第97章
換句話而言……
就是蕭復暄上一世的血,同這些倒吊者曾經某一世的死有關?
想到這一點,烏行雪隻覺得一陣寒涼竄上頭頂。
這念頭閃過的一瞬,他忽然聽見了熟悉的劍鳴。
餘光裡,蕭復暄的身影一閃而過。
他猛地一抬眼,就見天宿上仙的劍尖已經抵上了近處一個倒吊者的額心。
就聽蕭復暄低低說了一句:“得罪。”
那倒吊者眼珠驟縮,在劍尖觸頂的一刻悽聲尖嘯起來,嘯聲直竄雲霄,聽得烏行雪腦中“嗡”地震了一下。
既然是與“死”相關的印象,一定是在死亡又一次逼近時最容易被激起來。那倒吊者在劍鳴和尖嘯的餘音中雙目圓睜,驚叫道:“我想起那血味了!”
“我想起來了……”
蕭復暄那一招並非真正的“詰問”,卻與“詰問”有異曲同工之妙。
下一刻,支離破碎的畫面疾速閃過——
那是一處暗無天際的荒野,夾雜著馬匹嘶鳴和驚天的喊殺聲。
在看到那畫面的一瞬間,烏行雪便明白了,那是戰場……
那是白將曾經穿行而過戰場,而那位倒吊者之所以覺得血味似曾相識,是因為那一世他就在那個戰場上,與白將相對,死於那柄長劍下。
他在死前的最後一刻,聞到的是白將滿身的血味。
……
尖嘯聲依然縈繞於廟宇間,烏行雪匆忙抬眼,穿過消散的畫面看向蕭復暄。
那些零碎的畫面激起了其他倒吊者的記憶,於是相似的話語一句一句砸下來,潮水般的聲音朝蕭復暄淹過去——
“我想起來了……”
“我也想起來了。”
“是你。”
“是你殺的我。”
……
之前烏行雪曾經閃過一分疑惑,為何封禁神木偏偏挑中了這些人,為何會用凡人靈魄來壓一株參天神木。若是要牽扯上因果,這些人同神木也沒什麼因果關聯,
為何偏偏是他們。這一刻,他忽然明白過來——
上一世的蕭復暄死前給過神木以庇護,他是同神木牽連最深之人。而他又曾是少年將軍,穿行於戰火中,劍底有亡魂。
有人……特地找來了那些前世死於戰場、死於將軍劍下的人,一點點將他們聚於落花山市,最終又抽了他們的靈魄,將他們拘在這裡。
借著他們和蕭復暄之間充滿“殺障”的因果,來封禁那株被蕭復暄庇護過的神木。
怪不得!
怪不得蕭復暄的赦免也無法讓這些靈魄解脫。有那樣的因果橫在前面,怎麼可能讓他們解脫。若是強行要動,就得動到蕭復暄身上去。
烏行雪瞬間冷了臉色。
他看見蕭復暄一貫俊冷的臉上極為罕見地顯出一瞬間的空茫。看見皎如白玉的天宿收了劍,拎著劍柄,沉默地看向那些受困的靈魄……
烏行雪心裡被細細密密的東西扎了一下。
第45章 綁匪
這些早已淹沒在生死輪回裡的事情,
憑何被翻找出來成為負累?又憑什麼是蕭復暄?就因為擋了那一下天劫?
一件被他惦念多年的事情,卻被人利用至此……真是不講道理。
烏行雪想。
如果蕭復暄不記得這一夜就好了。
他忽然冒出這麼一個念頭來,並在那一刻感到似曾相識。大約數百年前的自己也是這麼想的。
他不僅希望蕭復暄不記得,還希望這些被捆縛的靈魄也忘掉這一刻。
靈魄不是活人,不會去盤算這一世、那一世的區別,在有心人的利用下隻剩本能——誰殺過它們,誰給它們帶來了此時此刻的痛苦,它們就恨誰。
“是你!”
“是你!”
“你害得我好苦啊……”
“你方才還斬了我的手!”
陷入痛苦和仇恨的靈魄尖聲嗥叫著,拼命朝蕭復暄湧去。
它們之前企圖偷襲,被蕭復暄斬過手臂。眼下恨意正濃,它們忽然又有了精氣,肉白色的胳膊從斷口處伸出來,像瘋長的柳條,密密麻麻源源不斷地伸向那一個人。
那架勢,可不是再斬一回手臂能了結的。
斬了再長,長了再斬,恨意越積越深,那就是一場沒有盡頭的往復循環,直到將他們耗死在這裡。
還是忘了吧。
千鈞之際,烏行雪下意識摸向腰間。
手指觸到白玉夢鈴的剎那,他才反應過來,這會兒的夢鈴是裂損的,而且他還忘了怎麼用。
突然!
一陣模糊的鈴鐺聲響起,不知從何處而來,卻籠罩了整個禁地。
霎時間,整個禁地連風煙都停住了,不再流動。
那些靈魄也驟然凍住,保持著衝向蕭復暄的姿態凝固於塵煙中。那些肉色藤蔓似的胳膊不再瘋長,剎止在距離蕭復暄隻有毫釐的地方。
而蕭復暄提劍的動作一頓,猛地轉頭朝烏行雪看過來。
“你搖的鈴?”蕭復暄怔然張口,看向烏行雪腰間。
烏行雪也有點懵:“我沒有。”
他那枚白玉鈴鐺還安靜掛在腰邊,裂紋依然存在,聲音並不是從這發出來的,但那聽起來又與夢鈴十分相似。
會是哪兒?誰做的?
烏行雪仔細聽著鈴音,試圖找到來處。卻因為聽得太仔細了,自己也在鈴聲作用之下有了一瞬間的迷糊。某一刻,他甚至想起了鵲都。
他連忙掙脫出來,再抬頭,就見那數以千計的靈魄看著自己長長的胳膊,又看了看蕭復暄,頂著滿頭困惑,緩緩將手收回來。
“我的手怎麼這麼長了?”
“我的也是,真是奇怪。”
“我方才要作甚?”
“不知,我也有些迷糊。”
“你們又是何人?!”
“此乃禁地,你們怎麼進來的?”
那些靈魄又緩緩扭頭,看向蕭復暄和烏行雪,仿佛從未見過他們一樣恐嚇道:“這封禁之地,刀陣火陣層層疊加,九天玄雷八十一道,你們好大的膽子?”
烏行雪:“……”
忘得真快。如此效果,確實像是夢鈴。
他忽然想起剛進客店時,看見客店櫃臺邊掛著一隻極似夢鈴的白玉鈴鐺。
緊接著,他又在鈴聲裡恍然想起另一個畫面——
他想起自己拎著那個白玉小鈴鐺,
遞給那眼袋碩大的客店掌櫃說:“聽聞掌櫃夜裡總不得安眠,送你個小玩意兒。”掌櫃接過那鈴鐺,尷尬又疑惑:“公子是仙門中人?這鈴鐺……是什麼法寶麼?”
“我偶得仙緣,學來的制法。能不能算法寶不清楚,但多少有些作用。”
“有何作用?”
他想了想,扯了個淺淡笑意:“能……驅魔闢邪,聊保平安。”
掌櫃將信將疑,但“保平安”的東西左右不會嫌多,於是他將那玉鈴鐺掛在了客店櫃臺邊。
……
烏行雪猛地回神。
他先前之所以會注意到這家客店不尋常,就是因為門口掛著的簡易版夢鈴。他當時還納悶,這夢鈴從何而來。
現在想來,恐怕是百年前的自己在這住了一夜,發現了禁地中的種種,一時間沒有想到妥當的解決辦法,又擔心靈魄之後再為人利用、想起那些仇恨過往,引起禍端。便留了一個極似夢鈴的東西在店裡,在靈魄騷動時能鎮一下。
但那畢竟不是真的夢鈴,似乎也無需催使仙力親自搖動。更像是靈魄一瘋,它就有了反應。
那鈴音也是對靈魄最為有效,對他和蕭復暄這樣的人而言,則沒那麼立竿見影。
但他依然會受到影響,頭腦在鈴音中變得有些昏沉。
“小小玩意兒,這麼大威力……”烏行雪拎著腰間的小鈴鐺咕哝了一句。他咕哝完,抬眸看向蕭復暄。卻見對方垂眸站在原地聽著鈴聲,輕蹙著眉有些出神。
良久之後,蕭復暄抬手摸了一下唇沿。
烏行雪:“?”
他有些不明所以,正要發問,就見蕭復暄突然抬眼看向他,眯著長眸,也不知道想起了什麼。
烏行雪莫名有些心虛,把問話咽了回去。
他被對方盯著,忽然閃過一個猜測——他懷疑蕭復暄聽著這鈴音,可能想起了數百年前是如何放松警惕,被夢鈴修改記憶的。
至於為何摸唇……
嗯……
然而烏行雪沒能繼續想,因為鈴聲始終沒停,
不僅靈魄受影響,連他的迷糊都變重了。再在這鈴聲裡呆上一會兒,恐怕他又要滿口“鵲都”了。“我們是不是得暫避一下——”烏行雪話音未落,就感覺一道高影瞬間到了面前。
他被人攏了一下,撞進了天宿上仙的氣息裡。
接著眼前一暗、腳下一空,他被人帶出了這方禁地。
穿過禁地入口的瞬間,蕭復暄的嗓音就響在他鼻尖前:“我總在想,當初為何會一時不察讓人改了記憶。”
他呼吸幾乎就落在烏行雪唇間,有些痒。烏行雪抿了一下唇,聽見他低聲說:“你算計我。”
我……
烏行雪舔了舔唇間,正欲開口,卻見眼前驟然一亮——他們暫時從禁地裡出來了。
出禁地看到的第一撥人,就是封家那幾個弟子。他們個個手持長劍,面色緊繃地守著入口,一副想進又不敢貿然進入的模樣。
烏行雪看著他們的姿態表情,忽然想到一件事:如果落花山市的人都是縛,在這裡反反復復生長了百年甚至更久,
像當年的他或是蕭復暄這種偶爾下人間的仙確實很難看出來,每年循著熱鬧來逛上一圈的真凡人也難看出來,但有一群人則不然……不是旁人,正是封家。
封家弟子照看著整個落花山市,每每這裡出了岔子,總會請他們前來。三番五次之下,他們應當同山市裡的人十分熟稔,也應當認得他們不同年紀的樣貌。
三年五年便罷了,長久之下,怎麼可能看不出端倪?若是看出端倪,卻裝作平安無事的模樣,那就不一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