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烏行雪沒有將五感突衰表現出分毫,說道:“封家說這裡是神木殘影,我不覺得殘影能有如此神力,這裡應當有些別的,遠超出殘影的東西,比如……”
他眨了眨眼,在漸漸籠罩的黑暗和寂靜中思忖著:“比如殘餘的枝椏或是類似的東西,你能感覺到麼?”
“我試試。”
***
蕭復暄聽到他的話,左右掃了一眼。
神木之力也融了一部分在他氣勁中。
正常而言,陌生神力本該是相斥的,但不知為何,那點神力在他這裡卻十分融洽,幾乎算是溫和了。
他一邊仔細感知著神木的氣息,一邊在塔中探尋,沒過片刻他便蹙起了眉。
——若是真有殘餘枝椏藏在某處,那裡的神木氣息應當最為濃鬱,遠超出其他地方。
但蕭復暄卻沒有找到那個所謂的“最濃鬱處”,相反,他感覺無論哪個角落都相差不大。
蕭復暄思索著,抬眸朝上看了一眼。
穿過那個豁開的巨洞,能看到二層的頂,再往上是第三層。
第三層……
蕭復暄想了想,抬手便掃了劍氣出去。
就見金光穿過巨洞——
又是一聲轟然巨響,整座高塔再次震動起來。
斷裂的木條木屑撲撲下落,封徽銘則又滑了一截。
他有些驚懼地看向那層房頂,咽了口唾沫,出聲制止:“不可!”
蕭復暄手指還抬著,轉眸朝他瞥了一眼。因為皺著眉的緣故,看上去沒什麼耐性。
封徽銘連忙又道:“真的不可,二層的頂不能動!三層去不得!”
這一刻,他說這句話確實是出於真心。
因為他下意識在害怕,甚至顧不上算計。
“為何去不得?”蕭復暄道。
“會死。”封徽銘說,“三層往上是禁地。”
高塔三層往上是禁地,那是連他都不敢真正踏足的地方。據說神木被封禁的殘相就在其中。
封徽銘離那裡最近的一回,是有一回被家主帶過來,幫家主護法。
他隱約聽到上面有十分詭異的人語聲,一時好奇,加上自負心作祟,悄悄上了樓梯。他記得自己站在樓梯上,伸手去推第三層的門,忽然感覺脖子有些痒。
他最初以為是自己頭發掃到了,後來忽覺不對。那天他為了方便,將發尾也卷了上去,不可能掃在脖頸後面。
他轉頭一看,就見那確實是一绺頭發……一绺從頂上垂墜下來的長發。
當時的封徽銘猛地一驚,抬頭看去。
這密地高塔從外面看,層層累累,與尋常高塔無異。但裡面不同,三層往上都是相通的,並不分層。
封徽銘抬起頭時,隻覺得塔極高,頂上漆黑一片,順著塔的形狀斜下來。
他身形緊繃,小心在掌中搓出一團火,抬手照了一下。
就見蒼白如人骨的樹枝從高門頂上的縫隙裡伸出來,交錯糾結著,順著高塔屋頂延伸下來。
那些樹枝像密網,網裡隱約可見全是死人。
那绺長發就是從其中垂墜下來的……
他隻是驚得愣了一瞬,
就感覺心髒一涼!他低頭一看,發現自己心口不知為何動了起來,片刻之後,那片布料被刺破,暈開了血。
緊接著,蒼白的樹枝從身體裡面伸了出來,像抽枝發芽一般。
後來,封徽銘隻要想起那一天,都覺得自己幾乎在高塔裡死過一回。
那種血液驟停,全身發冷的感覺,他這輩子都不想再體驗第二次了。
家主說:那是窺探神木的代價。
結果他將這話說給蕭復暄聽,就見天宿冷冷看著他,半晌之後淡聲開口道:“一派胡言。”
封徽銘:“……”
他還欲再說,卻見天宿劍鞘一響,數百道金光照徹得整個高塔亮如白晝。
封徽銘仰起頭,第一反應是:完了,高塔要塌。
這念頭浮起的瞬間,他在木質爆裂和震動的巨響中隱約聽見了一句話。
那句話順著氣勁,清晰低沉地響在烏行雪心邊。
“神木本生於群山之巔,落花覆蓋十二餘裡,見過的人不在少數。沒人因為看它一眼就有代價。
”“所謂代價,不過是世人強加。”
整個二層在這句話中變為廢墟,不僅如此,整個高塔都有些搖搖欲墜。
封徽銘下意識朝從不敢窺探的三層看去,卻見那裡猶如一道幽深的洞穴,除了煙塵和帶著朽味的風,空空如也,什麼都沒有。
既沒有所謂的神木殘相,也沒有其餘有關神木的東西。
封徽銘先是一驚,接著心裡漫起一股荒謬感來。
一座空塔,唬了他百年?
可是不對啊。
若真是空塔,一層二層的神力又是從何而來?
這疑問冒頭時,就見天宿掃過空空蕩蕩高塔,忽然想起什麼般沉了臉色。就見他五指一收——
那掃出去的劍意瞬間暴漲,就聽嗶剝碎裂聲接連響起,無數裂痕順著整座高塔的圓柱、椽梁蔓延開來。
那些精雕細琢的木梁在劍意之下一根接一根爆開,又一根接一根垮塌下來。
直到那些木梁砸落在地,封徽銘才發現,那些木梁是半空的,裡面嵌著東西……
那些東西在天宿如此強力之下終於顯露出來,
那是一些裹著白玉精的枝椏。怪不得之前探尋時,感覺四處都有神木的氣息。
原來,它被掩藏在高塔裡。
準確而言,有人借它的殘枝建了這座高塔。
那些裹著白玉精的枝椏落到地上,沾到塵土的一瞬間。一道通天徹地的虛影顯露出來。
那是一株幾乎望不到頂的參天巨樹,華蓋如雲如霧,仿佛落霞映徹青天。數不清的花瓣從樹上飄落下來,洋洋灑灑,像隆冬天裡的大雪。
烏行雪就立在那道虛影之下、落英之中。
他這會兒其實看不清、聽不見,也感知不到。但被虛影籠罩的瞬間,他腦中閃過了前塵往事。
第53章 司掌
烏行雪上一次這樣立於神木之下,已經是太久太久之前的事了。
那是神木華蓋最盛的一年,是它同人間牽扯最深、最復雜的時候——
先前就總有人試圖假借神木之力“起死回生”或是“拉回故往重新來過”,這種說法一直零零星星地流傳著,成了半真不假的傳說。
傳說本就像是蒙於紙下的火,起初朦朦朧朧、含含糊糊。然後某一天,忽然就燎到了紙面上,瞬間燃燒成片。
於是那一年,這種說法一夕之間傳遍四海。
太多人慕名而來,借著其他事作為幌子、或是扯著冠冕堂皇的理由,用著各式各樣浩如煙海的方式,借神木之力實現他們的祈願,以期達到一些目的。
而不同人的心思,有時候是全然相悖的。
同一座國都,有人期望它長久昌盛,有人期望它早日覆滅。同一個人,有人恨至死,有人盼他活。同一件事,因果相牽的人所念所感也往往背道而馳。
這些撞到一塊兒便容易生出亂子,相互堆疊之下弄巧成拙,最終沒有任何人好過……
於是,這之中的許多人又開始心生悔意,用盡一切法子回到過去,妄圖斬斷一些惱人的關聯或是改換天命。
如此一來,便更糟糕了——
因果之下橫生因果,人間之外又有人間。
就像一條筆直幹淨的長枝上忽然遍生細枝,
那些細枝若好好生長也就罷了,偏偏縱橫交錯相互糾纏……曾經的葭暝之野一帶就流傳過“鬼孩”的故事。
說是一對兄弟少年孤哀,考妣皆喪,相依為生。後來流浪到了南邊一座小國都城,掙扎求生之餘,常常拾人殘頁認字學書,機緣之下為人收留。成人後雙雙拜入國府,顛沛半生終於安頓下來,直至終老都不曾再受什麼風雨。
這本該是個平淡但安穩的故事,沒什麼可流傳的。
偏偏後來橫生變故……
有一修士誤入歧途,慘死之前心有不甘,豁出一切布下陣局,借神木之力回到數十年前從頭來過。
這一遭猶如平湖投石,攪亂了滿塘水,以至於好好的世間又橫生出幾道亂線。
於是,無辜之人橫遭禍劫、命數全改,其中就有那對兄弟。
他們沒能活著踏進那座都城的大門,死在距離都城大門不足一裡的地方。
死的時候尚在年幼,身量瘦小,衣衫單薄,餓得骨瘦如柴,甚至連鞋都沒有。
他們死在一片斷垣背後,許是實在走不動了,夜裡借著殘牆擋風,想睡上一覺。大的那個還將弟弟護在裡側。然而……睡下去,就再也沒能起來。
於是那座小國少了兩位年幼的外來客,雙雙拜入國府的佳話也再不會有人說。
倒是那片荒野,多了兩個懵懂靈魄。
大的背著小的那個,來來回回地走著同一段路,卻怎麼都走不進那座國都。
有人撞見過那兩個小鬼,多半嚇得落荒而逃。但也有一位善人瞧他們可憐,想替他們超度,卻沒能成功。
因為他們本不該死……
***
像那修士的人很多,像這“鬼孩”的人同樣很多。
一個人心有不甘重新來過,便能橫生那麼多道亂線。何況百人、千人……
神木多存在一天,人間便更亂一點,那些顛倒紛雜的線便更多一些。
所以它在華蓋最盛之時,走到了盡終。
傳說神木上承天,下通地,代表著生死輪回,後來聽多了凡人悲歡和祈願,
漸漸生出了人的一面。於是那一年,生死輪回剝離神木,化歸於天道。而化生成人的那一部分,則受天賜字為“昭”,成了最早的仙。
他在成為靈王前所做的最後一件事,就是封禁神木。
所以封家的人沒有說錯,那片禁地最初確實是由他親手落下的。
那天他站在落花臺上,像從前一樣抱著胳膊斜倚著枝幹,垂眸看著山道上凡人絡繹往來。
他聽見那些伙計、堂倌拖著調子高聲吆喝,一個字能轉好幾個音,像市井間的小曲。
那些熱騰騰的煙火氣上升彌漫,成了山間白茫茫的霧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