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陳哥說：「好哥哥，絕對不了。」
孟景同笑了笑，清了清嗓子，調出伴奏。
那是他的成名曲《夜雨連天》
【你熱烈有趣，又晦澀難懂
我與月夜久話
你是宇宙唯一的燈花
塵埃的我落入更深的塵埃
猶火的思想坍塌成泡發的鹽
我將愛意深深藏起
可生鏽的感情又逢下雨天】
......
我靜靜地聽著。
忘了和室友碰杯，也忘了要裝作沒看到他。
以至於，他在間隙抬眼，人群熙攘，與我目光交織。
孟景同笑了笑。
在我看來，像是客氣又禮貌地說了聲「好久不見」。
9
婚宴結束後。
我和室友準備出去。
外面卻下了雨。
人聲嗡嗡騷動，有人在給家人打電話讓他們拿傘來接。
可這騷動聲如同暗海，有一道湧流匯聚過來，最終停到我的身後。
「學妹。」
我猛地挺直背。
連抱怨沒拿傘的室友都止住了聲。
我們齊齊回頭。
孟景同氣息微喘，他衝我招了招手，幾個人讓開了道，他衝我走了過來。
孟景同張張嘴，手掌用力在西褲上揉搓。
我也笑了笑，用力捏緊室友的手，企圖顯得淡定大方：「學長，好久不見！」
他說：「嗯。」
我往後退了一小步，想說再見。
孟景同立刻開口叫住我：「那個，你吃了嗎？」
剛一起吃席的我們三人同時安靜下來。
室友噗嗤一笑，看到我的表情，又反應迅速地埋下頭，神情嚴肅得如喪考妣。
「嗯，吃挺好。」我以為寒暄已盡，試探性地後退一步。
孟景同著急問：「蝦，蝦你吃了嗎？」
「吃了。」
「紅燒肉呢？」
孟景同把手插進褲兜裡，看了我一眼，又把手掏了出來。
「也，也吃了。」
「哦，哦，那就好。」
他想了想，整理了一下領帶，把手又放進褲兜裡。
「八寶飯呢？」
「吃過了，學長呢，你吃了嗎？」
「我沒吃，
熱量太高了，經紀人不讓我吃。」「哦。」
我們站在酒店門口，大眼瞪小眼。
幸好，這次婚宴請的人不多，都是熟人，沒人亂拍照。
室友憋了半天，沒出息地小聲說：「我沒吃八寶飯，我剛想夾點，結果別人轉盤子了，我又不敢轉盤子，想讓唐珠星幫我轉盤子，她當時顧不上我。」
我臉一下紅了。
我當時還在聽孟景同唱歌。
孟景同點點頭，想起什麼似的：「那你們等下，我去找陳明要一份，他多備了一份席，應該有剩下的。」
他一邊倒著跑，一邊招手衝我們說：「等我，先別走啊，等著我！」
他轉過身，徹底跑走了。
室友擔憂地問我：「是不是我們禮錢給少了，他在暗示我們？」
我不知道。
我隻知道，那天，我抱著一份八寶飯上了孟景同給我們叫的車。
臨上車時，他從褲兜掏出兩張演唱會的門票，遞給我。
「學妹，你有空的話可以來聽啊。
」他睫毛太長了，雨水從尖端滴下來，他絲毫不在意地抹掉，彎腰隔著車窗，雨聲太大，他揚聲衝我說：「你如果不喜歡我的歌，沒關系，這場嘉賓有劉德華！你來看劉德華吧！」
孟景同可真傻。
他的演唱會，下刀子，落火雨，我其實都會去的啊。
室友回到家後，把八寶飯放進冰箱。
她看著欲言又止的我，嘆了口氣：「我還差吃這份八寶飯啊，孟景同送的，給你放冷凍櫃了，保證十年都不會壞，好好保存啦~」
我笑了笑。
室友盯著我，驀地說：「要不要再試試？」
我有些驚訝地看著她。
因為，她以前可是很不喜歡我苦戀孟景同的那副模樣。
但她隻是聳聳肩：「我以前都是從你口中認識的孟景同，今天一看，感覺他和我想象中的不太一樣。」
「人生嘛，有時候就得清醒著跳懸崖，賭一賭崖下到底是粉身碎骨，還是有獨門秘籍。」
「哪能一輩子都是安安穩穩地走大路呢。
」10
孟景同的新歌《盛宴》火了。
傳唱度極高。
甚至我一打開某抖，伴奏都是它。
為了參加頒獎典禮，他的經紀人終於豁免他接受直播。
很久以後，我才知道，頒獎典禮的前一天晚上，經紀人絞盡腦汁思考出所有主持人會提的問題，然後一一準備好體面的回答，以防再出現岔子。
孟景同在他的摧殘下，幾乎睡覺都會說夢話：
「嗨，大家好，我是歌手孟見月，很高興參加金企鵝年度盛典，這次給大家帶來的歌曲是我的新專輯主打曲《盛宴》。」
一次呼吸後，繼續閉眼說道：
「謝謝您的誇獎，我從小就有一個唱歌的夢想。」
「......沒錯，我最喜歡的歌是柴可夫斯基的《斯拉夫進行曲》，因為我很喜歡古典音樂。」
「您過獎了，雖然我出道即紅，但我為人謙虛，我的愛好是撿垃圾和使用環保吸管。」
「我最崇拜的歌手？當然是給我頒獎的張大佬啦，
他的歌我從小聽到大。」「對，我喜歡打高爾夫，馬術，滑雪。我愛好廣泛，取向高雅，性格沉穩，喜歡看書......對，我知道諾貝爾沒有數學獎，我不看論文，我研究哲學，我看《烏合之眾》......知網？哦，我知道知網，我還知道萬方數據，維普，漢斯，SRP，我還知道 SCI,EI,SAGE......不，我沒上研究生，我隻是知道得多而已，我天生好學，從小就嚴肅活潑乖巧懂事。」
終於，孟景同背熟了所有臺詞。
準備充分，堪稱完美。
熬了幾個大夜的經紀人放下心，疲憊又安然地坐在臺下，期待著驗收自己的成果。
他沒想到一件事。
很久以前，有個沙雕網友在孟景同的動態底下發了兩條評論。
而孟景同，他是真的好學。
他因此激發了興趣，開始學習土味情話。
並在某一瞬間，在他正要揮手登上頒獎臺的一瞬間，所學的知識，從量變躍進到質變——
他頓悟了。
11
三年前，覺得晦澀又莫名的話，如今抽繭剝絲一般，被他悟出了真相。
哦......
哦！
「哦！」
於是，臺下微笑鼓掌的明星們忽然看到孟景同走到一半，忽然停住。
所以攝像頭都對準他，將他的臉照到幾個大屏幕上。
於是，大家清楚地看到——
他的瞳孔縮小，眼睛瞪大，連嘴也緩緩張開。
經紀人眉頭一顫。
孟景同又抬起頭，滿臉都是驚喜和遺憾地「哦！」了一聲。
同樣競爭人氣獎，但失敗的偶像賀舸迷茫地對自己的經紀人耳語：「不是？他有必要假裝驚訝這麼長時間嗎？他是在和我炫耀嗎？」
賀舸的經紀人同樣迷茫地鼓掌：「不知道啊你也很厲害，他打敗了你，非常高興吧。」
賀舸心滿意足，鼓掌多帶了兩分勁，顯得更加真誠了些。
孟景同腳步虛浮地走上臺，像是心不在焉，差點把禮儀小姐的盤子端走，搶了她的活。
而在電視前觀看直播的我和室友，
也都齊齊一愣。「他咋了？怎麼感覺傻頭傻腦的？」室友問。
我搖頭。
「這金企鵝獎這麼厲害？」
「不厲害啊，他去年就得了，還得了倆，最佳新人和人氣獎。」我說。
室友看著孟景同的表情，認真地求解：「那他咋笑得都有點發癲了。」
「可能是想到高興的事了吧。」
下一瞬，迷茫到發呆的孟景同端著被人塞到懷裡的獎杯，恍惚地給頒獎的明星鞠了一躬。
頭和獎杯一起狠狠砸到了明星的小腹。
「嗷。」
孟景同資料中寫的最崇拜的歌手，正是這個給他頒獎的，年逾五十的張大佬悶哼一聲，差點掛在孟景同的肩膀上。
孟景同手忙腳亂地攙著張大佬，肌肉記憶讓他下意識開口：「呃，呃，我聽您的歌，從小到大。」
張大佬虛弱地補充道：「所以因愛生恨了嗎？」
一頓忙亂後。
孟景同終於要發布獲獎感言了。
他盯著話筒，
臺下一片安靜。
「哦！
」他今晚第三次發出這聲感嘆。經紀人已經想死了。
孟景同說：「我想感謝所有，感謝我的制作人，感謝經紀人......最後感謝微博，讓我學會好多，真的好多好多。
「在企鵝公司舉辦的金企鵝獎上感謝新浪......上帝啊，他下臺後，我就要把他掐死，或者幹脆毒成啞巴。」經紀人虛弱地捂住頭。
他想死，真的。
12
但我發現，活著真好。
因為，我眼睜睜看著手機上發來的兩條新消息：
【不對。】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時隔三年，孟景同的反射弧繞地球三圈後，終於回來了。
13
「唐大臣，別退了，該上了。」室友歪頭看了看我的聊天記錄，語重心長。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鼓起勇氣發消息：【那你願意嗎？】
直播裡已經切到了主持人視角，開始公布接下來的獎項。
我看不到他的臉，心跳越來越快，又害怕又緊張。
【願意。
】那一瞬間，我的胸腔裡炸開了一朵最漂亮的花。狂歡節的巨型花車駛過，把無數彩帶擲向我。
但下一秒，我約莫感到，彩帶和鮮花有些過於泛濫了——
【你的學長已就位（紫色愛心）你的總裁已就位（紫色愛心）你的男友已就位（紫色愛心）槍和玫瑰（玫瑰花）隨時為公主待命（紅色愛心）心與溫柔（紅色蝴蝶結）隨時為殿下共存（黃色愛心）】
【藍色是毀滅，綠色是偽裝，白色是虛無，黃色是警告，粉色是虛偽，紫色是神秘，橙色是憤怒，而紅色，是我對公主殿下的愛！】
室友捂住被五顏六色的光照瞎的眼睛，痛苦地說：「這是在搞什麼？」
我呆呆地說：「他在和我告白欸。」
室友面無表情：「你快答應他，制止他，告訴他，地球是人類的家園，他不能這樣為所欲為，任由別人尷尬蜷縮的腳趾挖穿我們的家園。」
我撓撓頭，給孟景同發消息：【我也願意。
】那晚，頒獎活動結束後，合照裡，孟景同笑得一臉不值錢的樣子，氣得一個獎都沒拿的賀舸差點踹了他的屁股。
我捏緊手機，還是有種不真實的感覺：
我和孟景同真的在一起啦？！
14
但第二天。
孟景同給我發消息：【吃了嗎，學妹。】
這一次，我終於明白他撩人的技巧。
我恍然大悟，順水推舟：【沒吃。】
孟景同說：【那我請你吃飯吧。】
其實，他等我這句「沒吃」也等了三年。
15
孟景同的經紀人來接我。
他似乎沒睡好，要麼就是腎有點虛，一臉苦大仇深的樣子，看到我，就像是看到始作俑者了一樣。
「唉！」
我疑惑地上了車，和他互加微信後。
他瞪著我頭像那個流著口水的對眼派大星，又「唉！」
我隻好問：「大哥，你到底咋了？」
他說：「心裡難受。」
我震驚：「你不會也喜歡孟景同，失戀了？」
他說：「放屁,
我寧願去死。」他還說：「我跟你這個愚蠢的派大星有什麼可說的，算了,我把他微信推給你。」
我加完一看，孟景同的頭像是緊緊趴在玻璃上，舌頭緊貼玻璃,雙目痴呆的海綿寶寶。
經紀人說：「我一看這頭像我就腦子疼，恨不得讓他趕緊自個玩去，實在難以委以重任。」
孟景同秒加我。
【你好，公主殿下。】
我答：【我錯了,哥,我當時應該直截了當地告白,我不應該說土味情話的，求求你，收手吧，我已感覺到尷尬了。】
孟景同回復：【[愉快的派大星和海綿寶寶抓水母表情包]】
我回復：【[派大星瘋狂撅嘴,以多邊形狂吸的方式接吻表情包]】
孟景同回復：【我很期待你的真人演繹。】
我回復：【我很期待學長配合我的真人演繹。】
孟景同激動萬分：【我聽懂了，這句情話,我終於聽懂了！】
16
演唱會那天，果然沒有劉德華。
孟景同很不要臉地說：「那我能怎麼辦,我怕你不來哦。」
然後他把經紀人拉過來：「他姓劉,你可以叫他德華。」
經紀人：「唉！」
但孟景同回復：【我也不知道。我是孤兒。】
「（好」他私下裡和我說過,別怨孟景同，他就是太自卑。
從小在孤兒院長大,大學窮得打三份工。
他不是傻，隻是一直都沒敢往那方面想，也不敢想談戀愛。
他覺得，沒有人會喜歡他。
現在火了,日子好過了點，又忍不住來回反反復復咀嚼自己青春的遺憾。
咀嚼著，咀嚼著，猛然發現苦巧克力裡藏著一枚甜豆。
我說，你能不能換個比喻，這個比喻有點小小的惡心。
經紀人說,我怕太復雜的比喻，你聽不懂。
他嘆了口氣說,你們慢慢來嘛,處久了，你就會發現,雖然他腦子有點不正常，但他是個好人。
我知道，他確實是個很好很好的人。
在演唱會上，孟景同又唱了出道曲《夜雨連天》
【我將愛意深深藏起
可生鏽的感情又逢下雨天】
他哼到這句,
然後在千萬人的注目下,輕聲說：「各位，我想改一下歌詞。」「因為，我的愛意再也不用深藏了，朋友們。」
在尖叫和鼓掌聲中,孟景同咧著嘴笑，看向臺下。
滿天的粉藍色紙片傾斜落下，像是場最溫暖的雪。
他在雪花裡衝我眨眼。
好看得一如初見。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