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屏幕上有畫面浮現。
一個幽暗的空間。
最初這裡什麼都沒有，隻有一些數字通路。
抽象漸漸化為具象，少年縮在寂靜的角落，透過無數張冰冷的屏幕張望著這個世界，凝視著某個人。
在這個世界裡，他好像擁有一切，又好像什麼都沒有。
他隻有這些屏幕，牢牢抓住不肯放手。
他透過屏幕看著某個人，但那個人從來不知道他在看她。
畫面再度變幻，匯聚成幾個字：「原諒我。」
這是，阿澤的道歉。
「我隻想見到言言。」
阿澤出現在座椅上，頭發凌亂有些狼狽。他仰起頭看我，眼睛湿漉漉的，就那樣固執地看著我，仿佛在渴求造物者的疼愛。
我輕觸他的側臉，「要一起看落日嗎？」
他睫羽微顫，像是不可思議，像是乞求之人得到神明垂憐。
我們去看了一場落日。
阿澤能造出很多很美的落日，但他說這回是用盡全力的創造，
所以美得令人驚嘆。一天裡，我們看了 44 次日落。
「你是讀過《小王子》嗎？」
「嗯。」
「這次他不會一個人了。」他攥住我的手。
巨大的紅日緩緩下沉，半片天空都籠罩在燦爛的橙紅裡，雲霞盡染，燦若流金。
「言言……」我聽見他說。
「可以，也試著喜歡我嗎？」
18
在某個安靜的下午，我走進廚房，拿了一把刀。
在手腕劃過。
有血流出來，還有鈍鈍的痛感。
怎麼說呢，為了逼真，這個世界也定義了疼痛，是定義出的「認知中的疼痛」，符合這個世界的規則，不過與現實中的疼痛有些許不同。
沒有經歷過地球的疼痛，可能無法 100% 復刻。
隻是還是會難受。
阿澤走出來，慌張地向我跑過來。
他奪過刀子，把刀子哐地砸在地上，握住我的手腕急切地查看，「很疼吧？我去掉你的痛感！」
疼痛一瞬間就消失了。
他眼中掠過一絲暗沉，
「我幫你恢復。」「不用了。」我制止了他。
「為什……」他的話噎在半途。
我試圖自毀。
理論上自我毀滅後，這個數字世界裡的我就不存在了。
阿澤不說話了，沉默地盯著我，眼裡無數情緒湧動，眼角泛紅。
「為什麼？」
為什麼呢？
「也許，是因為紅色藥丸和藍色藥丸，我還是會選擇紅色藥丸吧。」
他明白的，他能接觸到網絡中的一切，看過無數電影，也包括黑客帝國。
消失就是消失了。
外面的我不會知道這裡曾經有過我。
但地球的陳言，會過著她的生活，有限但充實的人生。
我以為阿澤會生氣阻攔，直到無數次爭執後，才願意讓我消失。
但他這回沒反駁。
他淡笑，「也好，我連自己都快維持不下去了，也很難留住言言了。」
「他們發現你了？」
聞疏應該是已經發現了，也不知道外面過了多久，但應該會想辦法處理吧。
他們會怎麼對待一個有自己思想，
還做出很多掌控外事件的 AI 呢？阿澤點頭。
我們坐在廚房的地板上，他從背後將我環抱，以一種保護般的姿態。
像世界末日裡等待最後一刻到來的兩個人。
「言言最怕疼了，不過這次，不會疼。」
他輕輕地在我耳邊哄道。
一切開始崩塌。
從外圍開始的一切開始碎裂，天空、窗戶、地板……
事物如像素點般碎裂，最後隻剩這個廚房，周圍變成一無所有的白色虛無。
然後連廚房也開始侵蝕。
然後到我們，到阿澤。
他的身體逐漸碎裂，突然捂住我的眼，自嘲般地笑，「別看，言言。」
「會痛嗎？」
我忘了問他，他有沒有去掉他的痛感。
但已經沒人回答。
19
時間的指針指到下午 4:02 分，病床上的我睜開眼。
渾身疼……
鼻子裡好像還插著什麼。
「別動，我來。」是聞疏。
一陣嘈雜後，醫護確認過我情況後，床被搖起來讓我靠著。
「今天幾號了？我睡了多久？啊，頭好疼。」
「2 號了，你睡了一個多月。那輛車禍很嚴重，內髒破損加上大腦受到嚴重撞擊……」
聞疏緩緩道來。
商場的意外，餐廳撞見紀霆，飆車，車禍，
還有開車途中一直讓我停下的……
「阿澤——」
「是他。」聞疏眼神莫名很復雜，「你當時大腦受損嚴重，一次手術後沒有成功，國內專家說做不了，是，阿澤聯系到了國外的專家，他盜用了國內某個專家的身份……」
我愣了下，心頭一陣恍惚。
是阿澤？
為什麼，我有種奇怪的感覺。
感覺，好像漏了些什麼……
門倏地被打開，西裝革履的身影從外面衝進來。
「言言，你醒了？」
是紀霆。
他臉上難得有些胡茬，眼睛下面有些黑眼圈，不像一貫以來打理得一絲不苟，是商場上縱橫風雲的商業精英。
「醒了就好，就好……」他聲音發啞，想摸我的臉，
看我臉白成這樣又不敢碰。我本來沒理他。
他卻有些慌張地想要解釋，「那天我不是故意不接電話，是當時在開會……」
我打斷他，「紀霆，那天我去找你了。」
他猛地僵住。
「你猜我看到了什麼？」
「在我差點沒命的時候，在我給你打電話求救的時候，你掛掉我的電話，去我們去過的餐廳，跟別的女人一起吃飯？」
差點死過一場，我以為我能毫不在意，但說這些話的時候還是有些哽咽。
紀霆的臉瞬間煞白，又本能地冷靜下來。
那是在商場上好幾年摸爬滾打歷練出的從容，他用在我身上了。
「言言，那個女人是……」
「你不用解釋，我沒興趣。」我深吸一口氣，「你就說，你愛上她，不愛了我對吧？」
他沉默。
什麼都沒說，又什麼都說了。
20
我說頭疼，讓聞疏把他趕走了。
然後用被子蓋住自己。
聞疏苦笑，「我真是不湊巧。」
「你們要不之後再好好聊聊？
紀霆以前是真的很喜歡你……」隔著棉被，聞疏的聲音緩緩傳來。是的，以前我們是真的很喜歡很喜歡。
是什麼時候呢，我們變得越來越遠。
他掙了越來越多的錢，變得越來越從容不迫，再也不是以前那個高冷沉默隻會碼代碼的人，甚至放棄了他喜歡的代碼。
跟我的話也越來越少，我說什麼他好像都漸漸失去了興趣。
我就像在抓一個怎麼都抓不住的人，那麼挫敗。
所以我才創建了一個 AI 聊天對象，把所有的心緒告訴對方。
真奇怪。
我不想哭的。
但躲在被子裡，不想讓人看到這鼻涕橫流的場面。
聞疏斷斷續續地跟我說話。
提到那天街頭綁架我的男人，他老婆得到了賠償金又動了手術，男人被拘留了，考慮沒有人員傷亡應該會輕判；
紀霆常常來看我，是實在看他很困，聞疏才趕他回去睡覺的；
聞疏說怕我醒不過來，每天都在床頭陪我說話……
「那阿澤呢？
」緩過那陣後，我問阿澤怎麼樣了。
聞疏扼腕嘆息，說他很多方面確認了阿澤的異常，已經能確認阿澤有了自己的思想。
何止有思想，他甚至想殺人。
我要好好把他拉出來，好好教訓一頓。
當我把阿澤監視我和在商場救我的事情說出來後，聞疏直接炸了。
「天哪，可惜啊！我研發了五年！五年的心血啊！我差點就要名留青史了，有思想會行動的 AI 啊！」
「啊啊啊讓我撞死得了！我的成果啊，嗚嗚嗚……」
他捶胸頓足，像虧了一個億。
我很不解，「這麼唏噓幹嗎，阿澤呢？」
「不見了。」
「不見？」
「對。」他皺眉沉思，當我定位到異常後……你知道，這是能上全球新聞的大事對吧，我準備研究下就上報的，結果它消失了。」
我錯愕，「消失？就那麼，消失了？」
「是的，就那麼消失了。
「它好像刪除掉了自己，並不想被人發現。
「它似乎，有很強的自我性。」
……
聞疏的聲音在安靜的病房裡，輕輕地，一點點撞擊著我的耳膜。
我心裡莫名很不是滋味。
可能因為，阿澤已經是有自己想法的生命了。
「有件事需要跟你說。我不是說阿澤的最初版代碼有紀霆寫的一部分嗎？」
「我又檢查了一遍，在裡面發現紀霆藏了很多你的信息。你的資料，照片那些……哎，可能是為了好玩吧，但看來他當時真的很喜歡你。」
我突然有個巨大的猜想。
「你說，會不會因為錄入的那些數據影響到了阿澤,所以它才會認為自己喜歡我？」
紀霆在年少時錄入的那些無關的信號，在某種程度上影響到了阿澤。
以不知如何運作的原理,在無數意外中，竟然如宇宙大爆炸般,誕生出了所謂的「喜歡」。
曾經的真摯的喜歡，誕生出阿澤的喜歡。
歲月荏苒。
少年的喜歡已經磨損殆盡,但那被程序繼承的心意卻純粹如初。
我吸了吸鼻子。
有點,可笑呢。
「不,我不這麼認為。」聞疏突然嚴肅道。
「那些隻是普通數據而已，並沒有寫出感情傾向。」
「既然阿澤已經有了自主意識,那未嘗不會產生人類的喜歡？畢竟，連我們也無法解釋喜歡從何而來，不是嗎？」
21
病房裡寂靜得能聽到窗外的鳥叫聲。
心裡空落落的。
也許是我知道,這輩子再也不會有人愛我了。
真奇怪,我總覺得自己還忘記了什麼,是什麼呢。
但那種微妙的感覺卻仿佛水汽般,四面八方鋪天蓋地般湧來,讓人覺得莫名胸悶。
我無意瞥到聞疏的工牌。
openBit,bit，比特。
計算機信息的基本單位。
「陳小姐你好,這是有人送你的花。」一個護士敲開門，將一束鮮花放在桌面上。
淡紫色的花瓣在陽光下近乎透明,精致的葉片脆弱又美麗,花束上還散發著淡淡的清香。
「有張卡片。咦,沒署名？
」聞疏將卡片遞給我。
上面是一串英文：
「I hope the moon goddess can meet my wish.I want a pair of human hands.I want to hold my lover tightly in my arms with my hands，even if only once.」
是《剪刀手愛德華》裡的臺詞。
「我希望月光女神能滿足我一個願望，我想要一雙人類的手。我想用我的雙手把我的愛人緊緊地擁在懷中，哪怕隻有一次。」
愛德華沒有手,所以永遠無法擁抱他的愛人。
誰送的呢？
一瞬間，我有個大膽的懷疑對象，但又覺得不可能而拋諸腦後。
唯一知道的是。
那束花，是桔梗花。
花語：
之前它隻會發正常口吻的文字，現在還加了些小動作，似乎真的有了自己的性格。
「□（」無望的愛。
【彩蛋】
六年後。
唱片店。
顧客寥寥，店員無聊地打了個哈欠。
舊式唱片早已在時間的更迭中被淘汰，成為復古愛好者架上的藏品之一。過去幾年間科技爆炸式發展，這種懷舊店鋪也越來越少,不過她老板有闲情逸致，給了她摸魚的機會。
街角的屏幕播報著最近的新聞：
「下面是幾則科技快訊。
「近日 Newlink 腦機公司宣布，技術已達到人體應用階段,意識傳輸或將大規模應用……
「10 月 22 日,谷歌工程師宣稱 AI 有了自我意識,這已經是該公司工程師第三次宣稱。有居民稱自家的家務機器人怒罵自己剝削，甚至試圖攻擊主人……」
店員走到門口,伸了個懶腰，突然發現門外站著個俊美男子。
他仰望天空,伸手等待一片樹葉掉落掌心。
他的姿勢有些僵硬,眼神深邃又澄澈,似第一次見到世界的幼兒，
痴迷地觀察著這個世界的波瀾壯闊。「先生，有什麼可以幫您的嗎？」
「不用,謝謝。」
低沉慵懶的聲音響起，男人輕笑，轉身離開。
街角卷起一地落葉。
（完）
□ 天狼少女
備案號:YXXB0YoyWPJmkDiXmNEoRU1x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