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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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候,真的要相信天理昭昭,報應不爽。


我排隊走過去,給男人獻了一朵花。


經過秦霞時,我沒有讓她節哀,而是壓低聲音問:「方太太,方圓圓怎麼沒來?」


她像大夢初醒,淚水也忘了流,在靈堂裡破口大罵:「那個沒良心的賠錢貨,這麼多年在外面也不知道中了什麼邪,親爹去世都不回家!在大城市當老師,連個喪葬費都不願意拿,我讓她盡孝,她還要找律師告我!」


「她為什麼要告你啊?」


秦霞一頓:「那誰知道,沒良心啊!」


我笑了:「會不會是因為你們虐待她啊?」


本來秦霞在靈堂裡大聲嚷嚷,幾個長輩拉她,這下連他們也不動了,所有人像中了定身咒愣在原地,齊刷刷向她看來。


「誰虐待她啊!」秦霞叫得更大聲了,「方圓圓那賤妮子,竟然在外面這樣敗壞我們家名聲,老方啊,我們可真是家門不幸啊……」


她大哭著做戲,絲毫不覺自己就像一個小醜,

可笑且悲哀。


我轉過身,面向前來參加葬禮的男男女女。


真可笑,他的葬禮,來的不是真心為他吊唁的親友,而是一個個伸長脖子迫不及待聽八卦的吃瓜群眾。


「那她為什麼十五歲就頭也不回地逃離這裡呢?」我笑笑,「秦霞,你記不記的,有一年深冬,你讓方圓圓去樓下洗衣服,水龍頭被凍住了,她在廚房燒熱水,這個時候你跑過來,問她怎麼還沒洗完。她向你解釋,你還是罵她偷懶,拎起手邊滾燙的茶壺向她砸去。幸好你砸偏了,隻有一部分開水落在了她的肩上,可那些猙獰的傷口,卻要跟隨她一輩子……」


「你胡說什麼!」秦霞終於意識到不對,「你到底是誰?我們家的事哪輪得到你在這瞎摻和?」


「我是誰?我是見證了方圓圓被你虐待的人!這就受不了了?我還沒說完呢!」


說著,我指向一旁嚇傻了的已經成年了的弟弟方凱傑:「還有你!小小年紀就一肚子壞水,

人前一套,背後一套,拿著西瓜刀笑著砍傷我,再在大人面前哭著說是自己不小心,既然那麼不小心,為什麼不砍死自己?你知道嗎,因為胳膊上那條長長的疤,一年四季,方圓圓都隻穿長袖!」


或許是氣到了極點,我竟然在笑,在放聲大笑。


我面向眾人:「這就是他們醜陋惡心的嘴臉,他們從沒想過被開水燙過的肩膀,被長刀砍傷的胳膊有多疼,他們隻在借口要錢時想起方圓圓,被拒絕後就啐上一口『沒良心』,再大義凜然地罵她是不孝子!」


整個靈堂死一般寂靜,沒有一個人開口說話。


許久,一個孩子忽然哇哇大哭,轉身抱住自己的母親。


「媽媽,被開水燙,好疼。」


這一聲哭好像打開了潘多拉魔盒,安靜的賓客開始七嘴八舌地吵嚷,還有人舉起手機,拍下靈堂前這混亂的一幕。


我下意識遮住臉。


這時我開始後悔剛剛的衝動。


怎麼說沈望星也算是半個公眾人物,

我用他的身體不計後果地大鬧靈堂,說不定會給他造成什麼負面影響,斷送他的職業生涯。


嘈雜的人群裡,有說給我主持公道,還有質疑我一個外人在這瞎鬧什麼。


我始終沒再回應。揭露他們醜惡嘴臉的目的已經達成,我戴上口罩,隻想趕快逃離。


就在這時,人群突然又安靜了下來,慢慢分出一條小道。


有人竊竊私語。


「那是方圓圓嗎?」


「方圓圓來了。」


我抬眼望去,路的盡頭,沈望星站在那裡。


應該說,是在我身體裡的沈望星。


看到他的那一刻,秦霞咆哮著衝過去,被我一把抓住手臂。


我終於知道,為什麼剛剛我大鬧靈堂她隻是嘴上叫囂,而沈望星剛一出現她就衝上去。


因為在她心裡,方圓圓永遠是那個膽小可欺的瘦弱女孩。


即便我已經與她當眾對峙,即便我此時在沈望星身體裡,觸碰到秦霞的那一刻,內心深處的恐懼還是如浪濤般襲來,讓我忍不住微微顫抖。


可隨後,一隻溫暖手放在了我的肩膀上。


「不要怕。」他小聲跟我說。


然後,在眾人的注視下,他慢慢走到靈堂中央,指向男人的遺像:「這個人,曾經是我爸。」


指向秦霞:「她曾經是我後媽。」


指向方凱傑:「他曾經是我弟弟。」


隨後,他笑笑:「十二年前,我逃離了這個地方。如今再次回來,就是想告訴大家,從今往後,我和他們再無瓜葛,如果再有人打擾我的生活,我不介意到法庭上走一趟。」


陽光透過門窗落在他飛揚的面龐上熠熠生輝,他望向我,像是告訴大家,又像是再次提醒我。


「請你們謹記,我再也不是從前的方圓圓了。」


有什麼東西飄進我的胸口,越來越大,越來越滿。


鼻頭好酸,淚水湧進眼眶。


淚眼朦朧中,我望向沈望星。


嘴型一張一合,啞聲說——


謝謝。


22


離開靈堂後,我們打車去了母校。


其實有更近的小公路,

但不知道為什麼沈望星執意要換另一條大路。


可能是想看看家鄉近年來的變化吧。


因為放假,學校並沒有開放,我們又一起溜達到了附近的公園。


公園臨湖的地方有一大片草坪,陽光正好,不少帶著孩子的父母和情侶坐在上面曬太陽。


我們找了個空地坐下,望著遠處波光粼粼的湖面。


「你怎麼找到靈堂的?」我問。


「隨便找了個鄰居,說我是方圓圓,就問出來了。」


我笑笑,仰頭望向天空:「你說他們還會來找我嗎?」


「不會了。」


「為什麼?」


「因為現在的方圓圓,堅強勇敢,積極樂觀,不會被任何人打倒。」


我詫異地看向他。


「還很會打扮。」


我一愣,這才意識到他在誇待在我身體裡的他自己,嗤笑:「你就誇你自己吧。」


他突然頓了一下,望著我,眼神是少有的認真。


「方圓圓。」


「嗯?」


「你也能變成這樣。」


我一頓。


他又說:「你一定能變成這樣。」


有風自湖面吹來,我隻覺得心髒跳得厲害,傻傻地回了一句:「嗯。」


「這次回來,你是不是想起了很多……不好的回憶。」


這句話他明明是笑著說的,可不知為何,我聽出了幾分緊張的意味。


我搖搖頭:「如果你指的是我家裡那些事,來之前,我就已經慢慢記起來了。」


還有一些,關於你的記憶。


當然,這句話我並沒有說出口。


沈望星笑笑,起身走到湖邊,撿起一塊鵝卵石打了一個漂亮的水漂,然後回頭看向我:「方圓圓,我們明天再回去吧。」


他頓了頓:「我有一個秘密想告訴你。」


23


那晚,我們買了野餐墊、打包了一些餐食,布置在湖邊那片草坪上。


夜風從湖面吹向柔軟的草坪,枝葉沙沙,花叢浮香。


路燈並不明亮,公園裡也沒什麼人。


沈望星背著我買了星星燈和花束,暖黃的燈光亮起時,連夜色都溫柔了幾分。


我笑著看向他:「好土啊。」


「是有點土。」他隨我笑。


可是真的很好看。


坐到餐墊上後,我問:「你要跟我分享什麼秘密?」


他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從身後拿出一個盒子,打開後插上蠟燭,一一點燃,推到我面前。


是一個小蛋糕。


「生日快樂。」他望向我,「許個願望吧。」


我徹底驚住:「你怎麼知道今天是我的生日?」


當初媽媽生我時,那個男人為了省錢找了黑診所,導致媽媽難產死亡。後來登記我的信息時,名字連同出生日期,都是他隨手寫上去的。


因此身份證上記錄的,並不是我真正的生日。


這些都是我後來從媽媽娘家親戚那邊得知的,我幾乎沒跟別人提過。


「你告訴我的。」他看著我。


我微微一愣。


我又忘記了。


他笑著催促:「快許願。」


我「哦」了一聲,笨拙地雙手合十,慢慢閉上眼。


很奇怪,我腦海裡浮現的第一個想法,

不是讓後媽弟弟遠離我,不是盡快把身體換回來,更不是一夜暴富之類的庸俗願望。


而是——


我希望,我面前這個人,可以永遠幸福。


睜開眼的時候,溫暖搖曳的燭光裡,沈望星笑著我吹滅蠟燭,然後遞給我一個禮盒。


「生日禮物。」


我受寵若驚地接過禮盒,盒子裡,是一條做工精致的項鏈。


鏈墜是一大一小兩顆星星。


「這是你設計的嗎?」我問。


「嗯。」沈望星悶悶答道,又補了一句,「也是我親手做的。」


我胸口突然跳得很快。


「你還會做首飾?」


「你不是見過嗎?」他語氣掩飾不住得意,「那個放在客廳裡的戒指。」


我像猛然從夢中驚醒。


整整一天,因為他的出現和幫助,以及驚喜和禮物而變得飄飄然的心,突然跌至谷底。


他可是有未婚妻的人啊,方圓圓,你都在想些什麼……


我低下頭,試圖掩飾低落的情緒。


「沈望星。」


「嗯?


「如果未來某一天,我們的身體換回來了,我們……可以繼續做朋友嗎?」


等了許久,也沒有得到他的回復。


我抬起頭。


暖黃溫暖的燈光中,他歪頭望著我,有些疑惑地笑了起來。


「我們不是一直都是朋友嗎?」


一陣夜風卷著花香撲面而來。


如同沈望星這句話,正中我的心口。


我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什麼聲音都發不出。


他轉過身,從包裡翻出一個黑色封面的筆記本。


「不是問我要分享什麼秘密嗎?」他晃了晃手裡的筆記本,「一個關於我們為什麼會互換身體的秘密。」


24


那個黑色筆記本,是沈望星中學時的日記本。


他並沒有直接給我看,而是翻開其中一頁。


「2008 年 9 月 26 日,星期五,晴。今天方圓圓失戀了,她……」


他輕咳兩聲:「算了,不念了。方圓圓,你還記得那天發生什麼了嗎?」


我腳趾扣地,小聲說:「我追那個男生被拒絕了,

然後我好像在你面前哭了……」


「不,我的意思是,你還記得那天我們說了什麼嗎?」


我茫然地搖搖頭。


「你哭完之後,開始跟我講自己的事情,包括你的生日,你的家庭,還有你對自己的質疑。最後你問我,如果可以,願不願意跟你互換身份,我做方圓圓,你做沈望星。」


記憶突然被一點點喚起。


面前的場景與回憶漸漸重合。


也是這片湖邊草坪,也是一個滿天繁星的夜晚。


我站在還是少年的沈望星面前,哭著問他:「我為什麼是女孩子?如果我是男孩,是不是父母就喜歡我了?是不是我就有人愛了?是不是我就不會被壞人欺負了?」


他眼神復雜地看著我,半晌才啞聲開口:「方圓圓,這不是你的錯。」


「我可能不該來到這個世界上,『望星』這個名字多好聽啊,而『方圓圓』就是一個沒有被寄予任何含義和希冀的名字。我好討厭自己啊,討厭我的圓臉,

討厭我總是分叉的頭發,討厭我身上難看的傷疤,討厭……」


「方圓圓。」他打斷我,神情嚴肅,笨拙地安慰我,「你很好,不要討厭自己。」


我哭得暈頭轉向,跑到草坪的最高處,在漫天繁星下伸手指向沈望星,倔強地揚起頭哭著說:「如果你覺得我很好,你願意和我互換身份嗎?你做方圓圓,我做沈望星。」


他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在星光下朝我一步步走來,拍了拍我的腦袋。


「方圓圓,你要相信,你是獨一無二的。這個世界上,總有一個人是為你而來,總有一束光是為你而亮,在那之前,你要學會好好愛自己。」


我止住淚水,傻傻地看著他。


我從來沒見過這樣溫柔的沈望星。


他後退一步,揚眉一笑,滿是少年的鮮活與生機:「如果你要跟我互換身份,我當然是——樂意至極。」


25


就像一首歌找到了前奏,過去的故事,逐一被我拂去塵土。


原來曾經年少無知時,

我說過那麼多傻話,也做過那樣多傻事。


那晚我跟著沈望星回到了他老家住處。


他成年後,父母還是離婚了,這裡的房子便空闲了下來,作為回鄉的落腳處。


我們並排坐在沙發上,仿佛有說不完的話。


其間沈望星開了幾罐啤酒,我喝得有些微醺。


一些不合時宜的話停在喉間,似乎馬上就要脫口而出。


朦朧間,我歪頭看向沈望星:「我也想和你分享一個秘密。」


他一愣:「什麼?」


我舔了下嘴唇,頓了頓:「你知道當初我為什麼會喜歡那個男生嗎?」


我閉上眼:「在那之前的某個傍晚,我被一個流浪漢拽進爛尾樓,他的力氣很大,身上很難聞,我不斷地大喊『別摸我,別摸我身體』……然後,那個男生就出現了,他幫我趕跑了那個流浪漢,還把我送回了家。」


溫熱的觸感自手背上傳來,是沈望星的掌心。


他看向我的眼神,有一些復雜。


我不禁反問:「我記錯了嗎?


他握緊我的手。


「沒有。」


「我在極度恐懼的時候,把感激錯當成了喜歡,也做出了後來一系列的傻事。」


我眼眶有些紅:「其實後來很多年,那個場景都像一場噩夢困擾著我,以至於我開始排斥與異性接觸。但很奇怪,我忘記了很多事,卻始終記得有個男孩對我說,『你是獨一無二的』。所以我一直相信,這個世界上,也有很多獨一無二的男孩。」


「就像你臥室裡的那些?」沈望星問。


我破涕為笑:「是啊。」


那個晚上,我們聊了許久許久。


向對方講述了彼此並未參與的時光裡,我們走過了怎樣的人生。


沈望星講了一個熱血少年在時尚界摸爬滾打追夢的故事。


而我說了一個自卑少女靠努力學習入職大城市學校的勵志故事。


我們都在努力成長為一個更好的大人。


酒勁漸漸上頭,我閉上眼,說出了一直以來沒說出口的一句話。


「沈望星,對不起,

那個時候……沒有跟你好好告別。」


十五歲離開家鄉時,我沒有告訴人,包括沈望星。


他回應得很快:「沒關系。」


我睜開眼,對上他的目光,可能酒得喝太多,那一瞬間,我竟然感覺看到的是沈望星自己的臉。


心口跳得越來越快,我幾乎以為自己要說出那句並不合適的話。


但我還是忍住了。


「沈望星,其實我最想說的秘密,不是這一個。」我靠在沙發上,終於釋然,「但我決定這輩子都藏在心裡了。」


他並沒有追問,整個客廳非常安靜。


眼皮越來越重,我閉上眼,睡意漸漸襲來。


許久後,我聽到了翻頁的動靜。


「其實我也有一個秘密。」沈望星終於開口。


我努力把眼皮撐開一道縫隙。


可我實在太困了,沒有一點追究真相的力氣。


沈望星看著磕頭打盹的我,無奈笑了笑:「準確來說,我有很多秘密。」


我徹底昏睡了過去。


失去意識前,我腦子裡閃過的想法竟然是,

後天我就要進行教師評級了。


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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