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遲晚，這是我最後一次來見你，之後我便不打擾你了。」
他啞著嗓音輕聲開口道。
我抬眸瞥了他一眼，並沒有回應。
隨後沈清延掃視了屋裡的所有人，我的爸媽以及裴衡，他有些歉意地開口。
「我想單獨和你說兩句，但屋裡人太多了。」
「我可以推著你到外面透透氣嗎，正好外面天氣不錯。」
他有些緊張地雙手交握，眼神卻緊盯著我的反應。
這一舉動，讓我隱隱有些不安。
很古怪。
他這段時間的消停很古怪，一直以來瘋狂想幫鹿媛和解的態度也很古怪。
但……
我轉過身去，背對著沈清延。
看著一臉擔憂的裴衡，對著他指了指手腕。
隨後我同意了沈清延的提議。
海城的冬天，雖說有十度左右的溫度，但到底還是有些冷。
我穿著棉服，坐在輪椅上。
身後推著輪椅的沈清延，和我有一句沒一句地闲聊著。
從最近的課業，聊到最近的娛樂八卦。
我輕輕合目，享受著冬日的陽光。
撒在身上確實很暖和。
不知道走出去多久，路上的行人已經有些稀少了。
沈清延突然停止了闲聊。
他的聲線從剛剛的溫潤變得陰沉。
我立即警覺。
交疊在衣袖下的右手，輕輕按上了左手手表的按鈕。
隨後沈清延伸手，伸進我棉服的口袋。
拿走了裡面的手機。
按了關機。
「遲晚，其實我也是最近才反應過來。」
「那次我和鹿媛圍堵你，你為何要故意激怒我們呢。」
「按照你的個性，應該好聲好氣勸住鹿媛全身而退就好，可卻……」
「其實，你從那個時候就設局了吧，你故意激怒脾氣那麼暴躁的遲晚，就是為了讓她們毆打你。」
「你在賭。」
「你在用一頓揍，來換那三個女生一起進監獄的可能。」
「她們哪懂這些，到最後還真讓你給賭對了。」
「遲晚，你真的好狠啊，對別人對自己都狠。」
「隻是……」
我微微仰起頭，
陽光投射下來，沈清延的五官撞進我的眼眸。他推著我慢慢走到了人工湖旁。
邊沿的路已經有些陡峭，細碎的石子有些顛簸。
我當作沒有察覺到危險，輕笑著問道：
「說這麼多。」
「你後悔嗎？沈清延。」
他停下了腳步，似乎有些詫異我會問他這個問題。
「這個問題有些多餘了。」
「我後悔，後悔到這幾個月每個晚上都睡不著。」
「可是有用嗎？」
「父母對我失望，同學對我厭棄，就連以前最喜歡我的班主任，都對我極為漠視。」
「還有你。」
「我怎麼求你，你都像看狗一樣看我。」
「我不過是走錯了路，為什麼好像所有人都無法原諒我。」
他洋洋灑灑地對著我傾吐了十來分鍾，這些日子裡遇到的可悲遭遇。
他憤恨，也很痛苦。
說到最後，我甚至能感受到他已經哽咽，棉服上也有些許湿潤。
隻是一切都回不去了。
一陣寒風吹來。
沈清延慢慢平復了情緒，他繼續推著我的輪椅走到湖邊。
這一次沒有猶豫，十分決絕。
我有些驚恐地看著湖面。
「沈清延，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
「我現在腿動不了，你推我到湖裡去，我必死無疑。」
「你就這麼恨我嗎。」
身後傳來沈清延瘋狂的笑聲。
「遲晚，調解期已經過了。」
「鹿媛沒機會了，我也沒機會了。」
「你為什麼就是不同意和解呢？」
「明明這樣我們幾個人都好，這是你逼我！」
「到了下面，你不要恨我。」
我伸出手，想要穩住輪椅，但根本拗不過已經瘋狂的沈清延。
「沈清延！」
「我求你，不要執迷不悟，你現在還可以回頭。」
「我們認識那麼多年了，我從來沒有傷害過你。」
「求你看在過去的份上，不要做這麼絕的事。隻要你不推我下去，今天的一切我都當沒有發生過！」
我的聲音已經隱隱帶著些許哭腔。
沈清延卻在此刻露出絕望的笑容，他低語道：
「一切都晚了。」
「遲晚，對不起。」
身後一陣非常強烈的推背感。
我順著輪椅跌進了冬天的人工湖中。
湖水冰冷而又刺骨。
我的腿不能動彈，雙手拼了命地朝湖岸劃，卻隻能眼睜睜看著自己離岸邊越來越遠。
正當我漸漸脫力時。
原本一直無動於衷的沈清延，卻突然脫掉外衣。
跳下湖中。
他一把拉住我，想要把我往岸邊帶過去。
我看著滿眼恐慌的他，突然覺得這個世界真的荒誕至極。
陷入昏迷的最後一秒。
我終於看到岸邊不遠處趕來的裴衡，以及警笛聲。
12
「嫌疑人說，是你的輪椅突然剎車失靈，所以導致你跌到湖中。」
「是這樣嗎？」
我扶著剛清醒半日，還有些混沌的頭腦。
慢慢回憶著這半天發生的一切。
裴衡說，我昏迷後，沈清延就被帶走了。
而當時裴衡在看到我手表發的信訊後，
立刻報了警。並根據手表定位，馬上趕到我的位置。
當時的現場，沈清延正拉著往岸邊遊。
回憶至此，我心下冷笑。
沈清延果然好手段，估計他是在岸邊看到不對後，立刻跳下湖裡。
想要偽裝出救我的假象。
畢竟，我可不會相信他是突然良心發現。
如若不是自打鹿媛那次出事後，我一直隨身帶著這個實時定位的手表。
今天被拿走手機的我，就是在湖裡一個冤魂了。
我看著面前神情嚴肅的警察。
正色說道：
「不是。」
「你是故意推我下去的。」
「他後來跳下湖救我後，並不是為了救我。」
「他一直將我往湖下按，他想要謀殺我。」
其實當時，沈清延確實打算救我。他將我攬緊，一直往湖邊帶。
但我不會說出這個事實。
「他還將我的手機搶走，這是一場徹頭徹尾的謀殺。」
「而且……」
我回憶起沈清延當時那句，「鹿媛沒機會了，
我也沒機會了。」這其中，可能和鹿媛也脫不開關系。
「而且我懷疑，這一場合伙作案，這場謀殺我懷疑是沈清延和鹿媛一起做的。」
警察皺起眉頭。
「你有什麼證據嗎？」
我回應道：
「你可以去查一下這兩個人的通話記錄，或者其他線上記錄。」
「兩人是情侶，我和這對情侶有過恩怨，關於鹿媛和我的案子馬上就要一審了。」
「我懷疑他們對我惡意報復。」
警察點了點頭。
隨即表示會立即展開調查。
當我回到病房時。
天已經大黑了。
裴衡陪在我的身旁，坐在那裡幫我削著蘋果。
我眼睛盯著天花板，輕聲開口問道：
「裴衡，你說，我到底做錯了什麼。」
「為什麼要遭遇這些。」
冰冷刺骨的湖水浸入我身體的時候。
我第一次體會到了什麼叫做後悔。
我不應該過於自信同意沈清延的請求。
在湖水中慢慢脫力的我，甚至開始出現了走馬燈。
那時我想，我短暫的十八年人生裡,處處都是果決。
我從小就力爭第一，對第一以外的位置不屑一顧。
突然沈清延出現,讓我成了萬年老二，我也對他暗生情愫。
我以為我終於成了戀愛腦。
可當發現他犯錯墮落，我內心最真實的反應不是難受,而是覺得沒勁。
所以即便愛戀多年，我也可以立刻將他拋棄唾棄。
至於他人辱我罵我，我必定自損八百也要奉還。
我為了報復，骨折了受傷了,甚至差點丟了命。
劫後餘生,我除了後怕竟然還有一絲興奮。
隻是,這一切難免玩大了。
我的父母已經哭了很久了。
看著他們痛苦的神情，我第一次開始反思我的做法。
裴衡輕輕嘆了口氣。
「我支持你做的每一步。」
「但前提是保證自己的安全。」
「你沒有做錯任何事，你是我遇到的最堅強的女生。」
對於裴衡的話，我勉強微笑回應。
他也被我嚇得夠嗆,直到現在眉頭都沒松開。
13
兩日後。
警方通報調查結果。
確實查到鹿媛和一個注銷的微信號有過聯系。
而這個注銷微信號的實名是個四十歲的中年男人，和我並無瓜葛。
但在鹿媛提供的證據下確認,和她進行這段交流的是沈清延本人。
不過是沈清延借用了別人的身份。
裡面的聊天內容，除了涉及鹿媛逼迫沈清延殺我。
還涉及到了一場強奸案。
鹿媛多次威脅沈清延,如果不幫助她與我取得和解。
她就會將兩人發生關系的事實作為證據,報警舉報沈清延強奸。
被逼無奈的沈清延隻能一直來求我。
怪不得那段時間他像瘋了一樣,天天來騷擾我，求著我和鹿媛和解。
我當時就覺得有些異樣,卻猜不出具體原因。
後來調解期過後，失去希望的鹿媛下了最後通牒。
如果沈清延不想辦法把我弄死,她就會去起訴沈清延強奸。
聽到這裡，過去的一切沈清延的怪異行為終於有了解釋。
幸好我留意了那句「鹿媛沒機會了，
我也沒機會了。」這才能夠把鹿媛揪出來，甚至還發現兩人這麼多的犯罪事實。
如若沒有這些證據,很難不懷疑以我的一面之詞，沈清延真的可以就此脫罪。
沈清延被拘留期間，我去見了他一面。
他的眼眸裡已經完全失去神採。
他看見我時，沒有多少情緒波動，隻是麻木地看著我。
沉默了幾分鍾後，流下了眼淚。
「遲晚,我跳下去的那一刻，是真的為了救你。」
「如果時間可以倒流,我真的很想平靜地和你走過高三。」
我搖了搖頭。
嘆了口氣,不作回應。
一切都已經結束了。
我們都該為自己的行為負責。
14
在高考成績下來的那天。
關於鹿媛和沈清延的最終判決也一同下來了。
鹿媛因故意傷人罪，以及蓄意殺人未遂獲有期徒刑 10 年。
沈清延因強奸罪,以及蓄意殺人未遂獲有期徒刑 10 年。
後來，在畢業一年後的同學聚會上。
同學再次提起了當年的事。
有人感慨，有人唏噓。
「如果沈清延當時沒那麼糊塗就好了。」
「那我們學校的清北生就該多加一名。」
他似乎和我一樣期待著，我超過他拿到年級第一的那天。
「□-」我坐在一旁端著酒杯沒做回應。
裴衡輕聲笑了兩聲,說道：
「是他沒那福氣和遲晚做校友。」
我抬眸瞥了他一眼。
嘴角微微勾起。
去年,我和裴衡一同考進了北大。
我的分高了分數線十五分，而裴衡卻剛好踩線。
後來他總是笑著對我感慨道：
「這一定是我锲而不舍幫你復習大半年的福報。」
「要知道，我本來可夠不上北大的分數線。」
隻是那時的我一直沒能把那句心裡話說出口。
也沒能對裴衡說出一句感謝。
微醺之下，我看著坐在我身旁的裴衡也正抬眸看向我。
我舉杯,輕聲對他說道：
「遇見你，才是我的福報。」
「未來，
請多指教。」- 完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