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和謝雍相識於高中。
他本來不應該去我們那個小城市。
可因為家庭的變故,他隻能轉校到姥爺身邊。
那時候的他乖張又叛逆。
開學沒多久,第一次被通報批評的人裡就有他。
別人至少在認錯的時候是老實的。
可他即使站在全校師生面前,仍然吊兒郎當。
我不喜歡這樣的人。
更不想和這樣的人有交集。
可當他被人誣陷的時候,我還是沒忍住站出來替他作了證。
從那一天起他就跟著我,從學校到我家,直到我上樓才離開。
「沒有我,你早就被人報復了。」
「好學生,以後這種事,少摻和。」
他不在乎。
打架鬥毆也好,被人誣陷也罷,誤解、處罰,他都不在乎。
可當我爸的拳頭打完我媽要落在我身上的時候,他卻衝了上來,一腳將人撂倒。
我媽尖叫,扶住我爸,對我怒目而視,罵我婊子。
謝雍僵住。Ṭū́ₖ
下一秒拉起我就跑。
他給我煮了一碗面。
煮的時間太久,坨了。
醬油放得太多,有點齁。
青菜下得太晚,原汁原味。
那是我吃過最難吃的面,我卻吃得連湯都沒剩。
動蕩的青春,兩個踽踽獨行的人,我們相互取暖、相互撐著往前走。
可是所有人都在反對。
學校抵制早戀。
謝雍家裡居高臨下。
「攀高枝的我見多了,但這麼小的還是頭一次。」
我媽氣紅了眼,打了我一巴掌,說我丟人。
謝雍被強制帶走,我成了學校的異類。
但他逃出來了,帶著所有的壓歲錢,摔傷了腿。
說:「我們私奔吧!」
我擁著他,抵著他的頭。
「一年。
「我們考上同一所大學。
「到時候就沒有人能攔著我們了。
「就一年。」
7
謝雍到達民政局的時間比我早。
我從車上下來,他站在那兒,微眯著眼,手上夾著煙,大拇指按壓著太陽穴。注意到我的視線,他抬起眼眸,熄了煙。
「走吧!」
離婚的過程非常順利。
拿到離婚證的那一刻,我忍不住長出了一口氣。
「房子裡你的那些東西怎麼辦?」
「扔了。」
轉身,我們背道而馳。
接下來留給我的事情還很多。
我找了熟悉的收納師,讓他們把屋子裡男性的東西全部清理出去,其他的收拾好封存。
進程過半,一個小女生從書房拿出一個 36 寸的相框。
「姐,這個怎麼處理?」
龜裂如蛛網的玻璃框內是一張放大版的紅色登記照。
看著畫面裡兩個人頭靠著頭,笑靨如花一臉幸福的樣子,我有些恍惚。
這是我和謝雍掛在床頭的,替代婚紗照。
那時候我們沒有拍婚紗照,更沒有舉辦婚禮,隻是靜悄悄瞞著所有人領了個證。
原因是他家不認可。
如果我們非要在一起,那就隻能隱婚。
我不在意,謝雍卻為此難過了很久。
一開始他說等他站穩了腳跟就補償給我,把我們的婚事公之於眾。
後來他說無所謂,我們幸福就好,
不用在乎別人知不知道。再後來,他砸碎了相框,惡狠狠地說:「我真慶幸我聽了我媽的話。
「相框扔了,照片扔碎紙機裡。」
處理好所有的事情,我於一周後登上了出國的飛機。
我換了卡,除了秦淑,誰都沒告訴。
初到國外的日子兵荒馬亂。
找住處、熟悉道路、置辦東西、辦理入學。
陌生的環境、陌生的語言,讓人感覺無比空茫。
可很快忙碌的學業就衝散了這一切。
晚上跟秦淑視頻的時候,她說:「今天我遇到謝雍了。」
「他是不是不知道你出國的事?」
「嗯。」
「難怪。」
「怎麼了?」
秦淑說飯桌上有人問起了我,問怎麼好久沒見到我了。
宋希迫不及待,張口就說:「莊婳已經離職了,以後她的工作都由我負責,有什麼事可以聯系我。」
就像不待見謝雍一樣,秦淑也不待見宋希。
涼涼地開口:「你們那座小廟當然供不起我們莊婳,
她有更好的發展可不就離開了。」謝雍諷刺一笑。
「她找著新工作了。」
「不,她出國了。」
……
「你不知道,當謝雍聽說你出國的時候騰地就站了起來,一碗熱湯澆在了宋希腿上。」
「宋希痛呼出聲,謝雍卻置若罔聞,隻看著我,臉都白了。」
秦淑說的這些,我就當個八卦聽了一聽,並沒有往心裡去。
三天後,秦淑暴躁地聯系我。
「我要殺了謝雍。
「他天天到公司堵我,追問你去了哪兒。
「我問他為什麼找你,他也不回答。
「身上那煙味重的,都能嗆死人了。」
我沉默了幾秒。
「你要是煩就告訴他,沒關系,不用瞞著。
「我本來也沒想瞞他。
「隻是覺得沒有必要告訴他。」
秦淑卻斬釘截鐵地拒絕了。
「我不。
「憑什麼告訴他?
「我就不告訴他。
「對了,準備迎接我吧!十天後你生日,我過去跟你一起過。」
8
秦淑總是很在意所謂的生日、節日。
可能是她身上的浪漫主義情懷作祟吧!她不僅會好好地給我準備禮物,也會同樣地要求我。
以至於像我這樣從小不把生日當回事的人,在成人後卻莫名地重視了起來。
那一天微冷,我去機場接了秦淑。
一看到我,她就給了我一個大大的擁抱。
「瘦了。
「下巴都尖了。
「不過精氣神倒是挺好的。
「看來沒苦著自己。」
我笑著帶她回了我的住處。
當她在浴室洗澡的時候,我推開門走了出去。
昏黃的路燈下,謝雍裹著黑色的大衣站在那兒。
翻領被他立起,遮住了下巴。
他的目光很沉,看向我的時候就好像把我整個包裹在了裡面。
「你跟蹤秦淑?
「她知道了會生氣的。」
謝雍沒有說話,就這麼看著我。
長久的靜默後,他轉身,離開了。
9
謝雍的狀態很不好。
他在發燒。
毫無緣由的低燒已經折磨了他一周。
他睡不好。
從莊婳提出離婚的那一天開始,
他就沒有睡過一個ţŭ³好覺。當他知道莊婳出國後,失眠的狀態達到了頂峰。
焦慮、空茫,他好像突然被置於了懸崖邊。
沒有人拉著他。
他隨時會失足落下。
坐在異國他鄉的長椅上,明明是陌生的地方,謝雍卻突然松了口氣,有些昏昏欲睡。
宋希的電話打了進來。
她歇斯底裡地大吼:「你去找她了?
「你們已經離婚了。
「你不是說了要重新開始的嗎?
「我們不是說好了的嗎?」
謝雍的呼吸很平穩。
「我們也說好了,你陪我演戲。」
宋希突然就安靜了。
就在謝雍準備掛斷電話的時候,她哭了出來。
「可是我抱你的時候你沒有拒絕。
「我們接吻了。
「你說了要跟我試試。
「我感覺得到,你是喜歡我的。
「謝雍,你回來好不好?我陪你重新開始,我們重新開始。」
謝雍已經閉上了眼睛,整個人放松地往後靠著。
「可你不是她。」
「那我怎麼辦?
我愛你啊!」謝雍掛斷了電話ṭûₖ,又將電話關機。
他找到莊婳了。
這讓他的心定了下來。
10
謝雍的出現讓我有些恍然。
他的一言不發就好像他隻是路過,沒有特別的目的。
可他就是尾隨秦淑而來的。
我不知道他究竟想幹什麼。
秦淑在這邊停留了三天,逛了街、吃了飯,還去我們教室裝了回學生。
「你們班上優質男不少啊,寬肩窄腰大長腿、八塊腹肌,你要是寂寞了,可以疏解疏解。」
我捂住她的嘴。
「謝謝,不用。」
「嗤,三十歲不到的年紀,活得這麼清心寡欲。」
那天下午我送她去了機場,她依依不舍地抱著我。
「什麼時候回國?」
「等放假。」
「你確定嗎?不會不回來了吧!」
「不會,我還得回去找工作呢!」
「開公司吧!我讓我哥投資你。」
我笑著拍著她的背。
「行了,進去吧,一路順風。」
從機場出現,
一輛黑車停到了我面前。車窗搖下,謝雍開口:「上來,我送你。」
那一天匆匆一面,我沒有發現,謝雍消瘦得厲害,眼下一片青黑,整個人壓抑、低沉。
我拉開車門坐了上去。
他輕車熟路地把我送回了住處。
我說:「我們談談。」
11
我把謝雍請進了家門。
我在廚房煮咖啡,他在沙發上坐著。
等我端著兩杯咖啡出來,謝雍已經睡著了。
睡得很沉,甚至發出了輕微的鼾聲。
我面無表情地看了他很久,轉身撥出了一個電話。
等我打完電話,謝雍已經醒了。
「不好意思,我睡著了。」
深吸一口氣,我問他:「我們離婚的事,你沒有告訴你母親?」
謝雍僵住。
「你為什麼要來找我?謝雍,你想幹什麼?」
謝雍低著頭,摩挲著手裡的咖啡杯。
「我總在想,事情怎麼就變成這個樣子了。
「到底是哪個環節出了問題。
「明明一切都好好的,
可突然有一天,什麼都沒有了。「莊婳,我們重新開始吧!
「我放不下。
「你贏了。」
秦淑曾經說的話突然在我耳邊響起。
他認嗎?
所謂的感情決裂,似乎到現在這一步他都沒認。
隻當作是我們兩個人的博弈。
這讓我突然有些難過。
太多年了,我和謝雍的糾纏,太多年了。
其中的喜怒哀樂一一在我腦海裡劃過。
我不是不在意,隻是不去想。
我們應該是往前走的,而不是往後倒。
怎麼倒啊?
撞死在南牆上嗎?
倒不回去的。
緊握的拳頭繃得我整個身體都在顫抖。
嘴巴張了又張,卻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眼眶熱得燙人。
終於我轉身衝進了臥室,嘭地摔上了門。
這一夜我睜著眼睛到天明,天微亮的時候屋外傳來了關門聲,謝雍離開了。
恍恍惚惚地睡了一會兒,被鬧鍾驚醒。
等我換好衣服出來,謝雍正往桌上放著早餐。
「醒了?
「洗漱好過來吃東西吧!
」我木著臉打開門,一言ṱũ̂ₖ不發地看著他。
與我對峙良久,他走了出去。
可等我上完課回來,卻發現他在我樓下住了下來。
秦淑跳腳:「謝雍找你去了?他怎麼知道你在哪兒的?不會是我……」
「不是,跟你沒關系。」
「他想幹什麼?」
「不重要。」
「莊婳,千萬別再喜歡他了,這些年你太苦了。」
出國兩個月,我第一次抽起了煙。
晚飯時候謝雍敲了敲我的門,說他烤了魚,要不要一起吃。
我再次開口。
「我們談談。」
12
我和謝雍考上了同一所大學。
我們戀愛、創業、結婚,每一步都走得很艱難。
到最後決裂,這是十二年的時光。
該談什麼,該怎麼談。
竟然連一個切入口都找不到。
謝雍先開的口。
「我和宋希是假的。」
我知道。
一個騎電動車追尾她的女孩兒,沒錢支付賠償款,隻能分期。
他故意讓我看到他們的聊天記錄。
見我無動於衷,就把女孩兒招進了公司,讓我親自帶。
因為女孩兒被客戶委屈,他質問我:「你就是這麼照顧我的人的?」
我說:「每個人都一樣,我也是這麼走出來的。」
他冷嗤:「跟她比,你也配?」
他從不避嫌,讓所有人都覺得女孩兒是將來的老板娘。
他病倒,女孩兒心疼。
「莊總,謝雍太苦了,你能不能別再傷害他了。」
我知道謝雍是故意的。
他難過,他憤怒,所以他要百倍千倍地報復到我身上。
但是——
「我們的問題跟宋希關系並不大。
「她挺好的,單純、陽光,還喜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