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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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叫陳生的公公,暈了。


我化形時,剛化了頭,便心急火燎撲向了瑞帝。


在他看來,大概就是一個人頭狗身的怪物意圖弑君。


他嘎的一聲,就暈了。


倒是瑞帝,整個人僵成了一棵樹,乖乖站在那任我舔。


直到我完全化了人身。


我們饕餮生來自由無拘,化為人身後自然也是赤條條了無負累。


「我準備好給你生崽兒了。」


我掛在他身上,鄭重其事。


他褪下外衫將我裹住,半晌後喃喃自語:「朕定是瘋了。白日做起了夢。」


說罷,他旁若無人走回房間,躺在床上,閉起眼睛。


期間,我仍舊掛在他胳膊上。


唔,我腿短,化人形後也是如此。


縱花容月貌,可這身高著實是砢碜了點。


他佯睡,我便趁機多舔一會,口水順著胳膊漫進被褥,湿了床榻。


不過片刻,他睜開眼,一雙鳳眸炯炯望向我,良久,深吸了一口氣。


「你是狗精?」


瑞帝問了我一個好問題。


我戀戀不舍從他胳膊上挪開:「我是墜星。」


饕餮這樣驚天動地的身份,還是別說了吧。


做獸,要低調。


14


瑞帝理所當然,將我視為狗精。


他說隻要我憑借自己在狗界的地位,尋一隻與我一樣的奶狗。


他之前的承諾便依舊算數。


至於為何非要尋,他有一個我無法拒絕的理由。


他說,曾有一隻七彩麒麟入夢,言稱若要大瑞海晏河清,國祚綿長,便要尋一隻腳踏紫雲背負金甲額生晨星的幼犬。


世間麒麟身生七彩的唯有一隻,就是我娘。


我思來想去,應該是娘怕我在人間餓死,所以特意尋了個法子給我走後門。


「你尋了多久了?」


我沉吟片刻,什麼都對上了,就幼……字對不上。


至於被自動歸類為犬,我已經不氣了,甚至習以為常。


「ṭų¹已有些年。朕不敢聲張,起初隻差了些許人四處走訪。近兩年,國勢衰微,外憂內患……朕不得已才……」


瑞帝話未說完,

眉頭緊蹙,籠了千萬愁緒。


「那,你有沒有想過……時隔幾年,那幼犬她長大了呢?」


……


瑞帝陷入了良久的沉默。


他的目光落在我眉間,我雖已化人形,可仍保留了原本的星辰印記,隻是為了美觀,幻成了嬌紅的花鈿樣式。


「原來如此。是朕刻舟求劍了。」


瑞帝恍然,輕嘆了口氣。


15


我被瑞帝賜了玉牌,安置在後宮。


至於那位陳生公公,他醒來後,一直嚷著有妖怪,瑞帝隻說了一句話:


「你若如此畏懼,朕準你去法門寺出家。」


陳生安靜如雞,再也不嘰嘰。


16


我的身份很是特別。


不是後妃,並非朝臣,一切待遇卻與瑞帝一般無二。


憑空出現,又被如此抬愛,所有人都在猜測我的真實身份。


隻一天,門前便擠滿了來送禮的人。


我都讓人撵走了。


我一饕餮,隻貪吃,不貪財。


再說,如今我不缺吃喝,要那些身外之物,做什麼?


闲來無事,我便在宮裡行走。


沒兩日,我的聲名便傳揚了出去,隻四個字——


沉魚落雁。


不明真相的人隻道我有驚世美貌,可真正見過那場面的才知道,我是真沉魚,真落雁。


池中遊魚見我便沉溺水下,空中飛雁嗅到我的氣息也早早落到他處。


我所過之處,無一生靈。


17


在宮裡蹭吃蹭喝的日子極其逍遙。


因著那枚玉牌,沒人敢在我門前生事,隻是自那之後,瑞帝漸漸來得少了。


往常他每日至少都要來逗弄我一番,再喂些美食。


自從化為人形,幾天不見一次。


沒有他的香味兒下飯,我連食欲都銳減。


半月後,我終於忍不住恢復墜星的模樣,溜去了他議事的地方。


我得去吸吸味兒,不然,就該瘦了。


18


他的模樣與在我面前時,截然不同。


端坐在高位的瑞帝,威儀莊重,眉宇間有種說不出的倔犟和勇猛。


「朕絕不會讓格陽公主遠去衛國和親!


他的聲音震耳欲聾。


格陽公主,我聽過這個名號,是他的皇妹。


「皇上,若不和親,便要將單城讓給衛國啊!請皇上三思!」


「皇上,衛國萬裡草原,金戈鐵馬無數,我朝遠不能敵,望皇上三思!」


「驸馬前日不幸墜湖,衛國不嫌公主已嫁之身,已是幸事。還望皇上早做決定!」


我越聽,越不對味兒。


怎麼都在替衛國言語,這些人究竟是瑞國的臣,還是衛國的臣?


而且衛國求娶格陽公主,驸馬就不慎墜湖,就連我一聽也覺得此事不像意外,更似人為。


這幫人難道不知?


「男兒寧戰死不降是為男兒氣節。女兒寧國亡不和親是國之風範。我大瑞建國二百三十六年,從未割地、從未和親,朕寧一戰,絕不和親,絕不割地!ŧüₜ」


瑞帝字字鏗鏘,擲地有聲。


待說到最後,周身龍氣拔地而起,直衝雲霄。


我趴在門外,不由站了起來,瑞帝所言令我心馳,

可更要緊的是那股子驟然濃鬱的龍氣,委實沁人心脾。


雖然此時流口水有些不合時宜,可,這樣的國之君父,誰能不愛呢。


至少在我饕餮眼裡,是萬千珍貴。


他的話音剛落,那些臣子便跪了一地,高呼:「皇上三思!」


嘖,太煞風景。


若不是我不能害人性命,定然先將他們一個個撕碎了喂狗,太倒胃口。


讓我吃都嫌惡心!


那之後,瑞帝便一言不發,那些臣子們又細數了一遍衛國如何兵強馬壯,瑞國如何衰微不敵,言而總之,若戰必亡。


直到退朝,那幫人還一個個搖著頭,一副對瑞帝失望至極的模樣。


19


我沒了食欲。


瑞帝遣退了所有人,隻身一人去了花園。


那是之前,他常常給我喂食的地方。


他有些失神,拖著步子走得緩慢,渾然不覺我就跟在他身後。


看到他如此,我第一次有種揪心的感覺。


他是萬人之上的帝王,我原想著這世上該是他最舒坦。


吃喝無虞,所有人都敬他畏他。


可如今看來,弱國之君,尚不如狗。


難怪他因為一個夢,苦苦尋我,他該是將我當作唯一的希望了吧。


「皇兄。」


這應該就是那位格陽公主。


輕薄素衣下,骨瘦形銷,面色憔悴得尚不如鬢前白花。


「你怎麼來了?」


瑞帝一身倦怠盡數卸下,笑著迎了上去,仿若剛才朝堂諸事並未發生一般。


「衛國使臣多次前來求娶臣妹,臣妹豈能充耳不聞?」格陽公主定在原地,疏離地行了君臣之禮。


「格陽,朕絕不應。你放心。」


格陽公主仰起頭,那一瞬,我在她眼中看到了與瑞帝一般無二的風華。


倔犟而勇猛。


「遣妾一身安社稷。臣妹,甘之如飴。」


嗯……好香。


格陽公主身上的香味,也好聞。


隻比瑞帝弱一丟丟。


這樣香的人,我斷斷舍不得送給衛國。


眼看瑞帝紅了眼,連香味都變澀了幾分,我忍不住,從陰影裡跳了出來。


「周倉,你既供養我,大瑞便由我護著了。」


我復了人身,走到他倆身前,朗聲道。


我原想著此話一出,瑞帝怎麼著也該有所觸動,誰知他竟面上一紅,隻手將我扯到身後。


「格陽,背過身!」


我?


怎麼,我很丟人嗎?


我扒拉著瑞帝的胳膊,不要擋著我吸香味兒!


即便是瑞帝,也不能擋著我吸這樣的美味。


格陽公主慌亂扭頭:「臣妹還有事,先回……回了。」


「別走啊!」我急了。


「墜星!」瑞帝也急了,任憑我掛在他胳膊上騰空擺腿,愣是一步不動。


直到格陽公主走遠,他才將我放下,惱道:「你為何又不穿衣!」


「我剛是原身,化人後自然沒有衣服。」我理直氣壯。


「從今天起,便是原身也要穿衣!」瑞帝更惱,厲聲道。


「為什麼!我不穿!我赤條條來去自如,穿衣多累贅!」我也惱了。


原本我是好心好意打算助他一力,可他眼裡竟隻有衣服!


「果真不穿?」


「絕不!」我倔道。


「好。好。」瑞帝笑了,「你也如此。」


「朝堂之上,他們逼迫朕,若朕不應和親,便是亡國之君。亡國之君吶!」瑞帝笑著,眼中卻一片水霧。


「我周倉若做了亡國之君,瑞國子民便是將我挫骨揚灰,也是應當的。


「可朕不甘心,朕不甘心用女子來換,今日用格陽換,明日呢?衛國豈是善類?定然會變本加厲!


「總有一日,會割城、納貢……我大瑞泱泱,難道要做他的附屬之地?


「朕,寧死!」


說到後面,他額頭的青筋都暴了出來,雙目通紅,幾乎癲狂。


我這才恍然,他哪裡是非要我如何,他隻是惱恨自己太過無能。


一國之君,竟連一個女子,都護不住。


我沒再言語,隻靜靜又復了原身,用長尾將他攏在其中。


時不時將他落下的淚舔了去。


微鹹,又略帶了些鮮香。


如同飲一杯清冽的酒,有些上頭。


20


第二天,

我正準備再次去找瑞帝,聊一聊正事。


他卻先來了。


身後烏泱泱跟了一群宮人。


待Ṫŭ⁺那些人將東西放下,離去後,他才開口:


「這是朕命人照著你的身形特意為你做的。以後不論是什麼時候,都需穿著衣服。」


我以為這茬已經揭過去了,沒想到他竟然完全沒忘。


甚至還帶了這麼多衣服!


饕餮穿衣服?


怎麼可能!


這世上哪有饕餮會穿衣服?


「炭烤腦花,剛出爐的。」


瑞帝端出一碟正熱乎的腦花,輕描淡寫道:「穿嗎?」


我……


我剛熊熊燃燒起來的小火苗,沒了。


我饕餮一族貪吃,最好腦花。隻是這東西一個動物就一口,吸溜一下就沒了。


從來都吃不過癮。


你倒早說,早端出來這碟子腦花,我至於生氣嗎?


多大點事?


不就是穿衣服嗎?


穿衣服好,穿衣服暖和。


你別說,大早上這小風吹的,還有點涼!


瞧瞧,這世上的饕餮,就隻有墜星我ṭūⁿ呀,

有衣服穿呢。


多好看呀!


我圍著瑞帝打轉,炭烤腦花的味道也太特別了吧。


「吃吧。」


瑞帝將盤子放了下來,輕笑了聲:「昨日是朕失態,遷怒了你。隻是衣服之事,還是要穿的,你化形後畢竟是女子,若被人瞧見不妥。」


「嗯,嗯!」


我點頭。


淡淡焦香撲鼻,入口綿軟,嫩滑爽口。


腦花可比嗦骨髓香多了!


尤其是那股子鮮辣,直衝腦門。


過癮,過癮!


「慢點吃,備了不少。」瑞帝無奈,搖了搖頭。


直吃到出了一身薄汗,我才眯著眼睛滿足地嘆了口氣。


「為這一口吃的,我也定不會叫你亡國。」


瑞帝臉上的笑意消散:「即便你真是夢中所昭示的幼犬,可你既沒有什麼法術,身形又如此弱小,如何擋得住衛國鐵騎?


「你隻管做你心中所想,若起戰事,我有法子。


「墜星,此事容不得玩笑,兩國開戰,必是血雨腥風。」


「我從不拿食物開玩笑。

」我亦正色。


21


瑞帝拒不和親,此事不僅朝堂之上,便是鄉野間,也是罵聲滔天。


眾人皆說,他為護自己喪夫的皇妹,罔顧大瑞百姓性命。


非明君,非仁君。


甚至一夜之間,流出了許多格陽公主與其驸馬的風流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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