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14
女鬼動怒了。
這是她第一次對我發火，扯著我問我到底想幹嘛。
「觀棋走了。」
「你怎麼答應我的？」
「觀棋不會來了！」
「你不能再留在人間了你清楚嗎？」
她喊得竭斯底裡。
我盯著她，忽然笑了，「震的我耳朵都聾了。」
我整理著她的發尾，「你就是愛多管閑事，歷任鄰居沒有一個像你這麼多事。」
女鬼偏頭不肯看我，「你也知道是歷代鄰居。」
「因為別人都走了。」
是啊。
鬼不能長時間留在人間的。
我慢慢坐下來，抬眼望著遠處，緩慢開口。
「從前我總是在不停趕走觀棋，真當到來，我倒是接受不了了。」
「我知道我不能再留了，可我……」
「我舍不得啊……」
「我想再多停留一天，在這個觀棋找了我三年的地方。」
「多停留一刻。」
我歪頭望著女鬼淚流滿面的臉，
失笑道，「有時候我會想，觀棋和她怎麼相處呢？」「會幫她擦頭發嗎？」
「會在她任性的時候耐著性子哄她嗎？」
「應該會吧，觀棋那麼細心的人，不舍得讓她難過的。」
「可我越想越難過。」
我自嘲笑了笑，「勸了觀棋三年。」
「最終放不下的是我自己。」
16
我遲遲不走，女鬼也跟我置氣了。
她說我若是不離開，那連帶她一同埋了。
我緩了好半響才低聲道，「你這是何必呢？」
她扯我說了許多。
我靜靜聽她說，說到了天亮。
女鬼說今年她本來也打算和男友訂婚了，但一場意外，被她發現了即將要結婚的男友居然在外還有女人。
她開車回家時卻遇到了車禍，這家再也沒能回。
她說人生總是會有遺憾的，每個人都會有。
「觀棋能在這陪你三年，不能陪你一生。」
「你應該比誰都清楚。」
女鬼攬著我的肩膀滔滔不絕時，她視線掃了一眼我身後。
隻一眼，她聲音猛地卡住了，失神眨了眨眼，嘴唇都發顫起來。
我像是意識到什麼，收起唇邊散漫的笑。
順著她的目光一點點扭頭看過去。
落雨聲滴滴答答。
一道黑色身影漸漸放大，放大。
湊的近了，連雨滴砸在傘面的聲響都格外清晰。
觀棋撐著傘，一步一步，走來了。
17
他在我墓碑前站的筆直，愣了半響才開口道，「想了想，還是得和你正式告個別。」
「糯糯，謝謝你的出現，讓我開心了許多年。」
「我們訂婚了。」
「昨天她坐了一場夢，夢到你了。」
「糯糯，你別來嚇她。」
「我們都挺好的。」
「如果你能聽到，就把我忘了吧。」
「好嗎？」
我盯著他，第一次沒有接話。
這場雨下了很久。
觀棋也待了很久。
像是在做最後的告別。
這次我看清他的臉了，他還是記憶中的模樣。
等雨結束時，他起身收了傘，抬頭望著天空，輕笑了一聲。
「糯糯。」
「最後一次了。」
「永別這個詞聽著挺不吉利的，再見了啊。」
「我會過得很好，希望你也是。」
觀棋徹底走了。
他這次沒有猶豫和留念。
我盯著他離開的方向，盯了好久好久。
收回目光時，已經流不出淚了。
女鬼輕輕扯了扯我。
「糯糯。」
「走了。」
18
故事的最後，我終是沒能如願聽到那句我愛你。
但我不強求了。
他有所愛的人，這句愛你。
就說給她聽吧。
觀棋視角
1
今天周五，窗外下了雨。
想到要見到糯糯，我心情就難以平復。
對著鏡子練習平靜的神情。
糯糯很聰明，稍微露出馬腳就會被發現。
所幸三年了，我掩飾得很好。
已經很嫻熟了。
2
糯糯又在乖乖等我了。
她總是這樣。
我將花放下，抬頭笑道，「今天有點冷啊糯糯。」
不知道你會不會冷啊。
「五周年快樂。」
真快已經五年了。
你也離開三年了。
如果你還在，紀念日，要吵的人頭大吧。
肯定一早就撲過來扯人起床。
然後下樓買草莓蛋糕。
但今天沒來得及去買草莓蛋糕。
我太想見你了。
3
來的路上碰到了王胖子。
他的孩子真可愛。
糯糯若你在，我們的寶寶大概也這麼大了吧。
一直都沒告訴你，你出事前，我都在跟母親商量找個什麼時間正式去拜訪叔叔阿姨。
本想給你個驚喜的。
結果再沒有機會告訴你了。
不過也不是什麼大事，在我心裡，你已經是我觀棋要共度一生的人。
隻是人鬼殊途，不能正式和你開口。
但就這樣看看你，就很知足了。
4
每次來都告訴你這些零零碎碎，你會不會覺得我煩。
其實就是告訴你，我的生活很好。
但其實，也不太好。
家裡太冷清了，一個人的春夏秋冬，陰晴圓缺。
我還是不習慣沒有你的生活，若你知道肯定要揪著耳朵說我蠢了。
好吧好吧。
我是蠢蛋。
5
你想吃草莓了嗎。
我看到你拿了，真笨，拿不到還拿。
提到介紹姑娘，你臉色又沉下來了。
還是這麼藏不住事。
沒說幾句就紅眼眶。
以前你還告訴我，你早就不是小時候那種愛哭鬼了。
被我看到了吧。
想不到我能看到你吧。
小騙子。
6
糯糯。
我都聽到了。
你不能一直留在人間是不是？
我好像做錯了。
我早就應該想到的。
其實我還有很多話沒有說完，但我忽然什麼都說不出來了。
我愣在原地，全身像被抽走力氣。
心臟很疼。
疼到喘不過氣。
我緩了好久都沒緩過來。
7
我對你說，以後我每天都來看你好不好。
其實，是我離不開你。
最後一周。
我給我們留了最後一周。
糯糯，不知道我私自做了這個決定吧。
我們的見面次數開始了倒計時。
8
糯糯，你又在說讓我重新生活了。
這次可能真的要演這樣一出戲給你看了。
你別哭鼻子好不好。
我抱不到你啊。
9
我細細講著所有我們之間發生過的事。
你知道的不知道的，我通通說了一遍。
你說我這次來話變得密了。
但不說，以後再沒有機會了。
七天時間真快啊。
糯糯。
為了讓這場戲更逼真一點。
我特意在帶姑娘之前，去看了你一次。
去之前，我將戒指取下來了。
你那麼細心，肯定注意到了吧。
糯糯，你會怪我嗎
你說不怪我。
可我怪我自己。
10
這天還是到來了。
糯糯，你怎麼連這麼幾分鐘都演不下去啊。
鬼怎麼可能犯低血糖呢，傻子。
可你哭得我要犯了。
11
我說我以後就不來看你了。
我觀棋死心，愛人時隻會愛一人。
全心全意去愛，就再容不下別人了。
可我還有半句沒說完。
我今生，愛人隻有你一個。
12
糯糯，戒指我給你留下了。
像是從前說的那樣。
你忘了我吧。
該往前走的是你，
我自願停留在這裡。守著我們的回憶。
糯糯，再見。
我落魄轉身，再多呆一秒都會被你看出端倪。
短短幾分鐘，我忍了數百遍去看你的沖動。
13
糯糯，我聽到了。
你說還能不能在說一句我愛你。
我愛你啊。
我真的愛你。
14
出了墓園，我忽然有些站不穩了。
姑娘抱怨我牽手太用力了，手都弄紅了。
她將戒指摘下還給我，禮貌安慰。
「你這又是何必呢。」
「你也該放下了啊。」
我笑道，「放下啊，我早就放下了。」
15
一開門，奶茶撲過來了。
它好像知道我很難過，一直在身旁陪我。
恍惚間，我好像看到你的影子了。
你靠在沙發上，懷裡抱著奶茶，歪頭看我。
「觀棋，我們今晚去看電影好不好啊。」
「想看什麼。」
「想看點恐怖電影。」
「嗯？」
「這樣就有理由撲你懷裡啦。」
「好老套啊。」
「不過，沒理由你也可以來我懷裡。
」16
渾渾噩噩幾天，都是你的影子。
糯糯，你走了嗎。
我想見你最後一面。
對不起糯糯。
不然我真的堅持不下去了。
我說還是得正式告個別。
你果然還沒走啊。
糯糯，怎麼不聽話呢。
我放了狠話。
你淚眼模糊，還要微笑說挺好的。
對不起啊糯糯。
最後一次惹你哭鼻子了。
17
後來的好久好久，我都沒再去過。
直到入了冬，忽然飄了雪。
我才敢邁進這個地方。
這下糯糯真的走了，四周安靜的可怕。
我看著看著，猛然紅了眼眶。
我獨自坐了好久。
這個地方，終於沒有你的影子了。
孤零零的剩我自己。
我終於可以光明正大的看向四處了。
每一次來看，我都不敢光明正大。
怕忍不住跟你對視。
隻能趁你轉頭的時候，偷偷看上兩眼。
誰想總看那冷冰冰的墓碑啊。
18
要春節了糯糯。
這是沒有你的第一個春節。
我想好好布置一下我們的家的。
可是奶茶忽然也走了。
這些年以來，第一次推開門，它沒有來迎我。
我前陣子新換了貓爬架，舊的還沒有來及處理。
貓碗裡的貓糧還沒有吃完。
小家伙就這樣離開了。
明明前陣子還在我懷裡撒嬌，我摸著它的肚子。
對它說，我隻有你了。
你不會離開的對嗎？
它當時明明回應了。
它也跟著你走了是嗎？
一點念想都沒給我留，小沒良心的。
也好，也好。
19
送走奶茶，我對著空蕩的房間沉默。
猛一抬頭。
窗外綻開了一朵煙花。
緊接著一朵接一朵開始綻放。
你最愛看煙花了。
平日早該大呼小叫的喊我了吧。
要春節了糯糯。
20
我越來越不喜歡出門了。
話也變少了。
他們都說我病了。
我沒病。
我隻是太想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