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可是皇家無情,若是姑母、我爹知道,容不下你的,你必須馬上走。」
到了這一刻,她竟隻是擔心我的安危。
我搖了搖頭:「我不走。」
她怕是對他爹的能力未有清醒的認知。
世家隻手遮天,我能走到哪兒去?
何況我所走的每一步原本就九死一生,我太弱小了,不賭上命,哪裡能撼動世家?
可我即便是死,也要死得有價值一些啊!
我活一日,便希望這天下可以少一些像我一般的悲劇。
這事原本不算大。
畢竟江彥先是護衛不力,後又德行有虧,且他調戲之人還算是四皇子的救命恩人,怎麼說皆不佔理。
給他點教訓並不為過。
我亦罪不至死。
可讓所有人沒想到的是,江彥死了。
傷口經久不愈,潰爛而亡。
沒人知道,是我下的毒。
從他親我的那一口開始,毒便由他的口腔侵入五髒六腑。
我隻下了慢性毒藥,
他本不該死得那般快。可我算漏了裴昭會將他打成如此重的傷,算漏了那毒發作得那般快。
他從臉開始腫脹、潰爛,再到身體四肢,五髒六腑。
其痛苦程度,比當年初見時給我的那一腳要高了千倍萬倍。
江家是高門顯貴,江家唯一的獨子,因為一個丫鬟,被四皇子打死了,這可就不是小事了。
宋明命人將我押走之時,我便知道我兇多吉少了。
一個丫鬟的命並不值錢,他們必會用最狠辣的手段折磨我,如此才能解去半點心頭之恨。
可我覺得暢快,裴昭打得好啊,江彥死得好啊。
宋明與世家之間,世家與四皇子之間終於裂開了一道無法彌補的裂痕。
這道裂痕會越來越大,盤根錯節、相互包庇的世家將不再堅不可摧。
11
我被綁在江府陰暗的刑房裡,刑具一個接一個地上。
江父的眼裡充斥著恨意。
喪子之痛已經讓他幾近瘋癲。
他動不了四皇子,便將所有恨意皆發泄在我身上。
可他不知道,我是被煉過毒的,我的血液皆是毒。
他將我折磨得鮮血淋漓之時,空氣中便也充斥著我的血氣。
這裡密不透風,他日夜折磨我,同我待在一起,想不中毒皆難啊!
他活不久的,他會死得比我更慘。
當年便是他為宋明鞍前馬後,屠殺我晉家全族。
如今他們父子皆要死於非命,江家斷子絕孫。
報應不爽啊!
可惜我很沒用,我一人的力量很弱小,跟世家鬥便猶如蚍蜉撼樹。
我隻能做到這一步了。
但我阿爹阿娘很愛我,他們應當不會怪我。
這裡太黑了,我其實很怕黑。
我想他們了。
12
暗無天日的刑房裡,忽然一聲急切的推門聲,有刺眼的光線照射進來。
我下意識地眯起眼。
光影重疊中,那個本該溫潤如玉的少年隻剩一臉的驚惶。
裴昭抱著奄奄一息的我離開江府。
身後是抄家的聲音。
江家因為戕害忠良,貪墨軍餉等罪名,滿門獲罪。
「你向御史臺遞了江家的罪證?
」我聲音虛弱。「嗯。」他點頭。
裴昭不是一個草包皇子,表面上跟世家休戚與共。
可他從沒有信任過誰,他手上握有世家的秘辛並不奇怪。
可宋明怎會容忍他如此胡鬧?
他似是知道我的疑惑,溫和地看著我道:
「江彥因我而死,江家有意轉投太子,舅舅自然要將江家除之後快。」
我蹙眉。
「好吧,是我偽造了江家與太子的密信。」他說。
不枉我幾次舍命救他。
我心裡橫生一絲快意,我賭贏了。
在裴昭為我失控到差點打死人之時,我便堵,若我被江家暗害,他會為了救我不惜得罪江家,甚至為了我打掉江家。
我原本並不對這個賭約抱任何希望。
我信不過他。
更信不過什麼愛情。
可他竟真的來了啊!
原來在絕望之時,有人為你而來,是這樣的感覺。
他看我的眼眸是掩不住的心疼。
「好了,不用擔心我,也別管他們了,我們回家。」
家?
我哪裡還有家!
我的家早被世家毀了。
晉家是陛下一手扶持的寒門,屠了晉家便如同砍了陛下的臂膀。
而我借裴昭之手,屠了江家,便也如同砍了宋明的臂膀,又一顆棋子被我廢了,還是一顆重要棋子呢!
接下來便是宋明了。
宋明這樣一隻老狐狸,他未必沒懷疑信件的真假,可是他疑心重,寧可錯殺一百,也不會放過一個。
他走一步算十步,甚至在把我送給江父前便給我灌下了毒藥,那是一種讓我身體不斷虧空,短命的毒。
即便我僥幸從江父手裡活下來,也活不長。
所以他並不擔心裴昭救我。
更重要的是,他從頭到尾清高儒雅,一雙手幹幹淨淨。
我的死皆因江父,同他一點關系皆無。
裴昭不會因為我,與他生了嫌隙。
可他也算漏了一件事。
我是被煉過毒的。
我百毒不侵啊!
他不知道,他看不起的蝼蟻,看不起的賤民,正在醞釀一場巨變。
當年他是怎麼用最殘酷、最泯滅人性的方式屠殺我晉家的,
日後我便會怎麼加倍地還回去。我會將他捧得高高的,在他最風光之時,最得意之時,摧毀他的一切。
他以為早已扼殺的一切,即將發生。
13
我成了王府裡的掌事姑姑,負責裴昭的飲食起居及後院一切事宜。
裴昭對我並不設防,我能靠近他的書房,能知道王府的諸多秘辛。
那日,宋明來了。
他們準備在太後壽宴中,陷害太子。
計劃是對太子和禮部侍郎李宴的妻子向氏下情藥。
再將他們安排到同一間臥房裡,來個捉奸在床。
李家雖為百年世家,但因李宴之妻向氏出自寒門之首向將軍府,因此李家在黨派之爭上處於相對中立的態度。
可若是太子侵犯了李家主母,蒙受如此羞辱的李家必將完全傾向四皇子。
而太子也將因侵犯官婦而聲名狼藉,屆時世家便能借此廢了太子之位。
此計實在毒辣,卻是一箭雙雕的好計策。
裴昭卻猶豫了。
可宋明是來知會他的,
並非徵求他的意見。他說,朝堂之爭哪有君子可言,哪一代的帝王不是踏著屍山血海上位的。
可憑什麼那個無辜的向氏便應該被犧牲?
當年我被那毒師帶到村裡煉毒。
毒師常常一連出去幾日,將我鎖在屋中,任我自生自滅。
每回餓得頭眼昏花之時,總有一個叫招娣的小姑娘偷偷塞東西給我吃。
後來我將那毒師反殺,逃了出來。
那場飢荒,招娣被李府主母向氏收留,而我被宋紫鳶帶回。
我們於去歲在長安相遇。
她說向氏給她取了新名字,叫向葵,還教她識文斷字,授她安身立命的本事。
她口裡的向氏同宋紫鳶一般,是極善良的姑娘。
這樣好的女子,不應該成為朝堂之爭的犧牲品。
宋明離開前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眸光如同當年屠殺我族人那般陰冷。
我適時地咳嗽好幾聲,顯得無比虛弱。
他笑著離開了。
我也笑了。
他想徹底扳倒寒門和太子?
問過我答不答應嗎?
14
壽宴之日,向氏因身子不適,被帶到廂房休憩。
向葵不在,另一個丫鬟向秋是個不靠譜的,輕易便被支開了。
而向氏的夫君李宴被世家少爺纏住,脫不開身。
這時候,太子也因吃食引發了身體不適,被有意帶到向氏的廂房休憩。
我從另一邊的窗戶翻了進去,隻見向氏已經軟綿綿地昏睡在床上。
床與廳隔著一道很大的屏風,屏風之後,太子坐在桌旁,他的耳朵發紅,煩躁用手指按著額頭。
我走了過去:「太子殿下。」
他看見我,很是驚訝:「小錦!」
15
我每隔一段時間便會去遠郊的大雜院,給同我一樣無所依靠的老少們帶去一些吃食和衣物。
偶爾會碰到一個少年也來此。
孩子們叫他星哥哥,對他很是熱絡。
少年在院子裡擺了桌椅,教孩子們識字讀書。
我便也坐了過去,跟著學。
我的拿筆姿勢總不對。
少年下意識地抓住我的手指,調整手勢。
手指相觸,他又忽然意識到什麼,立時松了手:「抱歉,姑娘。」
「有何抱歉的?難不成因為我是大姑娘了,公子便不願教了嗎?」
那個叫星的少年緊張道:「自然不是。」
「那公子如何待他們,便如何待我吧。」
他點頭說好,卻教得極克制。
盡可能地少觸碰到我,看得出來是個教養極好的。
我還猜他大概沒怎麼摸過女子的手。
碰碰手指而已,他的耳朵便比那桃花還紅。
這個叫「星」的少年,便是太子。
我同他說:「李府主母向氏正在裡屋就寢,而你被下了情藥並刻意帶到這裡,世家要毀了你們。你必須跟我走。」
他任由我牽著,翻出了窗。
情藥已經發作,我能感受到那隻與我相握的手越來越滾燙。
曾經的我對宮廷是熟悉的,我避開人,將他帶到最近的一座廢棄宮殿。
他忽然甩開我的手,跑到一旁的水井,用冰涼的井水澆灌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