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秦玥，你什麼意思？」顧懷安的眉頭擰了又擰。
「意思很簡單，我又不是你家保姆，不負責你們的吃喝拉撒。」
顧懷安看我的眼神一震，「什麼你家我家，等結婚申請批下來，我們就是夫妻了，夫妻之間有必要分這麼清嗎？」
我站起身，平靜地瞧著他，「顧懷安，你當真願意和我結婚？」
顧懷安鮮少在我面前露出心虛的神情。
這次他卻避開了我的眼睛，似是而非地回答：「反正我是不會賴掉的。」
是，他是不會賴掉。
娶了我，然後怨恨我一輩子。
「我把宋珊當妹妹，希望你也能，這個……是她送給你的。」顧懷安不敢多看我一眼，將手裡的雪花膏放下後出了門。
我瞧了一眼桌上的雪花膏，把它放進了抽屜裡。
正巧壓在那張結婚申請的報告上。
這一世，無論是雪花膏，還是顧懷安，都將困不住我。
5
顧懷安出了門。
然後又回來。
隔著門，斷斷續續地聽到原來他是去隔壁巧玲大姐家借了幾顆雞蛋。
顧懷安沒下過廚房，但為了宋珊。
他在廚房搗鼓了半天，還翻花樣地給宋珊煎了荷包蛋。
不知道味道怎麼樣，但宋珊吃得笑咯咯。
兩人一邊吃，還一邊說起童年趣事。
聊到了兩人十八歲那年，面臨家庭變故，即將分別時，宋珊聲音哽咽。
她說：「懷安哥，你還記不記得，我們那時的約定？」
顧懷安沒說記得，也沒說不記得，隻是從鼻子裡擠出了一個嗯。
接著兩人都沉默了。
我躺在床上，陷入了上一世的回憶之中。
關於顧懷安和宋珊那個男未婚，女未嫁的七年之約。
是在顧懷安死後，我從他攥緊的掌心中發現的。
我捏著那張泛黃的紙條，心情難以用難受二字形容。
腦子裡走馬燈地回顧了我與顧懷安的一生。
我與顧懷安初見那年，年關將至，他背著行囊退伍回來。
他拿著一張紙條，推開院門，問路般地看向我，「同志你好，請問這裡是顧國華的家嗎？」
我正在曬著柿子，回身瞧去。
劍眉星目，身材高大。
找不到詞語形容，隻覺得腦子裡全都是。
好看。
好看。
他長得真好看。
「你找顧大哥嗎？在隔壁。」這時，我爹掀開門簾子回了他一句。
顧懷安道了聲謝，轉身要離去。
我爹多問了一句：「你是他什麼人啊？」
「我是他兒子，顧懷安。」顧懷安回頭說道。
待人走後，我爹瞧著我還沒回過神，叫了我一聲：「玥丫頭，還看呢？人都走遠了。」
我羞紅了臉，在爹的笑聲中，跑回了屋。
顧懷安就是在那樣一個普通的清晨，在推開院門時，推開了我的心。
成為顧懷安未婚妻是在隔年的夏天。
顧懷安的父親在田間幹活，被毒蛇咬了一口。
雖然被及時送到了衛生院，
但由於沒有血清，並不能得到第一時間救治。顧懷安正在學校上課，被馬上叫了回來。
他跪在病床前，聽著他父親交代遺言。
最大的事情，莫過於不能看到顧懷安結婚生子。
「爸，我心上有人了。」埋著頭的顧懷安猛地抬起頭。
在所有人震驚的目光中，「爸，我心儀秦叔家的女兒，秦玥，我想娶她！」
下一秒，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在了我的身上。
從顧懷安說心裡有人，我失落。
再到他說那個人是我，我開心極了。
短短三秒體會到了什麼叫作從塵埃到雲端。
「叔叔，我也喜歡懷安哥，我願意嫁給他！」我跟著脫口而出。
那一刻，我天真地以為顧懷安真的心悅於我。
此時想想，他無非是不想讓他父親死不瞑目，我成了他行孝的犧牲品。
後來，血清從上級醫院加急送來，顧懷安的父親得救了。
至此他也沒有提過要結婚的事情，一直用忙工作來當借口。
再後來，
由於我父母雙雙死於意外，他更加推脫不掉這門婚事了。「懷安哥，那些話都是小孩子話，當不得真，你也別放在心上。」良久後，屋外再次傳來聲音。
顧懷安聽了宋珊的話，沒出聲。
宋珊繼續道：「秦玥姐，她是一個好女人，也看得出來，她很喜歡你，你們在一起很合適。」
說到最後一句，宋珊的聲音變得很小。
想來是一種言不由衷。
我打了一個哈欠，閉上眼就這麼睡著了。
不知道顧懷安如何回復了宋珊。
隻是第二天，我起床後推開門，兩人正站在院子裡。
清晨的柔光灑滿了整個院子。
宋珊站在顧懷安面前，正在給他打領帶。
顧懷安很高，為了不讓宋珊吃力，他乖乖地低著頭。
畫面溫馨又養眼。
「真好看。」宋珊為顧懷安系好領帶後，滿意地笑笑。
顧懷安伸著脖子，有點別扭，「好看嗎？」
「當然啦，國外那些人上班都是這麼系的。」宋珊挑著眉，
「別動，這裡好像歪了。」顧懷安當真一動不動。
宋珊上手調整了一下。
再然後，她突然往顧懷安的嘴唇上親了一下。
6
宋珊給出的這個吻。
讓顧懷安猝不及防地被嚇到了。
身體無意識地往後半退一步，踢翻了靠在旁邊的花盆。
發出的動靜，在這靜謐的院子格外大。
「秦玥……」
「秦玥姐。」
兩人不約而同地朝著門口看了過來。
瞧見我，顧懷安的表情五彩斑斓地變化，想要穩住卻穩不住。
宋珊先開口，她說：「秦玥姐，你別誤會，剛才我……這其實是一種國外見面禮儀。」
親都親上了，還讓人別誤會。
果然是從國外回來的，心理素質都過硬。
我抿著嘴，朝著他們走了過去。
我大概是天生的垮臉吧。
不苟言笑的模樣嚇得宋珊面色發白，下意識地咬緊了唇瓣。
我抽出插在口袋裡的手。
瞧見我這個動作，顧懷安一把將宋珊拽到身後，看向我，
「秦玥，你有什麼事情衝我來，別……」他以為我會打人。
其實，
我是把落在口袋裡的枯樹葉，拿出來。隨手一搓，碎葉子，隨著風一吹全都不見了。
正如我對顧懷安的感情。
我無視了顧懷安，又看了一眼宋珊。
「宋小姐，你這個國外禮儀挺好的，但是顧懷安他前兩天嘴角上火了起了泡，從醫學角度來說，是病毒，小心被傳染。」
宋珊的瞳孔驀然瞪大。
我頭也不回地離開。
「秦玥，你來得正好，你申請職工宿舍的這個要求被打回來了。」
我剛到科室，就被辦事處的主任喊去了。
我不解：「為什麼？」
「因為你的指標不夠啊。」
這個年代就是這樣，隻要指標不到位，什麼事情都辦不成。
「主任……」
我正想求主任，不料進來一個人，大聲打斷了我的話：
「哎呀，現在的小年輕真是不能吃苦，居然沒有人願意去。」
主任問：「還是沒有人願意報名嗎？」
「是啊，這看著是一份苦差事，但是去了再回來，
那可就不一樣了。」從兩人模糊的對話中，我再結合上一輩子的記憶。
我突然想起，衛生院這次按照上級要求，需要抽調一名醫護人員去西北前線。
所有人一聽要去西北，尤其是冬天這個季節，這擺明是個苦差。
人人避而不去，我也因為要和顧懷安結婚，也沒去。
最終落到隔壁的衛生所一個新人頭上。
她去了，待了五年，再回來，連升幾級。
臨到退休時，已經是院長待遇，手底下好幾個高徒。
事後，我那些老同事都非常後悔，「想當年，我要知道是這麼回事，就算是死我也要去！」
「主任！我報名，我要去！」我激動地舉起了手！
主任扭頭詫異地看向我。
任務重，時間急。
主任向我確認再三後，給了我半天假，讓我回去收拾東西以及與家人告別。
我在這個鎮上已經沒有親人，但街坊四鄰對我好。
於是，我馬上去買了菜和肉，招呼著巧玲大姐她們到家裡來吃飯。
顧懷安和宋珊回來時，我正好把飯做好。
「你今天怎麼做了這麼多菜？」顧懷安看著滿桌子的菜，奇怪地看向我。
不容我回他，巧玲大姐一行人，推門而入，手裡提著一些看上去很喜慶的禮物。
「秦護士，你快看我們都帶了什麼。」
我推開擋路的顧懷安，迎了上去，「巧玲姐，蘭嫂子，你們人來就行了，還拿什麼東西啊？」
「你請我們吃飯，我們怎麼好意思空手來哦。」
「秦妹子，看你這麼高興，又請客吃飯，是不是你和顧老師的結婚申請下來了啊？」
顧懷安聞聲，臉色瞬間一凝，「秦玥，結婚申請批下來了？」
7
我瞥了一眼顧懷安。
又抽空看了一眼他旁邊的宋珊。
原本明媚的臉，血色褪盡。
覺察到我看過來的目光，宋珊捂著頭，「懷安哥，我頭疼，想回屋休息一下。」
顧懷安看向她，不知如何安慰，隻能應了一聲：「嗯。」
一旁的人將兩人的互動看在眼裡。
氣氛短暫地冷卻。
我什麼也沒說，招呼著大家坐下。
吃吃飯，喝喝酒，不一會兒氣氛就活躍起來。
大家當真以為我和顧懷安的喜事將近，紛紛送上祝福話，什麼早生貴子，白頭偕老啊……
統統都是顧懷安不愛聽的。
最後他找了一個由頭，把我喊出了屋。
他站在薄薄的光影下，五官若隱若現，「秦玥，我問你，結婚申請是不是真的批下來了？」
我盯著他，說了謊：「真的。」
明明是預料之中的事情，顧懷安還是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或許，是因為比他預期來得要早。
我欣賞著他臉上露出的難受表情，裝作什麼也不知道，「申請下來了，你不高興嗎？」
「高興。」顧懷安艱難地從牙縫裡擠出這兩個字。
「你當然要高興啦，畢竟當初是你自己在顧叔叔面前，說你心悅我，想要娶我。」我繼續說道。
提起舊事，顧懷安神色一僵。
「但……顧懷安，我不高興，
回想我這一生，我做得最大的錯事，就是嫁給了你。」我一字一句將他的話原封不動還給了他。顧懷安聽後，震驚，不解。
「秦玥，你說什麼？！」
「我說得很清楚，你也聽得很清楚。」
「不……不，這不可能……」顧懷安連連搖頭。
眸色中閃過短暫的疑惑後猛地豁然開朗。
他看向我，「我知道了，你剛剛說這個話，是故意的對不對？」
我沒懂他的意思。
顧懷安見我沉默，以為是默認。
又自信滿滿道：「我就說你怎麼可能後悔嫁給我，你一定是因為白天宋珊親我的事情在吃醋，對吧？」
「行了，秦玥，宋珊已經跟你解釋過了，那隻是一種西方禮儀而已，別揪著不放。」
我笑笑不語。
顧懷安有些不安，「我真的隻是拿宋珊當妹妹，你……」
「懷安哥。」好妹妹及時出現。
顧懷安回頭看去，瞧見宋珊手裡拿著行李箱，立馬上前，「宋珊，你這是在做什麼？
」宋珊紅著眼眶，像是哭過一場。
看到顧懷安，她勉強輕笑，「懷安哥，你和秦玥姐要結婚了，我再住在這裡不合適，我該搬走了。」
「這麼晚，你能搬哪兒去？」顧懷安問。
宋珊不去看他的眼睛，「我有一個朋友……」
顧懷安毫不猶豫地拆穿她：「在這，除了我，你還認識誰？」
宋珊抿唇沉默了一下，在飛快看了我一眼後，「懷安哥，我祝你和秦玥姐白頭到老，早生貴子。」
下定決心地猛地撞開顧懷安，拎著行李箱頭也不回地離開。
「宋珊！」顧懷安追了出去。
他從我身邊路過時，帶過一陣風。
猶如前世一般，在我和顧懷安真的結婚那天，宋珊吵著要搬走。
顧懷安拋下我，拋下所有來吃席的賓客，追了出去。
不同上一世的頭也不回。
他這次在我面前停留了一下，他說：「秦玥，等我回來。」
顧懷安的身影消失在暮色裡。
我轉身回了屋。
巧玲大姐們在屋裡已經將屋外的事情聽了七七八八，見我，忍不住對我說：「秦護士，你這個表妹看著不像是省油的燈啊，你得防著點。」
我夾了一口菜，「她不是我表妹，是顧懷安從小一起長大的青梅，顧懷安沒有血緣的妹妹。」
「啊？」大家都面面相覷。
送走了大家。
我拿出早已收拾好的行囊，頭也不回地出了門。
整個屋子裡，關於我的東西都沒有了。
唯一留下的是那張蓋上作廢的結婚申請還有那瓶雪花膏。
8
顧懷安在巷子口的深處追到了宋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