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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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時無言。


夕陽靜靜地落在我和他之間。


良久,他抬步到圓桌邊。


放下一個糖人兒。


原是又藏到袖中了啊。


「謝謝季表哥。」我忙道。


他的手一頓。


又是沉默片刻。


「殿下。」他的聲音有點啞,「你為何不再喊我『晏哥哥』了?」


我心中一跳。


垂下眼。


「那你呢?」我輕聲道,「你為何不再喊我『阿昭妹妹』了?」


20.


這夜又做了許多過去的夢。


我和季晏初的確不是普通的表兄妹。


亦不隻是普通玩伴。


我們自小有婚約。


他比我年長四歲。


可以說,我是在他懷裡長大的。


從我有記憶開始,他就在Ṱṻ⁺牽著我,抱著我,寵著我。


「吶,糖人兒,阿昭妹妹還想要什麼?」


「噓!我幫你抄,乖,去睡覺,姨父不會發現的!」


「這是我的阿昭妹妹!說!你們誰惹她哭了?!」


「阿昭妹妹來,晏哥哥教你。」


「阿昭妹妹別急,

晏哥哥背你。」


阿昭妹妹,阿昭妹妹。


如果沒有那個夜晚,阿昭妹妹大概早就嫁給晏哥哥了。


孩子都滿地跑了。


那個夜晚,其實是再普通不過的一個夜晚。


接近年關,京城廟會一場接一場。


阿昭妹妹愛熱鬧。


可父皇去了邊疆,母後坐鎮宮中。


不可能帶著公主,去湊民間的熱鬧。


但是沒關系。


這麼些年,不都這樣嗎?


晏哥哥一頂小轎,兩個人,誰都不敢查,誰也不敢問。


阿昭妹妹還乖巧地留了紙條呢:


「母後,阿昭給你帶糖人兒!」


他們手拉著手,一起看了皮影戲。


一起放了花燈。


一起給母後選了一個最大、最漂亮的糖人兒。


沒有人想到,邊疆巡視而已,和平多年的南蠻會突然起兵。


更沒人想到,京城早就潛伏了敵寇。


糖人兒碎了一地。


母後匆匆出宮。


「晏哥哥!」這是阿昭妹妹留下的最後三個字。


從此,京城再沒了明德皇後。


也沒了昭華公主。


21.


我想,我該與季晏初好好談一談。


第二日,我早早讓雲鶯去傳信,約他生辰宴前,在明昭苑一見。


卻不想沒等到他,倒是又撞見崔聿和宋嘉懿。


兩人見到我,都是一副不Ťũⁿ敢置信的表情。


宋嘉懿最先衝過來:


「你居然敢進宮?!」


「季晏初居然敢堂而皇之把你帶進宮?!」


我打算與季晏初談話,身邊並未帶宮人。


「沈令懿!你到底有沒有自知之明?你也配來參加我皇姐的生辰宴?!」


我心裡煩得很,轉身就要走。


宋嘉懿一聲冷笑:


「你以為你這就飛上枝頭了?」


「我告訴你,季晏初與我皇姐ŧũₖ,是有婚約的!」


「你以為他二十有三,為何無妻無妾?」


「他年少有為,為何不入仕而學醫?」


「這麼多年,他為尋我皇姐踏遍山河!為等我皇姐守身如玉!」


「沈令懿,你算個什麼東西?!」


是……這樣嗎?


「你等著吧!

等下我就告訴我皇姐,你這個賤人是怎麼……」


「嘉懿!」崔聿喝止了她。


上前,抓著我的手臂就往園子深處走。


我突然有些後悔,剛剛將園子裡的宮人也都遣散了。


「令懿,你聽清楚了嗎?」


崔聿將我拉到一處假山前,「季晏初他要娶的,是昭華公主。」


「你跟著他,連妾都不是!」


我甩開他的手:「不勞崔侯操心。」


「令懿!」他攔住我的去路。


「從前是我錯了,我同你認錯。」


「那日在酒樓,你聽到我說的話了是不是?」


「令懿,我隻是太愛你,我怕坦白一切,你就會離開我。」


「太愛你,也有錯嗎?」


我看著他那副自詡深情的模樣,一句話都不想同他說。


繞過了他。


「沈令懿!那你呢?」


他惱羞成怒:「口口聲聲說愛我,打著為我求藥的名頭,說是跪了三日。」


「在哪裡跪的?床上嗎?!」


氣血倏地上湧。


我轉身就是一個耳光。


「崔聿,與你做過夫妻,是我這輩子最大的恥辱!」


22.


「世子陪著國公夫人,說是上山為您求平安符去了。」


「我沒見著人。」


雲鶯垂頭喪氣地回來。


一見我,皺眉:「殿下,眼睛怎麼這麼紅?」


我閉了閉眼。


「沒什麼。」


被渣滓氣了一把而已。


「梳妝吧。」


我坐到妝奁前。


這是自回宮來,我第一次正兒八經作公主儀制的裝扮。


父皇極盡奢華,恨不得將所有寶貝都往我身上放。


以至於我過去時,宴席已開始。


我悄悄往父皇身邊坐。


就像小時候。


我和季晏初總嫌這種宴席無趣,在外玩兒到過半,才鑽回自己的位置。


父皇也如小時候那般,滿面笑意地摸了摸我的腦袋。


鼻尖莫名有點酸。


其實如今這樣,已足夠好。


落座後我就找季晏初。


卻不等看清下面密密麻麻的人,就有人發現我。


敬酒獻禮。


我遠坐高臺,宴又在露天,

燭光遮掩,倒不需客套。


收禮、舉杯,以示謝意即可。


「父皇!」宋嘉懿的聲音格外甜美,「皇姐!」


倒與宮女們猜測的「嫉恨」「癲狂」不同,宋嘉懿上來就行了一個大禮:


「嘉懿攜夫君南陽侯崔聿,恭祝皇姐。


年年有今日,歲歲有今朝!」


賀禮如流水,竟叫眾人一時咋舌。


原來宋嘉懿不傻。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這些年的恩寵,何處而來。


「陛下!」一旁的崔聿卻似已急不可耐。


「陛下!臣,要狀告季國公世子季晏初!」


他豁然起身,直指季晏初所在,「徇私枉法!強奪臣妻!」


23.


「南陽人人皆知,吾妻沈令懿,對吾一往情深!」


「他仗著是陛下的外甥,膽大妄為!將她誘騙至京!」


「陛下!為臣做主啊!」


我方才壓下的火氣,又蹭蹭往上竄。


雲鶯擔憂地拉住我。


京中無人知曉我的過往。


她不想我再次淪為話柄,被人指點。


「妻?」季晏初一聲極冷的嗤笑。


「崔侯的妻,不就在身旁?」


「你休想混淆視聽!我曾重傷失憶……」


「那婚書呢?」


季晏初都不待他話說完,「信物呢?」


「再不濟,人呢?!」


崔聿這才環顧,尋找我的身影。


卻偏偏,漏掉上方這一隅。


宋嘉懿倒是一直留意著這邊。


隻不知是距離太遠,燭光太暗,或是她根本本地……


將「沈令懿」和這個位置割席了。


她並未認出我。


阻攔崔聿無果,咬牙對著我:


「皇姐!夫君所說是真的!」


「季世子竟然背著你豢養外……」


「夠了!」父皇猛一拍桌。


鴉雀無聲。


稍息,父皇的氣息才平緩。


「崔宋氏。」他對宋嘉懿道,「你該有一物,還與昭華吧?」


宋嘉懿連連點頭,慌忙扯下腰間玉牌。


「皇姐,妹妹頑劣,當年趁父皇病中討得,物歸原主。」


雙手捧玉,匍匐在地。


不由想到那一日,

她高高在上。


踩著我的肩膀:「這是何物,你可知曉?」


父皇放軟聲調:「昭華,去吧。」


我望著跪在下面的兩人。


起身。


環佩叮咚。


一步一臺階。


直至二人身前。


蹲下身。


拿過「懿」字玉。


「謝了。」


兩人齊齊抬頭。


便如驚雷閃過。


24.


崔聿跪在我的明昭宮外。


大雨傾盆。


無人搭理。


雲鶯不停地翻書。


「怎就不講講怎麼引雷呢?」


「劈不死他!」


宮中其他人同樣。


有宮女路過他時,「一不小心」,將滿盤魚眼潑在他身上。


「錯把魚目當珍珠。」


南陽諸事,宮中上下早就傳遍了。


隻得益於宋嘉懿的不得人心。


沒人「指點」我,倒是各個嘲笑崔聿。


崔聿也不介意。


他跪在我的宮門前:


「讓你受過的諸多委屈,我都還給你!」


第一日,他信誓旦旦。


第二日,他脊背微彎。


第三日,他暈了過去。


宋嘉懿比他聰明得多。


知道我這裡早是絕路,她去跪父皇。


且松弛有度。


父皇早朝,她送行。


父皇下朝,她接駕。


然後開始跪。


可惜,跪了七日,她沉不住氣了。


開始在勤政殿外哭。


哭著說她不該見我第一面就為難我。


不該逼著我,一遍又一遍對她行大禮。


不該踩著我的肩膀,說我不配以「懿」為名。


不該將我關進柴房,三日不給吃喝。


向來從容的父皇一腳踹開了勤政殿的大門。


其實他並不知曉我在南陽侯府經歷過什麼。


我從未向他訴苦。


外界所探知,無非就是「她愛他,他愛她」這種狗血糾葛。


卻不知其中還有這些陰私手段。


「兒臣知錯了!真的知錯了,父皇!」


「兒臣隻是不知她的身份。」


宋嘉懿哭得梨花帶雨:


「若早早知道,兒臣必……」


「所以若她無此身份,便活該被你折辱嗎?」


父皇失望至極:


「你,配不上『嘉懿』二ṭůₔ字。


「來人!擬旨!」


褫奪她的公主封號,貶她回原籍。


從此,不得召,不可入京。


25.


我以為此事也算告一段落。


崔聿暈倒後,我命人將他送回驛館。


又找父皇請了旨意,不許他再進宮。


宋嘉懿既不能再留在京城,正好夫妻二人,雙雙把家還。


回他們的南陽去。


可宋嘉懿走了,崔聿卻留了下來。


據聞,日日守在宮門口。


不過第三日時,回驛館的路上,莫名被人打了一頓。


又三日,又被人打了一頓。


再三日,他不敢出門了。


但他依舊不肯離開。


他開始流連各大茶館酒肆。


所到之處,必定流傳出一個唯美的愛情故事。


從前的從前啊,有個姑娘叫令懿。


有個郎君,叫不遇。


為何叫不遇?


因為他說:「不遇雲裳,不遇你。」


兩人相識於渭水河邊。


定情於連理枝下。


她於他有救命之恩。


他是第一個闖入她生命的男子。


他們一起數天上的星星。


一起撲夏日的螢火。


一起度過了許許多多個甜蜜又美好的夜晚。


那後來為何會分開呢?


他哭著對每一個聽客說:


「而今才道當時錯。」


「你能不能告訴令懿?」


「我是崔不遇啊!崔不遇,求見她最後一面。」


雲鶯將這話傳給我時,有幾分感慨,幾分好奇。


她早不喊我「夫人」了。


「殿下,你去見他嗎?」


「想見。」我放下手中的梳子。


「可崔不遇,早就死了啊。」


26.


冬日到來時,崔聿突然染了惡疾。


身上長滿惡瘡,痊愈,蛻皮,又長。


一輪接一輪,看遍大夫都無用。


茶館裡終於沒了那些奇怪的愛情故事。


也再沒有議論聲會傳到我耳邊。


日子又恢復到最初。


每日陪父皇,研習醫術,學些新鮮玩意兒。


季晏初不再教我了。


他說他擅長的,都是些旁門左道。


將我塞回了院正處。


之後便常常不見他的人。


唯有一日,他的廂房傳來恨鐵不成鋼的聲音:


「你說你這孩子,

幹的都是什麼事兒!」


是國公夫人,季晏初的母親。


「看人不順眼,揍幾頓也就罷了!」


「你說,他身上的毒是不是你下的?!」


季晏初不承認,也不否認。


「想要他離京,不就你一句話的事兒?何必用這陰損的法子?」


「我瞧他全身就沒剩一塊好肉!」


季晏初:「哦。」


「你給我去把毒解了!他南陽侯府就剩他一條血脈,還能折你手裡了?!」


「哦。」


「『哦』什麼啊?你究竟何時去啊,我的小祖宗?」


「哦。」


我噗嗤一笑。


季晏初,好像也沒怎麼變。


崔聿到底在新年前離京了。


離京前,不知用什麼法子,給我遞了厚厚一封信。


我沒打開。


直接扔進了火盆。


除夕的夜晚,京城下了好大的雪。


看到那抹黑色身影的時候,雲鶯正一邊搭雪人。


一邊嘖嘖說著南陽那對夫妻又打架了。


「快去!將宮門關上!」


我打斷她。


然後,往寢臥去。


果然,妝奁上,安安靜靜地放著一罐膏藥。


我生過凍瘡的地方,每到這種天氣,都會奇痒。


「你為何要躲我?」


我喘著氣,叫住了試圖開宮門的人。


季晏初身子一僵。


放下手。


卻沒回頭。


我望著他的背影。


嘆口氣:「我喊你『季表哥』,隻因為如今我已長大,不再是天真爛漫的小姑娘。」


「晏哥哥,我並未怪過你。」


沒有怪過他帶我出宮。


沒有怪過他沒有抓緊我的手。


那年被南蠻擄走後,我也曾對著母後哭。


「母後,都怪嘉懿,若不是嘉懿貪玩離宮,不會被壞人抓走。」


「不被壞人抓走,母後不會出宮尋我,也不會……」


母後溫柔地擦掉我的眼淚:


「嘉懿,這是我們的家,我們的國。」


「你記住了。」


「不問而取,不得而盜,不勝,而豬卑狗險。」


「錯的,是他們。」


季晏初肩膀顫了顫,終於轉身。


「那些事情,早過去了。」


仗打勝了,父皇親自砍下南蠻首領的腦袋,為母後報了仇。


如今,我也回來了。


我提步。


季晏初下了臺階。


大雪紛飛。


我卻見他眼中,藏著淚。


也不知為何,眼淚跟著沁出眼底。


這些年,我什麼都不記得了。


父皇將所有哀思,寄託在了宋嘉懿身上。


他呢?


「對不起。」他拉起我的雙手。


滾燙落在手心。


「對不起,阿昭妹妹。」


「我竟沒有認出你。」


原來還在為這件事內疚啊。


我擦了擦眼角的淚。


又踮起腳,替他也拭掉眼淚。


「沒關系啊。」


「我也沒認出你,不是嗎?」


一年前那個絕望的我,遇到了同樣絕望的他。


他不信我會死。


他隻知我被南蠻人灌了許多碗毒藥。


他耗盡全部心血,制出那樣一顆可解百毒的藥丸。


他踏遍每一塊土地,仍舊沒找到要找的人。


誰能想到呢。


這些年裡,我和他都面目全非。


可沒關系啊。


屬於我的藥丸,到底到了我的嘴裡。


「雪大天冷,我煮了酒。」


「要一起嗎,季表哥?」


我望著他笑。


我們還有很多時間。


重新認識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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