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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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朕派出的羽林軍不少,那人在京都如過無人之境,留下的線索不多,故而慢了些。”男人目光幽深晦暗,眸中鋒利顯露無疑。


  過了許久,陳鸞才有些艱難地出聲,目光落在老太太福壽院的方向不離一刻,“祖母的死可查明原因了嗎?”


  胡元面色恭肅,極快地回:“娘娘,大理寺那邊已派人來驗過了,是被長條的綢緞勒著頸部,窒息而亡的。”


  陳鸞瞳孔驀的一縮,旋即抿了抿唇,沒有再問什麼。


  這等情況下,老太太自然不可能是壽終正寢的,她心裡早有預想。


  紀煥白衣儒雅,鬢發隨著動作晃落在削瘦肩頭上,濃烈的黑與白,碰撞尤為觸目驚心,他伸手攬住小姑娘的肩頭,道:“鸞鸞,別怕。”


  陳鸞積蓄了一日的煩悶與委屈都有了個宣泄口,她倚在男人的肩上,瞧著回廊裡的朱紅柱子出神,一低頭,大顆的眼淚水就啪嗒落在了那身勝雪的白衣上。


  她沒想到自己有朝一日竟還會為國公府上掉眼淚。


  到底是血濃於水,她可以置國公府於不顧,卻在看到熟悉的血親一個個死去的時候,心裡也並不全然無動於衷。


  肩部傳來的溫熱的觸感叫男人面部稜角有些緊繃,他微微側身,瞧見小姑娘微垂的眼睫毛,根根分明,空氣中無端透著七八分的壓抑。


  紀煥從陳鸞握得緊緊的小拳頭裡拿出一條繡著牡丹的帕子,看也不去看陳申瞬間變得驚愕與微妙的眼神,隻皺著眉細細掃過小姑娘哭得通紅的眼尾,帕子上的圖案襯著雪白如凝脂的肌膚,就像是眼尾開了半朵絢麗的牡丹,妖異得很。


  天徹底黑下來後,鎮國公府被火把照得燈火通明,紀煥與陳鸞登上回宮的馬車時,陳申出來相送,趁著前者吩咐事項之時,走到陳鸞身邊壓低了聲音告誡道:“娘娘切勿衝動,在事情尚未水落石出之時,不要妄下定論,惹得陛下不悅。


  隻要陳鸞還在,鎮國公府滿門榮耀便在,陳氏的香火仍可延續不斷。


  陳鸞勾勾唇連眼皮都懶得掀一下,聲音隨著風飄出些距離,冷漠又疏離:“鎮國公怕是貴人多忘事,那日本宮回門之時說的話全忘了不成?今日本宮還會踏進這道府門,全是為著最後見祖母一面,這些提醒的話,你還是對別人說去吧。”


  到了如今,他這樣假惺惺的關懷和提醒,誰在乎?


  陳申瞧著那張與蘇媛像了五六成的明豔臉龐,愣是半晌沒有回過神來,再抬眸看的之後,那馬車隻留在了一個背影,夜色中傳蕩著車轱轆碾過彎道的聲音。


  他這個原本該與鎮國公府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嫡女,終於被他一步步逼遠,直至現在,徹底分道揚鑣。


  發生了這麼一連串的事,陳鸞腦袋都有些昏沉,相比之下,男人倒是一派氣定神闲,儒雅溫潤的模樣,修長的食指骨節分明,上面繞著她的一兩縷黑發。


  “陛下……”陳鸞抬眸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鸞鸞想問什麼?”


  男人的聲音低啞,如天邊皎皎月明,陳鸞稍頓了頓,而後輕聲道:“頭發有些疼。”


  紀煥似笑非笑,手指間力道稍松,那兩縷青絲就如同沒了依附的牽牛藤一樣,松散著躺在那男人寬大的掌心裡。


  情願心中百般猜忌,也不願開口問出來。


  他的鸞鸞,還是膽子小,不敢再信他。


  至少不敢再全心全意依附著他。


  ==


  當夜,陳鸞睡得極晚,半睡半醒間,外頭來來往往的燈籠光亮晃得人眼花,流月匆匆進了殿,在她耳邊細聲細氣地稟報:“娘娘,胡公公來了,說是陛下連夜召了羽林軍統領和大理寺少卿進宮,這會兩位大臣才出宮,陛下喚娘娘前往養心殿呢。”


  陳鸞一聽,原就不多的睡意瞬間消散,梳洗穿戴一番後趕著夜色入了養心殿。


第55章


  夜裡下了些雨,

淅淅瀝瀝的雨勢也不算大,蜿蜒的小道上積了些小水窪,需得用燈籠時時照著才能避開,是以就明蘭宮與養心殿之間的距離,她們一行人足足用了兩盞茶的功夫。


  養心殿作為後宮眾殿之首,單單一個側影瞧起來也是宏偉異常,磅礴蒼夷的氣勢撲面而來,像是一頭潛伏在黑夜中收斂爪牙的巨獸,周遭稍有異動便會以雷霆之勢暴起鎮壓。


  三小層臺階之上,殿宇飛檐翹角之上傳來隱約模糊的銀鈴聲,胡元是一路跟著他們過來的,這會走到陳鸞身後,弓著腰道:“娘娘,您直接進去吧,皇上該等急了。”


  葡萄收了紙傘,順著傘面蜿蜒而下的雨水流到了她的腳邊,陳鸞點頭頷首,眼下的烏青在幽幽燈籠火光下顯眼異常。


  她繞過十二面青山屏風,自有低眉順眼的宮女替她撩起珠簾。


  內殿無聲,她一眼就瞧到了存在感極強的男人,紀煥大半個身子斜靠在那張方正大椅上,

見人來了,朝她招了招手,聲音清冷,略帶慵懶之意,道:“過來。”


  陳鸞才靠近那張檀木座椅,就見男人長臂伸展,不過眨眼的功夫,她就落在了他的懷裡,清冽的薄荷香混著她身上的清甜之味,淡淡的一縷飄在鼻尖。


  “鸞鸞,以後都宿在養心殿吧。”紀煥高/挺的鼻梁骨蹭在小姑娘馨香的脖/頸間,引得後者細細的哆嗦一下,開口問:“為何?”


  “天氣轉涼,有時處理政務晚了宿在養心殿,連個抱的人都沒有。”


  男人語氣中微不可查的委屈之意叫陳鸞微有一愣,而後淺笑著避而不答,轉而問起另一件事:“方才聽胡元說皇上找臣妾有事相商,不知是何事如此著急?”


  實則她想問什麼,關心什麼,以男人的心機眼力,隻消一眼便能看穿看破,可他的小姑娘卻始終不明說,哪怕心中滿腹猜忌。


  他們是君臣,更是夫妻,她在他跟前還需顧忌些什麼呢?


  男人輪廓冷硬堅毅,他傾身覆上小姑娘微張的櫻唇,一觸即離,克制而清淺,眼底劃過沉浮濃烈的眷戀之意。


  眼看著懷中沒什麼重量的小人兒臉上泛出桃花尖兒的紅,紀煥稜角分明的臉龐上難得綻出一縷稍縱即逝的笑意,聲音清潤:“不出意料,羽林軍沒有查到什麼消息,倒是朕派出的暗衛從錦繡郡主府搜到了一些不起眼的物件。”


  若是真不起眼,暗衛自然不會作為線索帶回來。


  陳鸞順著他的目光看向檀木桌上的小木盒,木盒呈長條方型,刷著朱紅的漆,還有鋒利物劃過的凹凸痕,看得出來木盒的材質不凡,隻是上頭竟布滿浮塵,積了厚厚一層。


  看穿了她的疑惑,紀煥長臂微松,小姑娘腳便落了地,手指微動,將那木盒上的鎖扣輕輕挑開。


  啪嗒一聲脆響,嗆人的氣味頓時彌散開,陳鸞下意識退到男人身邊,瞥過他幽深若洞的黑眸,黛眉緊蹙,

問:“這盒子是?”


  “定北王妃留給錦繡的遺物。”紀煥有些漫不經心地答,注意力全凝在小姑娘身上,這黃梨花木盒中裝著的東西,在她來前他就細細觀察過。


  嗆人的氣味彌散在空氣中,幾根簪子和手帕靜靜地躺著展露真面目,陳鸞走近了些,拿起最上面那條帕子,甫一展開,眼中就露出驚訝之意。


  幹涸猩紅的血跡蜿蜒著拼出三個略娟秀的字跡,陳鸞拿著看了半晌,才極輕的緩緩的念了出來:“趙子謙。”


  她仔仔細細看了好些遍,確定腦海裡沒有這麼個人,才側首問身側的男人:“皇上可認識此人?”


  紀煥眸底滲入寒光,緊皺著眉沒有說話,修長的手指執起盒底那根桃花木簪端看幾眼,而後從喉間發出低低的嗤笑聲,神色寒涼得不想話。


  陳鸞自然也看到了那根雕得活靈活現的簪子,桃花寓意深長,多為男女傳情之物,可錦繡郡主和離之後,

整日裡狩獵賽馬,世間男人皆入不得眼。


  昌帝再三相問,錦繡郡主才說了陳申的名,可那時陳申才娶妻,更以此為由,在郡主府上苦等十幾年。


  這份痴情與深明大義,令世人嘖嘖稱嘆。


  可這帕子上明明白白寫著趙子謙三字,顯然不可能是那位負了郡主的前夫,更不可能是陳申。


  可那趙子謙,到底又是何人?


  桃花簪入手些微涼,簪頭上的花瓣栩栩如生,陳鸞無意識的摩挲著簪身,手指頭摸到一些不平的突痕,拿到燭火下一照,赫然又是三字雋秀小楷。


  趙子謙。


  男人眼底泛著晦暗的幽光,周遭溫度頓時降了不少,陳鸞扯了扯他的袖口,細聲細氣地問:“陛下可是想到了什麼?”


  燭火幽光下,那張瓷白的小臉格外柔和美好,她的相貌多隨了鎮國公夫人,但眉宇間仍有幾分陳申的影子,特別是抿唇的時候,那股子倔強與陳申如出一轍。


  到底是血濃於水,

不可磨滅。


  紀煥劍眉緊皺,撫了撫小姑娘清雋的眉目,沉著聲娓娓道來:“成親前,你去過一趟郡主府,可還記得她同你說過什麼?”


  陳鸞當然記得,她那時對娘親的死耿耿於懷,在紀嬋說錦繡郡主知曉當年真相的時候,她第二日就尋了個由頭去了郡主府。


  而錦繡郡主也確實告訴了她一些事情。


  左將軍第四子,正是叫趙謙!當初從郡主府出來,她還特意叫人搜尋打探關於此人的消息,隻是皆如石沉水底,了無音訊。


  那個趙謙,是不是就是這帕子上的趙子謙呢?


  陳鸞驀的倒吸一口涼氣,瞳孔微微一縮,指尖搭在男人的指骨上無意識地輕點,喃喃出聲:“皇上是說,這次的事,是趙謙所為?”


  單憑這帕子和桃花簪,最多也隻能說明錦繡郡主與趙謙之間關系匪淺,那日說的話可能或多或少摻了些假,但若是因此就說趙謙單槍匹馬入了京都,

把鎮國公府的人血洗了一個遍,那顯然沒有什麼道理。


  畢竟這麼多年,趙謙了無音訊,生死不明,沒有任何人再見過他,也沒有任何有關於他的消息流傳出來。


  這麼個大活人,如同人間蒸發了一般。


  時間一點一滴的流逝,養心殿中一片靜寂,紀煥再次開口的時候,外頭又下起了小雨。


  “當年左將軍權極一時,以謀逆罪全族兩百多口人被下獄斬首時,唯獨趙謙成了漏網之魚,父皇派人搜尋過,並未發現趙謙的蹤跡,又念著左將軍昔日功勞,有心放趙家一條血脈,便也沒有細究下去。”


  “後來秋獵,諸臣的行蹤隱蔽,趙謙不顧暴露,帶著暗衛殺了出來,隻為要陳申性命。”


  “當日監斬左將軍一家的人,就是陳申。時隔多年,若說有誰對國公府心心念念恨之入骨的,恐怕也隻有他了。”


  當年的事太過久遠,昌帝又下了封口令,知曉此事的人多是一些老古董,

如今都在府上頤養天年或已告老還鄉,漸漸的,人們便忘了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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