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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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到新帝登位,反咬一口,說那位生來不詳,克母克君,自然沒有資格坐上後位與新帝並肩,更何況還與弑君一案有所牽連。


  一樁樁細數下來,新帝難免心存芥蒂。


  哪怕還殘存了一絲情意,隻待日後司馬月入宮,以她手腕,必定壓得其他人黯淡無光。


  那是司馬家最耀眼的一顆明珠,心性謀略皆不輸男子,既有利劍出鞘的鋒芒,又深知韜光養晦之重要,送她入宮,可穩後位。


  那些大臣能回過味來,陳申自然也能,他當下就握緊了拳頭,沉聲冷哼:“誰在左相心裡是天生貴人?怕是隻有相府的千金吧?”


  這話問得誅心,司馬南面沉如水,嘴角顫了顫,而後道:“國公爺多心了。”


  龍椅上坐著的天子聽他們左一個不詳,又一個克君,掩在金絲龍袍下的手背驀的突出幾根青筋,哪怕是輕易不顯露情緒的清冷之人,這會心中的怒火也已到了頂點。


  他聲音寒涼,怒意如織:“朕的家事,左相倒是頗費心思,多有惦念。”


  司馬家對後位有執念,這事不是什麼秘密,可以說是人盡皆知。


  司馬南的胞妹司馬雲,便是如今的雲貴太妃,當年入宮之時,就已將皇後之位視為囊中之物,司徒家對她予以厚望。


  司馬雲生了一張禍水妖物的臉,生生壓得後宮粉黛無顏色,一入宮便坐上了萬人之上的貴妃位。


  隻是這個貴妃,一坐就是二十多年。


  從風華絕代的佳人等到心灰意冷年近不惑,位分不動如山,上頭死死的壓著一個商戶出身的皇後。


  如何甘心?


  論才藝,論家世,論長相,司馬雲每一點都比許皇後強上許多,可偏偏昌帝就像是瞧不見一樣,被迷了心魂一樣。


  司馬南動了動嘴唇,恭敬地道:“臣不敢,隻是皇後乃一國之母,若出生不祥,怕是有損國運,請陛下三思。”


  這話一經說出,

便引來一聲突兀的輕嗤聲,眾人循聲望去,一眼便看到站在武將最前頭的南陽王,與以文臣為首的左相司馬南遙相對立。


  南陽王眼皮一掀,說話毫不留情:“左相說這話,便很不要臉了。”


  兩人素來不對付,但相比溫和的文臣,武將出生直言慣了的南陽王,懟起人來十分不好聽。


  司馬南狠狠皺眉,南陽王府上可是還有一位小郡主待嫁,難道並沒有打算送入後宮?


  不然何以在這時與他作對。


  “陛下才與娘娘成婚沒多久,登基之後便要將發妻廢黜,傳揚出去必將有損陛下聲名,左相隻想著自個,怎麼忘了咱們作為臣子的本分,該是事事以君王為先,顧及君王聲名。”南陽王有些玩味地勾勾唇,聲音清潤溫和,卻是字字誅心,擲地有聲。


  一時之間,文臣武將泾渭分明,還有幾個默不作聲,隔岸觀火。


  紀煥曾領兵平過動亂的邊境,在軍中威望頗深,

心腹也多是武將,南陽王就是其中之一,知他的心意。


  這才站出來與左相分庭抗禮。


  今日朝堂上發生的事,如深秋的寒風席卷過境,不肖半日的功夫,便傳遍了前朝後宮。


  夜深如墨,毓慶宮中,流月將帕子沁了熱水,而後擰幹蓋在陳鸞膝頭上,棉白的帕子泛著熱氣,印著如凝脂一般的肌膚,叫人有些挪不開眼。


  陳鸞放下手裡頭的書卷,側臉柔和,杏眸水亮,仿若裡頭綴著無數顆泛著流光的星子,她側首,道:“陛下送來的清涼膏是去淤聖藥,連著抹了幾日,印子早便消了,不必如此費心熱敷。”


  流月抿了抿唇,眼神晦暗,心事重重,但瞧著陳鸞關切的眼神,隻得勉強擠出個笑來,溫聲道:“娘娘,太醫囑咐過,熱敷可逼出膝上寒意,於娘娘身子有益的。”


  陳鸞含笑搖了搖頭,倒也配合著側臥在羅漢榻上,望著窗子外的皎月銀河微微出神。


  這些天變故頗多,

她也沒有時間沉澱下來好好想想,那件事該怎麼同紀煥解釋。


  她總不能直言相告,說是因他態度太過淡漠,不近人情,她在身後等得萬念俱灰,便嫁誰都是嫁了吧?


  指不定男人還認為她是在甩鍋給他,罪加一等。


  陳鸞微不可聞地嘆了口氣,著實是有些頭疼。


  等帕子的溫度轉涼,流月便端著盆輕手輕腳地出去了,推門進來伺候的是明月。


  今日朝堂的紛爭毓慶宮每個伺候的人都聽了不下三個版本,但因為陛下隨之而下的封口令,到現在都愣是不敢同陳鸞說有關此事的隻字半語。


  明月拿起小剪子剪了小半截燈芯,姣美的面容在曳曳燭光下柔和溫順,心底卻已揪成了一團。


  她是認可外頭那些人的傳言的。


  分明是陳鸞生來不祥,為何陛下還要如此護著,不僅不廢黜,還第一次對左相動了那樣大的怒氣。


  嫉妒與怨恨交織,鬼使神差般的,

明月腳步極輕地走到陳鸞身後,替她不輕不重地按揉著肩膀,長久的沉默過後,她小心翼翼地抬眸,糾結半晌後開口,道:“娘娘可別聽外頭那些人碎嘴,您身子還未好透,不可動氣。”


  明月欲言又止,陳鸞不由得抬眸,目光平和悠遠,反問道:“本宮會為何事動氣?”


  “你且說來聽聽。”


  女人的聲音如山泉水順著石縫而下時的輕靈碰撞,明月眉心一跳,急忙道:“奴婢無心之言,娘娘莫往心裡去。”


  陳鸞唇畔蘊著的淺笑慢慢消散,她粉唇翕動,下顎微揚,出口的卻隻有一個字。


  “說。”


  對明月,陳鸞始終是心生防備的,但她好歹是老太太塞進來的人,這才一直留在了自己身邊,隻待日後找個時間遠遠的打發了,眼不見心不煩。


  這會明月支支吾吾,顧左右而言其他的態度明顯有問題,像是迫不及待的想讓她知道一些事情。


  明月眼眸微彎,

二話不說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那與地面碰撞的悶想聲,讓陳鸞不由自主地皺了皺眉。


  “娘娘,皇上下了封口令,奴婢萬萬不能說啊!”


  陳鸞的面色一點點凝了下來,她將手中看了一半的書卷丟在軟榻上,冷然道:“誰是你的主子?”


  “若不說,這輩子都別說話了。”


  明月被她身上那股氣勢鎮住,下意識咽了一口唾沫,心裡多少生出了些悔意,她抬眸看了陳鸞一眼,到底還是艱難地開了口:“今日上朝,左丞相說娘娘是不祥之人,克母克君,配不上皇後之位,建議陛下將娘娘廢……”


  “住嘴!”明月話未說完,便被一道蘊著怒氣的冷喝之聲打斷。


  那一面珠簾之前,明黃色的龍袍在燭火光亮下泛著金光,男人長身玉立,眉間威嚴更添三分,此刻望著跪在地上頭也不敢抬的明月,面上滿是被忤逆的冷冽寒意。


  他到底來晚了一步。


  該聽的陳鸞都已聽到,

哪怕明月最後一個字沒有吐露出來,她卻分明知道那個字是什麼。


  不祥,克母,克君,廢黜。


  這些字眼如同一根根細針,直直地扎在陳鸞的心頭上,她下意識地想朝著男人行禮,可身子卻提不起半分氣力。


  胡元掀開半面珠簾,圓潤的珠子間碰撞的清脆聲傳蕩開,紀煥神情漠然,一步步走近,像是踩在人心尖上一般。


  “朕的命令,你充耳不聞?”紀煥伸手捏了捏小姑娘的指骨,動作實在算得上溫柔,可看向跪伏在地瑟瑟發抖的明月時,眼神卻是極為漠然寒涼。


  “皇上饒命,奴婢知道錯了,奴婢再也不敢了。”明月這下是真的怕了,若早知皇上會來,就是再給她一百個膽子她也是不敢的。


  “拖下去。”紀煥向來沒什麼憐香惜玉的心思,他沒再看明月第二眼,直接冷聲吩咐。


  認錯的哀嚎聲漸漸融入外頭悽清夜色中,毓慶宮徹底安靜下來。


  陳鸞睫毛顫巍巍扇動了幾下,

男人存在感極強,那股子淺淡的苦竹香繚繞在鼻尖,她一雙清潤的眸子落在兩人交纏的雙手上,聲音有些啞:“陛下怎麼來了?”


第40章


  今晚的月色如水,一層銀色薄紗輕柔地覆在每一個飛檐翹角上,琉璃瓦片上映照出清冷的寒光,窗子外的風一陣陣掠過,驚起三兩葉片欲落不落的掛在枝頭。


  男人明黃色的龍袍瞧著就是七八分的冷硬威嚴,更別提他原本就是個清冷之人,陳鸞頭一回生出些許的畏懼來。


  他再不是當初那個無人搭理的小皇子了。


  如今龍袍加身,他是這天底下最至高無上,說一不二之人。


  他的高傲淌進了骨子裡,必然對那件事耿耿於懷,如鲠在喉,如今左相說她不祥,國公府又與弑君之事牽扯上,他廢黜發妻的借口名正言順。


  隻要他想,自己與國公府都將永無翻身之地。


  小姑娘的指骨泛白,乖順地任他牽著,小巧玲瓏的,

像是貓兒的爪子一樣。


  “怎麼,我來不得?”他劍眉微挑,聲調清冷卻分明蘊著零星半點的笑意。


  陳鸞抬眸看了他一眼,眉間眼角也跟著染上了些許溫軟的笑意,緩緩搖頭,道:“登基大典才過,算著陛下要忙上一陣子的。”


  被她一雙含情杏目盯著,紀煥冷硬的輪廓柔和下來,想到方才那沒上沒下的奴才,又不由得皺了眉,開口道:“你性子還是太過和善,不然一個小小丫鬟怎敢如此膽大多事?”


  “若是身邊缺人,明日便上養心殿挑些,必不敢這般以下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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