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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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風閣,屋檐下流水漓漓,又匯聚在青石板的縫隙中,一小窪一小窪的,帶著花草的淡淡香味。


  窗子半開,雨被風吹成絲,能飄進來的已是少數,陳鸞玉手託腮,斜倚在窗子前,身子窈窕曲線勾人,流月端上一盞才熬好的姜湯桂圓茶放在一旁的小幾上,道:“姑娘莫在風口站著了,先喝幾口茶去去寒氣吧。”


  京都每逢雨天都是有些湿冷的,陳鸞體寒畏涼,故而屋子裡是暖和的,御賜的龍鳳金爐裡燻得也是前陣子老太太那送來的上好松香,煙氣嫋嫋,一觸即散,手中都留著餘香。


  陳鸞抿了幾口姜茶,暖流自舌尖蔓延,暖了身子的每一處,今日這一鬧,好歹也叫她放下了心底的一塊石頭。


  總算要與前世的命運岔開了。


  陳鳶被送鎮國公府,如今還躺在梨花軒裡昏睡著,老太太得了消息,急忙趕了過去。


  陳鸞褪下手上的玉镯子,閉著眼揉了揉白雪一樣的手腕,

問:“梨花軒那邊怎樣了?”


  葡萄替她揉著額心,輕聲回:“如姑娘所料,那邊鬧得不可開交,老太太請了大夫給二小姐診治,聽說康姨娘已經哭得昏過去兩回了。”


  真是心急。


  陳鸞纖長睫毛微扇,勾了勾嘴角,道:“瞧著吧,老太太馬上便要差人過來了。”


  “康姨娘不是想著要我給個交代出來嗎?我還真想瞧瞧,他們能拿出個什麼說辭給三公主。”陳鸞聲音清冷如寒泉澗澗而下,帶著七分的漫不經心與不以為然。


  “今日這事哪能怪得到您的頭上?分明是二小姐突然沒了蹤影,您還跟著找了那麼久,弄得自個兒頭昏腦漲的。”


  況且二姑娘惹誰不好,惹到三公主頭上。


  她家姑娘又沒有天大的本事,哪能替她做這個主?


  陳鸞微微抬頭,露出雪白的脖頸,朝著窗外望了望,幽幽雨簾盡收眼中,有嬤嬤撐著傘急匆匆繞過長廊,朝著清風閣而來。


  “瞧,找上門來了。”陳鸞話語輕柔略帶譏諷,而後起身,一張灼若芙蕖的小臉在昏暗中仍叫人挪不開眼。


  來的是老太太身邊伺候的,語氣恭敬,請大姑娘往梨花軒走一遭。


  陳鸞低頭咳了幾聲,凝脂一樣的面頰上便現出兩團病恹恹的紅來,流月哎呀一聲,滿含擔憂地道:“姑娘身子原就弱,今日為了找二小姐還好生折騰了一番,這樣下去可怎麼吃得消啊?”


  來的那嬤嬤也算是瞧著陳鸞長大的,這會聽了流月的話,再看看陳鸞的臉色,也是眉頭一皺,有些心疼地道:“姑娘莫急,老太太隻是想問姑娘一些話,問完了姑娘就可回來歇著了。”


  陳鸞笑著頷首,輕言慢語道:“自小的毛病了,我無礙的。”


  這時外頭的雨勢減小,但斜風作祟,裹著針尖一樣的春雨,如同跗骨之蛆,陳鸞一步步走著,裙擺被雨絲浸透,等走到梨花軒時,嘴唇都泛著虛弱的白。


  康姨娘與老太太都在。


  一個哭得梨花帶雨,眼下紅腫了一圈,一個面色嚴肅,暗含憂心。


  陳鳶還在床榻上躺著沒有醒來,流月收了傘,扶著她走到裡屋。


  隔著層層床幔,陳鸞隻是朝裡瞥了一眼,就默不作聲轉了視線,朝著老太太福了福身,恭聲道:“鸞兒請祖母安。”


  康姨娘還在一旁看著,老太太的語氣算不上溫和,哪怕看到陳鸞的裙擺還在滴著水,也僅僅隻是掀了掀眼皮。


  “祖母問你,你二妹妹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早上出去時還好好的,回來怎麼就成了這樣?”


  陳鸞垂下眼睑,似是在想什麼,好半晌沒有開口回答。


  老太太用拐杖敲了敲地,咚咚的響聲回蕩在屋子裡,她臉上現出濃重怒意來,“你二妹妹身邊的丫鬟清灣,還是從我院子裡出去的,到底犯了什麼事,讓你連我的面子都不顧及,急匆匆就毒啞了她?”


  她被嬤嬤扶著起身,

走到陳鸞跟前,沉聲道:“鸞丫頭,你叫我太失望了。”


  陳鸞訝然抬頭,兩汪清澈澈的眸子裡滿是錯愕,她狠狠皺眉,問:“清灣啞了?”


  在南陽王府時還是好好的,怎麼突然就啞了?


  難怪老太太這般氣惱。


  康姨娘臉上還蜿蜒著幾道淚痕,胭脂化開,聲聲哽咽,“大小姐,南陽王府的人將鳶兒送回時,隻說是落水所致,對此緘口莫言,可鳶兒一向怕水,見了池子就躲,好端端的,怎麼就……就突然落水了?”


  不等陳鸞接話,她又朝著老太太哭,險些背過氣去,“老太太,妾身卑賤,但鳶兒就算是庶女,也是您的親孫女啊!”


  “求老太太做主!”


  陳鸞目光一冷,聲音生硬蘊著怒氣,“聽姨娘的意思,難不成是懷疑我推二妹妹落的水?”


  果真是人善被人欺,一個姨娘都可以隨意質疑府上唯一的嫡姑娘,傳出去,她在這府上可還有一丁點正經主子的樣?


  康姨娘咬咬牙,對此避而不答,反而跪在了老太太的跟前,狠狠磕了幾個響頭,道:“求老太太給鳶兒做主,無論內情如何,總該查清楚事情始末,將幕後害人者繩之以法!”


  最後那四個字,康姨娘咬得極重,明顯意有所指。


  咬定了就是陳鸞所為,反正現在無一人可證陳鸞的清白,這罪,怎麼也不能叫自己女兒白受了!


  誰管是不是陳鸞做的,隻要老太太這樣認為,那就是真相!


  陳鸞險些被氣笑,晶瑩透亮的指甲深入到細嫩的掌心肉裡,她想起前世今生,被這兩人百般算計陷害,到最後一無所有,連命都保不住。


  怎麼害人時,她就不想想這四個字呢?


  尖銳的痛感讓理智回歸,陳鸞眉心一片寒霜,跟著看向老太太。


  老太太是經歷過大風大浪的人,自然不可能因為康姨娘的一面之詞就給嫡孫女定了罪,隻是到底也是不滿的。


  若不是心中有鬼,

為何要急匆匆將人毒啞?


  “鸞丫頭,祖母問你,你如實回答,鳶兒落水一事,與你有沒有幹系?”


  老太太頓了頓,而後沉聲道:“改日我去南陽王府走一遭,若不是你幹的,今日就無人能在你身上潑一滴髒水!”


  換而言之,若是她幹的,說謊也逃不脫。


  陳鸞十指微動,而後撩了裙擺跪下,字字篤定:“祖母,二妹妹落水,與鸞兒無關。”


  老太太一雙渾濁的老眼如鷹,能洞悉人所有的心思,她深深地看了陳鸞許久,而後疲憊地擺擺手,“罷了。”


  老太太這一聲罷了出口,康姨娘的面色就變了,她跪著幾步挪到老太太的跟前,握著老太太捻著佛珠的手,聲淚涕下,“老太太,您瞧著鳶兒現在這副昏迷不醒的模樣,難道就一點兒也不心疼嗎?”


  “大小姐是您孫女,鳶兒也是啊!”


  老太太被她鬧了一下午,人老了本就體力不濟,

這會火氣上頭,一把將她甩開,怒聲道:“老婆子我何曾說過不管?”


  “你倒是說說,這事該怎麼管?”


  康姨娘愣了愣,而後頭緩緩低下,聲音卻一字不落傳進了在場所有人耳中,“若真與大姑娘無關,為何那唯一一個證人清灣都被毒啞,半個字也說不出來?”


  “大小姐從小嬌縱,卻對您十分孝順,可這回,明知清灣曾是您身邊伺候的人,仍義無反顧毒了那丫鬟,將人證物證皆毀了啊!”


  梨花軒裡一瞬間靜得能聽見針落的聲音,外頭雨淅淅瀝瀝地下,屋裡人各藏心思。


  陳鸞原是跪著的,這會卻緩緩站了起來,一張玉白的芙蓉面被氣得染上霞紅,掩在繡著海棠紋寬袖之下的素手松了又緊,險些咬碎一口銀牙。


  “今日我總算見識到了姨娘血口噴人的本事。”


  她轉而面向老太太,纖長的睫毛上盈盈掛著一顆淚,欲落不落我見猶憐,聲音裡帶著濃重的顫意,

“姨娘問我要一個交代,我倒要問問姨娘,該怎麼給三公主一個交代!”


第11章


  陳鳶不喜燻香,是以梨花軒中充斥在鼻尖的盡是果香,隻是在這樣的雨天,果子的清香就帶上微末的腐朽陳爛味,叫人心頭平白一燥。


  陳鸞的聲音清脆悅耳,在這屋子裡驚起滔天波瀾,人心蕩蕩。


  “祖母,若清灣真是鸞兒命人毒啞的,為何還能留她一條命回來讓大家生疑?”


  “您再想想,南陽王妃與您也算熟識,為何這次派人來卻是三緘其口,多的一字不提?”


  連著兩句話,正正問出了老太太心中疑惑的地方。


  陳鸞見老太太表情有所松動,極低極輕地嘆了一口氣,望著床幔之後躺著的人,將事情始末娓娓道來:“下馬車時,我百般叮囑二妹妹,叫她跟在我身邊,可我才與小郡主說上幾句話,二妹妹人就不見了。”


  “……我與王妃皆派人去尋,就在這時,

清灣從一條小道上衝了出來,她一身狼狽,險些衝撞了王妃,直說有人將二妹妹推到了水中。”


  說罷,她見康姨娘張了嘴想說話,又不疾不徐地補充一句:“二妹妹落水時,我與南陽王妃和小郡主走在一塊,祖母若是不信,可派人往南陽王府求證。”


  話說到這個份上,老太太的臉色緩和許多,怒意也緩緩消散,沉著聲音問:“那後來呢?”


  陳鸞默了片刻,清冷的視線落在康姨娘身上,而後一路滑下,正面迎上老太太探究的目光。


  “祖母光聽康姨娘的栽贓之詞,可有細想過,為何在南陽王府發生了這樣的事,王妃卻不管不問,一口咬死隻說是個意外?”


  老太太目光一厲,而後緩緩點頭,“這其中可有什麼隱情?”


  她管鎮國公府後院多年,自然知道出了這樣的事,該是個什麼處理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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