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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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悅是一個什麼樣的人,對我來說根本不重要。


我隻知道她確實認識許多有頭有臉的人物,有時候遇事找她真能擺平。我也不含糊,該給她的報酬從沒少過,彼此有來有往,維持在一個恰到好處的平衡點。


所以啊,連木頭遇水都會腐朽發霉,更何況日漸衰老的人呢?


瑤瑤是,喬良澤是,我也是。


五月中旬,天氣漸熱,輕風中夾雜著淡淡的夏季微煦,像盎然的綠意,很是好聞。


晚上下班,約張悅出來吃飯。一見面她就把包包放在桌上,嘴裡抱怨連連,說本想開窗通通風,結果飄進一車的柳絮,真煩。


「是啊,我還柳絮過敏呢,很嚴重的那種,每年這個時候都要去醫院。」說著,我又瞥了一眼她放在桌上的包包,笑道:「新款啊,這個顏色很好看。」


張悅這才把包包放回身後,撩著頭發笑笑:「男朋友買的,背著玩。」


她新交的男朋友是個賊有錢的富二代,但眼高手低,

幹什麼賠什麼,而且還動手打人。


有次下手狠了,直接把張悅打進醫院,我不想多嘴,但見到她那副慘樣還是沒忍住:「跟著這種人圖什麼呢?」


「圖錢啊。」


張悅滿不在乎,扯著淤青的嘴角笑道:「我都快三十了,還怕挨打嗎?跟我一同出道的姐妹要麼還在伺候禿頭大肚子的老男人,要麼渾身是病天天吃藥打吊瓶,反正都沒什麼好下場。我算幸運的,男朋友年輕長得帥,出手還大方,隻不過有點暴力傾向,但我又不跟他過一輩子。」


也對,張悅壓根沒考慮過結婚。


「葉冉,你記不記得我當初跟你說過一個小姐妹,就是陪我去上海的那個?她洗白退圈了,還順利地結婚生子,結果以前的事被老公發現,差點把她打成殘廢。也不離婚,傷養好了就繼續打,打完再養,反反復復,人都快折磨成精神病了。但我一點都不同情她,當初她明知道這是一條不歸路,但還是架不住金錢的誘惑往上衝,

混了幾年就想清清白白嫁人,世上哪有這種美事?所以啊,一個人的歷史永遠不會被抹掉,既然發生了,那就要承受苦果。」


在床上躺了半個月後,張悅得到一輛新車,她認為自己賺了。


吃完飯,我主動結賬,倆人在新光天地闲逛。


中途張悅的手機一直響,掛斷幾次後她沒了耐心,直接關機。


結果十分鍾後,我的手機就響了。


陌生的號碼,熟悉的男人。


「冉冉,我......我是舅舅。」


靠,我暗罵晦氣,第一次懊悔自己為什麼怕麻煩而沒有換手機號。


電話那頭聲音急促:「你能聯系到張悅嗎?她家裡出事了。」


我瞥了一眼張悅,打開免提。


「我畢業後就沒再跟她來往了,怎麼了?」


「她媽媽胃癌,晚期,醫生說沒幾天活頭了。」


我心裡一驚,抬頭看向張悅,卻見她垂著眼,臉上沒什麼表情。


「這樣啊,可我連她手機號都沒有,恐怕幫不上忙。


舅舅嘆氣,還想說些什麼已經被我掛斷,直接拉黑。


抽空去重新辦張卡吧。


眼下也沒有繼續逛的興致,倆人來到地下一層停車場,上了各自的車,我出去後在路邊停了好半天也沒見張悅出來,放心不下又折返回去。


那輛白色的寶馬還停在原地。


我熄了火,坐在車裡沒動。


片刻,張悅啟動車子離去,我默了一會兒趕緊跟上,一直跟到她家小區,直到看見頂層那扇窗裡亮起燈,這才松口氣。


剛要走,手機提示音響了。


「你不累啊?上樓歇會兒。」


我扯扯嘴角,回道:「給我沏杯熱茶,要上好的龍井。」


「姐姐就是最好的綠茶。」


我笑罵一聲合上手機,上樓進屋,見張悅正在收拾行李。


「回春水小鎮?」


「嗯,明早就走。」


張悅走進衣帽間,用手機把自己所有的名牌包包和鞋子衣服一一拍下來,準備掛到某魚上賣掉。


但是大部分的購物小票都沒了,

她又聯系一個微商,問對方能不能搞到。


我在旁邊幫她整理物品,說道:「我這裡還有一些錢。」


「不用。」張悅坐在沙發上點燃一根煙,很久才定下神來,盤算著:「我打算把我媽媽接來北京,找個三甲醫院好好看看,說不定有轉機呢。錢方面應該沒什麼問題,我卡裡有三十萬,這些奢侈品最低也能賣個十萬,實在不行我還可以賣車。」


然後她拍了拍胸口,笑道:「況且身體是最大的本錢,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


不知為何,我鼻子一酸,起身去衛生間潑了把冷水洗臉。


出來後見張悅仰頭望著天花板,兩眼無神,就那樣怔怔地發呆。


我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輕聲開口:「你還好吧?」


她沉默半晌,突然說:「葉冉,我不想媽媽死。」


我握住她的手,發現指尖冷得駭人。


「指責別人要比承認錯誤更容易,就像我,不止一次地埋怨父母,心想但凡他們多關心我一點,

我也不會走上這條彎路。尤其在深夜,這種情緒被無限放大,變得極端,甚至忍不住想如果他們死了,我會不會好受些。可事實證明,我並不好受,葉冉,我很怕,特別特別怕,我不想媽媽離開我,我不想變成一個沒有媽媽的人。」


說著說著,張悅失聲痛哭,聲音斷斷續續從喉嚨裡飄出來:「我突然想起來小時候去公園,媽媽推著我蕩秋千,一邊推一邊說,悅悅你別怕,媽媽在後面接著你呢......秋千落下去的時候我能感受到媽媽溫暖的手掌,很舒服,很有安全感......葉冉,我好懷念這種感覺。」


我心頭猛地跳了跳,那年夏天痛苦的回憶接踵而來,絕望地閉上眼,艱難開口:「會好起來的,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會嗎?


會的吧。


沒想到,那是我最後一次見到張悅。


她回春水小鎮的當晚,就在臥室上吊自殺了。


第二天早上推開門,窗戶沒關,風吹進來,

身體在半空中飄啊飄,像一個孤零零的秋千。


17


我是在高中班級群裡得知這件事的。


在這之前,群裡偶爾會有人發鏈接讓大家幫忙砍一刀,大多時都安靜得像一潭死水。


而張悅的死訊宛如一塊巨石從高空墜入水中,瞬間掀起千層浪。


群裡熱火朝天地討論著。


同學 A:「你們知道嗎?張悅一直在當外圍,難怪畢業後就沒了她的消息,逢年過節也見不到人影。」


同學 B:「她這是沒臉回來。」


同學 C:「可憐她爹媽一把年紀,還要白發人送黑發人。」


同學 D:「咱們覺得人家父母可憐,但張悅本人可不這麼想,她就住在我對面,那天晚上吵得可厲害了,我聽得一清二楚。」


「快說來聽聽。」


同學 D 直接發了兩條 60 秒的語音。


「張悅控訴父母不關心她,什麼都不付出就想望女成鳳,甚至還拿母親生病的事騙她回家,讓她回家也是問她要錢,

她覺得很寒心很失望。接著張悅爸爸就摔東西了,罵張悅忘恩負義,養她這麼些年沒少吃沒少穿,到頭來竟全是埋怨,罵她有心思伺候外人,沒心思孝敬父母,狗都不如。」


「張悅說養狗可比養她劃算多了,至少狗沒辦法掏錢給他們換電梯房。張悅還說其實自己有抑鬱症,這些年過得很辛苦很煎熬,可爹媽不聞不問,滿腦子都是錢。還說什麼小時候讓她省錢,長大了問她要錢,壓根沒把她當人看......唉,反正說來說去都是錢。」


群裡一陣唏噓。


同學 C:「她這是在大城市見慣了繁華,就瞧不上自家的窮酸了,心裡有落差。」


同學 A:「對啊,說爹媽對她不聞不問,那她管過爹媽嗎?這麼多年回來過一次嗎?依我看,掉錢眼裡的人分明是她,為了掙錢連尊嚴都不要了。」


同學 D:「現在的人動不動就拿抑鬱症當借口,好像得這種病是一種流行,莫名其妙。


同學 B:「張悅就算有抑鬱症那也是被有錢人玩出來的,我聽說他們玩得可花了......」


話題逐漸偏離軌道,不堪入目,下流骯髒。


「你們這群嚼舌根的畜生,不得好死。」


發完我退出群聊,蒙上被子睡覺。


睡吧,睡醒就好了。


睜開眼是中午,淺淺陽光順著窗簾縫隙照進室內,細小的塵埃在光影裡紛飛。四周靜悄悄的,仿佛偌大的世界裡隻剩下我一個人,久違的孤獨感再次席卷而來,如虛無黑洞將人吞噬。


我伸了個懶腰,如往常一樣起床洗漱,吃飯,吃藥,然後穿好衣服出門。


下午,從醫院出來,開車去牛街的月盛齋點了一份芝麻羊肉和燒餅,突然又不餓了,結賬打包。拎著吃的四處闲逛,從思源胡同溜達到老牆根,再沿著廣安街往回走,開車回家。


快到小區門口時,看見在路邊遛狗的周明,搖窗打招呼:「這麼巧啊,吃芝麻羊肉嗎?」


周明耷拉著一張驢臉:「不吃。


「沒問你。」我低頭問搖著尾巴的小比熊:「豆豆,你吃不吃?」


小比熊尾巴搖得更歡了,伸著舌頭激動不已。


周明的臉瞬間耷拉到地上,把繩子往回一拽,兇巴巴:「它也不吃。」


我撇撇嘴:「你倆感情真好,它還沒說話你就秒懂。」


周明噎住。


我笑笑,心滿意足地關上窗,駕車離去。


到家,拖鞋進屋,洗手,把打包的菜放進冰箱,去洗澡。完事兒突然想起不能空腹吃藥,又從冰箱拿出硬掉的燒餅咬了兩口,然後吃藥,刷牙,上床睡覺。


一天就這麼過去了。


七點半,鬧鍾響,不情不願地起床。


洗漱,化妝,噴香水,把包裡的病歷單拿出來。檢查東西是否帶齊,充電器有沒有拔下來,做完這一切是八點零五,趕緊出門。


新的一天又開始了。


今天陽光很好,透過窗戶灑進客廳,一片明亮。


茶幾上的病歷單被籠罩在其中,連上面的字都變得柔和起來。


「葉冉,女,二十八歲,季節性抑鬱症。」


......


普遍印象裡的抑鬱症是怎樣的?


大哭大鬧?撒潑摔東西?整日以淚洗面?還是動不動就喊著自殺?


曾經我也是那樣以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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