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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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厭惡的,是他自己,他那樣厭惡他自己……


我眼澀地望著他,清晰地想起在幽州那張為我擋下炙熱火柱的明艷的臉。


火舌騰騰地躥燒著。那沉重的、高溫的火柱壓在他脊背上。


他把我護在身下,用手撐住我的後腦勺。


「姑娘,不要怕……」


三公子可以為了素不相識的我冒險。


三公子,又怎麼會是爛魚臭蝦呢。


他隻不過暫時,迷路了。


「三公子……你說的統統都不對……」


黑暗中,呼吸粗重。


他那雙發紅的眼眸死死鎖著我,眼底那一點光暈,朦朦朧朧。


我撫上那雙眼,放緩聲音:


「三公子,我無法坦誠我的身份,或許,以後……以後的某一天,你會知道的。但,請你不要誤會,三公子你在我心裡,是……最好的人,

不是什麼爛魚臭蝦,不是什麼浪蕩紈绔,我找你,因為太想見三公子,太想靠近三公子,我隻是,太情難自禁」


呼吸漸漸平緩下去。


那雙山水眸,撥雲散霧,微暈的光澤,透出澈亮的光。


「對不起,三公子,如果給你帶來了困擾,我可以立刻離開……」


那兇狠的、充滿戾氣的吻漸漸停了。


黑暗中,沉默了很久很久。


他的聲音很靜:


「女師父……你不知道,我過去搞砸了什麼……我毀了一切。」


我顫著手,輕輕抹他的眉:「三公子,過去了。」


他把我緊緊摟在身上,似夢囈般低喃:


「沒有過去,我每晚……每晚都做噩夢。五萬亡魂,每晚都在我的床前,哀號啼哭……」


他仿佛又看到了那樣的畫面,沉痛地闔上眼。


「女師父,你知道嗎?他們,有我的兄長、我的前輩、我的戰友,他們死的時候,合不上眼,殘肢斷臂,幽冥谷到處都是血,漲潮一樣,沒到小腿……我每晚都要吃藥,如果不吃藥……我會瘋掉的……」


原來他每晚睡得那麼沉,是吃了藥……


「三公子,不是你的錯。戰役失敗,不能隻記在你的頭上……」


那年,三公子也才二十歲。


他搖頭:「不,不是的。如果當時,我聽哥的話,換另一個作戰計劃,就不一樣了。是我自以為是、剛愎自用,因為我,他們才死的……」


「我應該把這條命賠給他們的。」


他苦笑:「我哥不讓。他自己慷慨赴死了,卻叫我茍且偷生……你說,

我哥是不是很過分,對我就雙重標準,那麼多年了,我沒有一次聽他的話,最後一次了,我總不能不聽了。」


我吻他的眉心:「三公子,你哥是對的。」


他蹭了蹭我的臉,低沉的、哀傷的聲音:「他總是對的……可他又不知道,很累的……活著很累的……永無止境地悔恨,世人唾罵、羞辱,我就是一攤爛泥,任誰都可以上前來踐踏一腳,他們都盼著我死,可我偏偏厚顏無恥,茍且偷生。


我是這樣可鄙可憎的一個人。」


「呵……女師父,你看,你根本就不知道三公子,是個什麼樣的渣滓。」


他悽涼自嘲地笑。


三公子不會哭,他隻會笑,裝若無其事。


世人都盼三公子死,他們恨毒了他。


可是,他們忘了,曾經三公子也保護了他們。


元和三年,三公子初任驃姚校尉,

與輕勇騎八百直棄大軍數百裡赴利,斬捕首虜過當;


元和四年,三公子升任驃騎將軍,率兵出擊佔據遙西地區渾休王、浮屠王部,殲敵 7 萬餘人。


元和五年,三公子率軍北進兩千多裡,越離山,渡滄水,與南部蠻夷接戰,殲敵 8 萬餘人,俘虜頭王。


……


世人總健忘,一個人功勛再卓越,行差踏錯一步,便萬劫不復。


我靜靜地把臉埋在他的頸窩。


「三公子,我知道你不是。很晚了,我們睡吧。你的藥在哪裡,我去給你拿。」


他的目光有些迷離:「藥……」


他的聲音憂抑:「女師父,今晚,我不吃藥了,我要送你。」



風一程,雪一程。


凜冽的夢隱寺風雪,漸漸溫柔。


三公子背著我走,雪地上深一坑,淺一坑……


他的背很暖,很堅實、可靠。


我的腿在火紅色狐氅下一蕩一漾,

在三公子這,端木敏忽然變成了一個嬌氣的姑娘,不端莊,不大方。可是好快樂,無數的蝴蝶在風雪裡閃爍,自由地閃爍。


一直閃爍到我的心上。


琉璃燈把黑暗照亮一寸又一寸,走過,那光又一寸一寸地熄滅下去。


重歸黑暗,沉寂。


「女師父,冷嗎?」


「不。」


「把手伸給我。」


我從善如流,遞過去。


他單手捧住,放到嘴邊,輕輕呵了呵,緊接著,我的手落入滾燙的,他的脖子下。冷的,熱的,輕輕一碰,觸電似的。


風雪被滾燙的溫度驅逐得遙遠。


我想把手抽回來:「三公子,這樣你會冷的。」


他堅決地按住我的手:「不冷……」


他頓了頓:「如果女師父抱得更緊些,就更不冷了……」


他在笑,他一笑,那些蝴蝶又閃爍起來,風雪裡的蝴蝶……


三公子……


我伸出胳膊抱緊他的脖頸,

默默把臉埋在他寬闊的肩膀上。


不知不覺,我的臉上水涔涔的。


三公子,我想把你抱得更緊些,可是隻有短暫的一刻。


如果可以,我想,可以不用抱得那麼緊,但可以抱得久一點。


哪怕隻是寂寞時的依偎、依賴,無關風月。


時間啊,可以更多些就好了。


這是即將離開三公子、離開荒唐艷遇,倒數的第五天。



倒數第四天。


哥哥出現了。


「敏兒,該回家了。」


我往兜裡專注地裝糖,搪塞他:「哥,祈福還沒完……」


「敏兒,等到祈福完了,你也完了……」


哥都知道了。


捻在指尖的那顆糖跌落在地,打著旋,破碎地哭泣著。


我蹲下去撿,哥一腳踩上去,徹底碎了。


跟著那顆糖一起碎的,還有無數的蝴蝶,心上的蝴蝶。


我抬起眼,狠狠瞪著他:「哥,為什麼?」


哥蹲了下來,揉了揉我的發:


「敏兒,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命運。」


如果哥罵我,或許我不會這麼難過。或許我可以借機胡鬧。


可是哥為什麼要這樣心平氣和,我連發作的機會都沒有。


我呆呆地望著他,眼淚怔怔地滾下臉頰:


「哥,為什麼?」


困在籠子裡的金絲雀,嗚咽著:「為什麼?為什麼我不可以隻做端木敏?我不想承擔什麼嫡女的責任,我也不想當皇後,我不想要,什麼都不想要。」


鹹澀的眼淚滾入口中。


我絕望地哽咽,拽著他的袖子問:


「為什麼呢,為什麼我不能嫁給喜歡的那個人……」


哥輕輕抱住我:「敏兒,沒有人可以那麼自私地做自己。」


沒有人能自私地做自己,每個人都有自己應該走的路。


世家女,生下來是一個符號,是家族的某個符號,沒有感情、冷血的符號。


注定的,逃不開的枷鎖。


我徒勞無功地吶喊:


「哥,我都懂,我什麼都懂,可是我又不懂,

什麼都不懂,為什麼?為什麼?那些冷冰冰的家族榮譽,和我又有什麼關系呢?我是一個人啊,我有熱血,有跳動的心,我會哭,會笑,我不是祠堂裡那些冷冰冰的、金碧輝煌的牌匾啊,我想要自由,我想要自由地愛……我想愛三公子……」


哥拍我的肩膀,沉默不語……


「哥,你知道嗎?我喜歡他,好喜歡好喜歡……」我指著心口,拼命地向他闡述那種滋味:「他就住在這裡,每天醒來,他就跟朝陽一起升起來,整個世界都是暖烘烘的……當我睡著的時候,他又變成了無處不在的月光,靜靜地擁抱著我,夢裡都是他,是月光……」


哥低聲說:「敏兒,你還小,會過去的……」


「哥,

不會過去的,永遠不會的,我知道的……」


如果他走了,我的世界,就不會有日月了。荒蕪的世界。黑暗的世界。


我已經背叛了初衷。


那麼短暫的相處,我信誓旦旦地說,事過拂消。


我已經背叛了承諾。


我抱著胳膊,把臉埋進去,這樣的姿態,就像依偎在三公子的肩膀上。


哥最後心軟了,他答應我,讓我擁有最後四天。


……


三公子捧著我的臉端詳:「女師父,眼睛怎麼這麼紅?」


我聳聳肩,擠出笑容:「風迷了眼……三公子,我們下山去趕個集,買點肉,我給你做飯,好嗎?」



我跟屠戶討價還價。


三公子顯然沒有經歷過這樣的場面。


他的手搭在我肩上,跟我咬耳朵:


「女師父,你是不是有什麼誤解?公子我,沒那麼窮……」


「三公子,

有錢也不能當冤大頭啊,這不是窮不窮的問題,這是勤儉持家……」


他頓了頓,盯著我,目光灼灼:


「這樣啊.....那公子的錢,以後讓你……」


不知哪一處敲鑼打鼓,三公子的聲音淹沒在鬧市的嘈雜聲中。


我剛想問他說什麼,屠戶又咋咋呼呼嚷起來:


「得得得,這位娘子,我是服了你了,為這點錢跟我磨半天。」


屠戶一邊切肉一邊同三公子搭訕著:


「這位公子你是好福氣啊,娶了這麼個精打細算的娘子……三代吃不窮的。」


我紅了臉,囁嚅著:「我們不是……」


三公子忽然在案板前落下一錠銀子,「不用找了……」他拎起那串肉就牽著我走,不讓我說完。


我慢吞吞地跟著他,有點抱怨:「三公子,我好不容易講好價,

你知道你那一錠銀子,可以買多少斤肉嗎?」


他漸漸走慢,回過頭看著我:「我知道。」


停了停,他又露出那像貓的,勾人的笑容:「公子高興,賞他的……」


「為什麼?」


他漫不經心地晃了晃手裡那串肉,「他嘴甜啊。」


三公子,這樣會很敗家的。


我幽幽道:「我也嘴甜,你不如賞我?」


「嗯……你也有份。」


我微訝地望著他。


此時此刻,三公子的眼眸特別明亮,像暴雨後的晴空。


啪嗒。


晴空劃過一道霹靂,猝不及防的。烏雲密布。


有人向三公子砸雞蛋。


一個,兩個……三公子的臉漸漸變得狼狽。


耳邊響起無數喊打喊罵的聲音……


無數人圍觀著,冷漠地咒罵著:


「就是他,我認得他,什麼狗屁驃騎將軍,什麼少年英雄,呸,

狗熊差不多,就是他害我們輸的,就是他害死大牛他們的.....」


「窩囊廢.....渣滓,垃圾,臭蟲!」


「怎麼不去死?」


「怎麼有臉活著?」


「去死吧,下地獄吧。」


洶湧潮水般的惡毒詛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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