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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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我已經擁有了一切。


……


這樣的神仙日子,每天都像是做夢似的。


這樣的夢,隻持續了半個月。


一個尋常的清晨。


我們正在澆花喂貓,忽然,聽見轟轟混混的聲響。


地面萬馬雷聲乍起,城樓上擂起急促金鼓。


三公子神色一凜。


外夷入侵。


生活在安逸恬靜中的民眾毫無防備。


抵擋在城樓前的護防軍隊被摧毀。


外夷見人就殺,殺得停不住。


流血如泉沸,哭聲震天動地。


我們愛著的這座繁漪城,一夕淪為煉獄。


我們想救人,可是力量那麼薄弱,我們的鄉親鄰居,一個個倒在血泊裡……


餘大姐,餘大哥,那個愛蕩秋千笑起來甜甜的女娃娃.....他們死了。


他們趕早集,帶著女娃娃去買新衣裳,最早遇上了上岸的敵人…………


餘家隻剩下三個男娃娃,

拿著小弓箭,提著箭筒,爬到墻頭,紅著眼,忍著不哭,徒勞無功地朝敵人射箭。


高大粗暴的敵人隨手接住了微小的箭,大步走到墻邊,扼住他們細嫩的脖頸。


孩子們的臉發青。


三公子猩紅著眼,殺出重圍,砍下那些惡人的手臂、頭顱,救下孩子們。


殘肢斷臂,一個個頭顱怒目圓睜翻滾在血泊裡。


男娃娃們終於忍不住,哇的一聲哭出來,撲在我們懷裡:


「……爹,娘,妹妹,都死了……叔叔,嬸嬸,我們沒家了……」


我顫抖地哄他們:「不哭,不哭……」


三公子抱著他們,撫著他們,哽咽:「有家的,叔叔在,你們就有家。」


男娃娃們哭得抽噎不止。


三公子拍了拍男娃娃們瘦弱的肩,眺望著遠處的硝煙,慢慢站起來:


「不哭了,擦掉眼淚,

拿起弓箭,跟叔叔一起,殺敵護家。」


他的眼眶、鼻尖都泛著紅。他很難過。


他望向我,我回望他。


我們沒辦法看著山河陷落,置身事外。


我對他點點頭。


端木敏、衛焰無法拯救這座城。


但皇後、衛統領,可以拯救這座城。


國難當頭,我們必須舍棄自己。


我去府衙,拿出端木家族的腰牌,亮明身份,沒有工夫考慮後果了。


很快,全城剩餘兵力、民眾、物資,由我們調度。


我們遣了信使,送出求救信。 三公子集中青年壯丁,重新組建隊伍,防御反攻。


我領著婦孺,避到後衙去,安頓後方。


我們在晨曦與落日之間,爭取最後的希望。


最後,支援的軍隊及時趕到,繁漪城得救了。


偏軌的人生,要重歸原位。


我的身份已暴露,身為皇後,該回宮了。


而東南沿海形勢危急,急需一個卓越將才。


哪怕皇帝不想承認,也不得不承認,三公子是最佳人選。


他被重新任命為驃騎將軍,領命驅逐東南外夷。


……


烏金西沉,三公子扔掉利劍,拭幹凈手,張開雙臂,把我緊緊擁抱住。


他身上一股濃烈刺鼻的血腥味。


他滾燙的眼淚落在我的臉頰上。


「敏兒……」


我伸手抹掉他的眼淚。


「三公子,別哭,你答應我,要護好我們的家,護好每一寸山河。」


他的理想抱負,從來不因世事變遷。


三公子,不是端木敏一個人的三公子,他是千萬人的三公子。


千萬人曾經背棄過他,可他沒有背棄過他們。


他泣不成聲,更用力地抱緊我,仿佛要把我嵌入身體。


他的額頭抵著我的額頭,聲音嘶啞、哽咽:


「敏兒,別走.....我們離開。」


三公子在說胡話。


我不想走,可是不得不走,這是守衛繁漪城的代價。


我已經暴露身份了。


我曾經不明白,冰冷的責任與我何幹,

我隻想做自己。


直到我的鄰居們無辜慘死。


可,若人人隻顧自己的小家,無人負重前行,社稷將傾覆,國將不國。


我終於明白。


我想要守住和三公子的家。


想要護住我們的家、鄰居的家、千千萬萬國人的家,我們得先護住我們的國。


「三公子,乖。這場仗,你要打得漂亮,給我長臉,我在晉都,等你回來。」


大國小家,國若不存,家又何以為附?


我摸他憂鬱柔軟的眉眼,哄他:


我們都知道這次離別,意味著什麼。


「可是……」


我知道他在擔憂什麼,我握住他的手,篤定道:


「你放心,我一定會護好自己,等你回來。你信我。」


我們在斷壁殘垣前擁吻許久。


三十五


繁漪城的官員,是父親的門生。


我和三公子的事,被父親遮了下來。


我暫時是安全的,回宮那天,皇帝親自來接。


眾目睽睽之下,他抱起我,往內殿走。


他說:「皇後,

他們說你落水遇難,朕……」他停了停,澀聲道,「有些舍不得……」


半途,太後領著齊妃、玉妃、春甜來了。


我趕緊從皇帝身上掙下來,給太後請安。


太後眼眶紅紅的,拉著我往外走,一邊道:


「好孩子,大難不死必有後福……來,去母後那,母後給你備了好吃的……」


皇帝拉下臉,沉聲道:「母後,今天精神頭不錯。」


太後睨了他一眼:「人逢喜事精神爽。」


說罷,太後就名正言順把我領走了。


誰知剛進屋,太後身子一軟,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原來,太後回宮後,身體垮了,她今天是強撐著打起精神來護我。


我想起離別前,她讓三公子記得她忌日,原是有預感,我心中一陣酸楚。


我以盡孝的名義每夜留在太後宮裡伺候,

皇帝想近我身,也無法。


我組織宮妃、貴婦們籌款,置物資,添做前方軍用。


三公子在前方,我在後方,我一直會在。


東南頻頻傳來捷報。


不再有城池失守。


我們失去的,一座座討回來。


父親進宮提了一嘴:「衛焰,是好樣的。」父親很少誇人。


三公子,給我長臉了。


漸漸地,我聽見宮人討論:


「衛將軍真是天縱奇才,百戰百捷……」


大家都漸漸忘記,失敗的衛將軍。


大家重新記起來了,萬丈光芒的三公子。


一切重新回到幽冥谷一役之前。


基本上東南勝局已定,皇帝下令,乘勝追擊,要把離島奪下。


皇帝還派出貴妃哥哥,南下支援。


其實很沒必要。對三公子來說,拿下一個離島,不是什麼難事。


我在等他凱旋。


太後近日有所好轉,漸漸能同我們說些話。


沒人的時候,她給我講很多三公子小時候的事,她說三公子讀書差,

成天摸魚逮蝦,上房揭瓦,三天兩頭挨打……


下次見到他,一定要好好嘲笑他。


太後還說起三公子已故的家人。


三公子父親在幽冥谷一役後,病重不起,沒了。他娘親,與父親伉儷情深,殉情了。


幽冥谷一役……三公子失去了那麼多……


下次見到他,我要好好抱抱他……


……


齊妃、玉妃也總來太後這湊熱鬧,恰好大涼送來了荔枝,玉妃一邊吃一邊回憶:


「已經四年了,打那年夏天離家以後,就再也沒吃過家鄉的荔枝了。」


我正笑著剝開一個喂太後,停住了。


我記得,四年前,幽冥谷一役,衛家軍敗,姚照領兵反擊,勝。


之後,大涼才找西陵和談,玉妃才被送來的。


而幽冥谷一役發生在初秋,玉妃夏天就離家?


怎麼會?勝負未定,怎麼會?


玉妃也詫異了:


「我們大涼連吃幾場敗仗後,扛不住,早就遣了使臣來晉都和談了,夏至就已經把條款敲定了,幽冥谷?我們都和談了為什麼還要打?」


宮裡頭的人都不敢靠近玉妃那個鬼殿,而齊妃也不會同她說這些無趣的政務……所以。


我深吸一口氣,問:「你夏天出發,為什麼冬天才到晉都?」


「我們走到半途,西陵就來人,說前邊有災情,叫我們等一段時日再動身。」


手上晶瑩剔透的荔枝肉滾落在地。


心裡一下子急鼓亂擂。


我站了起來。


陰謀,一個天大的陰謀。


太後也想到什麼,她目光驚疑地望向我。


我手腳冰涼,撐著桌子才勉強站直:


「衛家軍的敵人,不是大涼軍,是自己人……」


沒有大涼軍,那殺死衛家軍的,根本就是姚照領的軍隊,姚照截殺的不是大涼軍,

殺的,是衛家軍。大涼軍向來戴鐵甲面具,而姚照率領的軍隊亦戴面具,掩人耳目,扮成大涼軍,又搶佔天險,居高臨下,用滾石、火攻,圍殺衛家軍,天衣無縫。


幽冥谷一仗,是太後和皇帝鬥爭的轉折點。


難怪。難怪。難怪。


三公子一直責備自己當時為什麼選錯路線,可根本,無論他怎麼選,他都是死局。


衛家五萬亡靈,死在對他們作戰計劃了如指掌的自己人手上。


呵,呵,呵。可恥。可恨。


我心中一陣惡寒。


戰場上,將士守護山河,為君主肝腦塗地,而在浮金雕翠的皇宮,道貌岸然的君王,卻用一雙陰暗的手,攪弄風雲,叫那五萬即將要凱旋的將士,永遠葬身他國異鄉……


隻是為了一己之私。


可憐幽冥累累白骨,至死冤屈。


一個想法猛地竄入我的腦海,叫我心懼不已,我想到離島。


東南勝局已定,為什麼?為什麼還要攻離島?


離島……難道是第二個幽冥谷?


對,皇帝派了貴妃的哥哥出兵支援離島一役。可根本就多此一舉的。


我越想越後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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