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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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處無人,他又去尋母親。


與其他地方一樣,此處也同樣空無一人,僅剩的箱籠都被翻得亂七八糟,唯一留在身邊的忠僕,抬頭往裡間瞧了一眼,駭而卻退:「哥兒,哥兒!」


他聞聲抬頭,卻見那漆黑的房梁上正懸著個單薄的人影,慘白消瘦,隨風輕晃........


不過數月,府中已生出如此巨變。


再回首,他竟已孑然一身。


29


歲中,朝會。


本朝新科狀元,新任從六品殿中侍御史糾察百官,當日連上十二書。


第一書:告三品大員魯政聲,告他縱容子侄魯春兒,羅織罪名,逼死白家一門雙寡,又將無辜過門的姑子活活地沉江而亡,實乃曠古奇冤。


第二書:告青石鎮魯家族人,告其為了推舉子弟,活活地餓死族中三名寡婦,對外卻偽作為夫殉情,以此獲得鄉賢舉薦,朝廷封賞。


第三書:告凡所有鼓吹「女子倫理」所謂鄉賢,因大戶之家攀比貞節牌坊數量愈盛,

強逼守寡,吊絞婦女,慘絕人寰,以致牌坊數量愈盛者,請求取締各地矜寡造冊制度。


第四書:.........


第五書:.........


第六書:.........


有此十二書,篇篇血淚,直指惡行,令人不忍卒睹。


然而,此書卻並未引起官家的注意。


事情的轉機,卻在他下了朝後,與正寵幸的一名行首笑談此事,見那名叫「李師師」的美人當場落淚,這才將那文書取來,重新展讀。


翌日,或為了行首高興,或為了抬舉清流,官家親自將這十二書一條條地批紅,發往御史臺查辦。


不過月餘,便有一眾京差來往青石鎮誦念聖旨。


一判:三品大員魯政聲摘了頂戴,革職查辦。


二判:當地小吏魯春兒絞立決,不待秋後,即日行刑。


三判:魯家一族闔族流放,族中子弟為求自保,又吐露鄉人殺女惡行,一時牽連甚廣,人人自危。


再說魯春兒於菜市口行刑當日,

不少閨中的婦人少女走上街頭,她們摘掉頭巾,攢聚觀禮,不光不懼怕,見那鮮血噴濺於白巾之上,還要在一旁大聲喝彩!


這事了了,又有一事。


因勇於舉報長官,由殿中侍御史升任百官巡檢使的新科狀元白玉菩,觀禮後重遊故地,第一件事便是著人推了牌坊。


青石鎮共有牌坊兩座。


第一座橫額上寫:「一門貞烈」。


第二座橫額上寫:「玉潔冰清」。


整座牌坊全用大青石雕刻而成,氣勢非凡,技藝精湛,又有吳梅氏、葉江氏、溫錢氏、白閔氏一列列地下來,不知多少貞烈女子,血淋淋的創口彰在大石上,卻等世人褒獎,美譽天下。


然而不過三日,便被推成滿地磚礫,再無人瞧。


雖則如此。


建起牌坊的是男子。


推翻牌坊的,卻還是男子。


而那粉碎成墟的石碑甚至要人拉去郊外,送去給白大官人做墓。


眾人私下裡議論,都說他家中三名女眷,墓都修得很大。


有那幾個好事的,

便偷偷地跟去瞧熱鬧,卻見山明水秀中,三座高高地壘起的墳茔,中建一個不倫不類的草廬,上遮不了天,下蔽不了地。


隻觀門口炊煙依依,衣衫飄拂,竟好似真住了人的。


這一日,又有一車碎石被拉往墳地,隻見墓前一個清瘦颀長的人影,趁著天光,將那廢墟中的石頭,壘成了更高的墓碑。


這之後,他佇立良久,不過悄聲地一句:


「花花兒,你的心願,我做到了。」


風吹過柳枝,將所有的秘密都藏進了風裡。


31


數年光陰過去,不知換了幾度人間。


今秋早寒,九月未至,草上霜已翩然來矣。


素日冷清的青石鎮,不知何時來了一列陌生的長長車隊,插著同式樣的藍白小旗,形色匆匆地經行在石板路上。


不過晌午,便有個紅衫女子在白府大門徘徊。


見此處大門緊鎖,叩環積灰,她拉住路人便問:「老丈,這家人都哪去了?」


老人聞言搖頭:「此處早已荒棄,

不住人了。」


女子疑惑:「我知道白家的男子做了京官,可還有兩名女眷........」


她一提女眷,老人便直擺手。


「不知,不知!」


一連問了數人,皆諱莫如深,匆匆地回避。


女子正站在原地茫然,身後卻傳來一聲呼喊。


「春華!」


女子應了聲,便走回車隊,摘下帷帽,露出一張清秀的面孔。


「娘,你叫我?」


隻見她著一身火紅利落的騎裝,在青石鎮,這大膽的顏色非新嫁娘不敢穿,可在她身上,卻顯得青春美貌,十分合宜。


車內還坐著個年長的老婦,見她凍得直哆嗦,便遞了個黃銅小壺過來。


「喝一口吧。」


那女子也不推拒,拿起壺就牛飲一口,頓時被嗆辣得連連咳嗽!


老婦人見了,頓時哈哈直笑,笑容裡有勞苦人的滄桑,卻也透著質樸與慈愛。


她接過酒壺,沒有再飲,卻是嘆了口氣。


「回想將你救起的那一日,也是如此的酷寒哩。


32


多年前,被浸入江心的那一日。


因那竹篾太過老舊,落水就散成了四片,我緊抓住一副殘篾,不知被江水裹挾去了多遠,這才被一對過江的老夫婦救起來。


這之後,我又病了許久,全賴兩位老人細心地照料,這才撿回了一條小命。


後來才知,我所在的船是一艘標船。


所謂「行標」,有陸路,也有水路,主要便是將南邊的貨物運到北方去,再將北方的貨物運到南方去。


因這對老夫婦膝下無子,他們便將我認作女兒。


而我無處可去,便跟著養父母跑馬走船,漸漸地將長發蓄起,人也變得粗糙起來。


跟著標隊的這麼幾年,我再也沒有守過姑子的戒律,早已吃上了肉,也喝上了酒。


可今日娘給的這壺,實在太烈了。


烈得像開水一樣,一條喉管恨不得都燒起來。


我被這辛辣的滋味嗆得不住咳嗽,不想叫娘笑話,便撩起了車簾透氣,無意間,竟看到一個熟悉而高瘦的身影,

從白府門口茕茕而過。


「白.......」


那名字,我幾乎要脫口而出了,卻又咽回了嗓子裡。


無他。


那個人並不會如此瘦,也絕不會穿那樣簡樸的衣衫,渾身上下連個配飾也無,甚至身後也無一個簇擁著他的僕人。


因此我隻瞥了一眼,便放下了簾子。


33


因要向官府申請路引,車隊在青石鎮附近盤桓了幾日。


娘打點了小吏,便使我去找當地的縣令。


「春華,你原是這附近的,想必更好說話!」


天寒了,兩位老人身體愈加不好,我不想娘勞神,便一口答應了下來。


這日我來到縣衙,卻被告知縣令與文書在十裡外的花街吃酒,待小吏將我帶去,卻見兩旁秦樓妓館,俱是門戶緊閉,唯一大門軒敞的,隻有面前酒樓。


我進了雅間,卻見兩頂烏紗帽摘在桌上,貼牆站著兩個肥頭大耳的中年人,衣衫都被扒得精光,俱是頭戴枷,腳镣銬,站在原地瑟瑟發抖。


也不知犯了什麼大罪。


我眺一眼碧紗籠,裡面似乎還坐著一人,正自斟自飲,自得其樂。


屏風外的護衛見我上前,輕喝一聲。


「你找誰?」


「我找當地的父母官。」


「當地的父母官?你是指縣令?」


那護衛無聲地笑了一下:「青天白日,這位官人不在衙門辦公,卻與同知公然狎妓,飲酒作樂,適逢御史臺長來訪,自然一撸到底!」


聞言,我呆住了:「那我要辦的事........」


話音未甫,隻聽碧紗籠後傳來冷冷清清的一聲:「他能辦得,我也能辦得。」


「你盡管說來!」


那聲音浸透了酒意,冰冷沙啞,如被砂紙打磨過。


我一凜,便將所求之事一五一十地講來,那人一直安靜地聽著,並未打斷。


「所以,你隻是求個路引?」


「是。」


「哦,小事。」


他無動於衷地說完,便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本以為此事已順利地解決,我剛要離開,便聽那沙啞的聲音又道。


「為何........」


「你的聲音,與她如此像?」


「再說幾句來聽聽。」


34


聽對方如此輕薄,我心下升起幾分不快:


「大人,奴家並非行首。」


聞言,那護衛上下打量我一眼:「我們白大人清名在外,他要你說兩句,就是說兩句,又不會把你怎麼樣!」


白大人.........


白........


聞言,我懵了。


當初的記憶即便再刻骨銘心,也終究在漫長的時間裡漸漸地淡去了。


我幾乎已經忘了,那有著一副美麗,半熟身軀的佼童,與如今紗籠後那瘦長,冷硬的形象相去甚遠。


他怎會,變成這樣了?


沉吟良久,我柔聲道:「隻是說幾句話,自然不算什麼,若大人身邊孤獨,奴家亦可陪一杯水酒。」


薄薄的紗籠裡,那削痩的身影微微地坐直了:「不用,說幾句話便可。」


「你們都下去吧。」


聽他如此說,房中的護衛一躬身,

便拉著那兩名赤身的犯人離去了。


空蕩蕩的雅室內,竟油然隻剩我們二人。


我向紗籠輕移一步:「隻是聊慰大人寂寞,又有何不可?」


那沙啞的聲音拒絕了:「我應過她。」


「她不負我,我便不能負她。」


........


聞言,我沉吟了半晌:「那女子,她到底有何特殊?」


「她並無特殊。既無傾城之貌,也無驚世之才,復雜得無法看穿,又清澈得一眼見底,她最忠貞老實,體貌賢良,又背棄世俗,夜夜與我相好歡聚........」


說著,碧紗籠後的人似有懷念。


「她並無特殊,可歸來半生,竟無人相似與她。」


「怪不得,大人對她難以忘懷。」


「那你呢,你可有心上人?」


「曾經有過。」


「曾經?」


「是。」我低聲道,「我曾與他相好一場,談不上情深,不過是聊慰寂寞。」


「那如今?」


「如今他已做了大官,不管是尚公主,

還是娶貴女,哪一個都比我好得多。」


「若他真負了你呢?」


「如此,我也認了。」


我捏緊了掌Ṫûₙ心:「畢竟當初那苦楚的日子裡,他是我唯一的快活。」


紗籠裡,男子短促地笑了一聲。


不知在笑我,還是在笑自己。


「你竟不悔?」


我慢慢道:「每每夜深人靜,我也常常刻骨地推問自己。」


「顛沛半生,悔不悔?」


「舍生忘死,悔不悔?」


「求仁得仁,悔不悔?」


「可我這輩子,喝過最烈的美酒,也擁過最美的情郎。」


「即便將一生刻在墓碑,也隻剩淋淋漓漓「痛快」二字。」


沉默良久,對方點頭道:「要說後悔,那的確輪不到你。」


「罷了。」


「你將那文書遞進來。」


等他喚我進去,我這才想起此刻的自己身穿舊衣,面無脂粉,頭上連個簪子也無。


早知如此,該好好地打扮一番才是。


當下便將文書擋在面上,

慢慢地走近了碧紗籠裡。


下一刻,卻聽對方嚴肅地陳述:「女標頭。」


「你的書,拿倒了。」


35


我忙將文書調轉,呈於案上。


眼前的大人接過文書,頭也不抬,便籤下了一段路由。


隻見他玄衣大裳,黑中揚紅,額心一道狹窄紅印。


清瘦之餘,頗有風骨,沉穩之外,更有逼面而來的肅殺之氣。


我瞥一眼桌面,見酒水已喝得見底,便故意地給他斟滿。


「大人若有意,奴家可以留下。」


不料,對方看也不看我一眼。


「不用。」


「死人再好,又怎比得上活人?」


「活人再好,又怎比得上死人?」


我:「........


我恨他喝得醉眼迷蒙,卻還強嘴倔舌,當下取了文書,轉身就走。


正慢慢走到樓下,尋思先換一身新衫再來辦事,卻聽二樓忽然傳來巨響,像是什麼重物翻倒了。


幾個護衛抬頭,便是匆忙地大叫:「大人摔下來了!」


「保護大人!


我抬頭,便看見剛才昂藏威儀的白大官人就攀在窗口,朝我撕心裂肺地喊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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