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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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一會兒阿爹的怒聲傳來:


「你我十七歲成親,我們七年夫妻,你怎會不知我寫那封信是故意激穆珣。」


「你也聽說過他的脾性,隻要你誓死不從,他定然也不會將你怎樣。」


「可為何你會與他茍且,為何你要讓我做這天下的笑話!」


我想告訴他,上一世阿娘就是這樣做的啊。


可又怎麼樣呢,阿爹您還不是不要阿娘。


我以為阿娘會解釋,可沒有聽到聲音。


過了一會兒阿爹的聲音傳來:「你脫衣裙做什麼,怎麼,想用這種法子讓我饒了你?」


帳外的叔叔伯伯們面露尷尬。


卻聽阿娘聲音傳來:「妾在穆珣身邊十個月,偷偷將西陵的部分城防用藥汁畫在了這件裡衣上,如此才能帶回獻給君侯,待用水沾濕便可顯現出來。」


阿爹不相信,依舊要殺了阿娘,叔伯們沖了進去攔住了阿爹。


他們說先核查一二,若是阿娘有心欺騙再殺也不遲。


我和阿娘活了下來。


但當天阿爹也給了阿娘休書,

待確定城防圖真偽後再決定生死。


阿娘看著休書,小心翼翼地收好,好像她等的就是這個東西。


上一世她和我說她嫁給阿爹那日,十裡紅妝嫁衣如火,是東吳和汝南最盛的事。


可如今,一切的一切,都變成了這薄薄的一張紙。


15


小姑姑來了,舉起馬鞭就抽阿娘:「你明知我喜歡穆珣,為何你還要做出這樣不知廉恥的事?」


阿娘一把抓住馬鞭:「裴玥,若不是穆珣也願意,我可是沒辦法一個人做到不知廉恥的。」


小姑姑被扯得跌倒在地,哇一聲哭出來:「去年西陵都準備來提親了,都是你都是你,壞了我和穆珣的姻緣。」


阿娘淡淡道:「姻緣如果旁人能壞得了,那就不是姻緣,那隻是一場劫數罷了。」


小姑姑指著她:「你個以色侍人的下賤胚子,憑什麼對我指指點點。」


「以色侍人,有何不可?」阿娘笑了笑又道,「他要我這個下賤胚子都不要你,可見你真的不怎麼樣。


她把小姑姑氣得說不出話來,最後摔帳離去。


阿娘緩緩坐下,手捂著肚子眉頭微蹙。


我忙倒了水給阿娘,從上次她用木芙蓉熬藥到現在差不多半個月了,可我還是常見她這樣捂著肚子。


晚上阿娘在帳中用衣衫隔開一間,讓我睡在裡面,還喂我喝了藥,說是解藥。


但下一刻她又改口說是御風寒的。


然後她在燈油裡加了一點粉末,帳中漸漸變得香甜起來。


阿娘對著木盆裡的水仔細梳妝,她抹了漂亮的口脂,盤了好看的發,還在鬢上簪了一朵粉色的小花。


就像那個雪夜裡她去見穆珣前一樣。


我做了一個夢。


夢見夜裡阿爹來了,掐著她的脖子問她是不是真的有了穆珣的孩子。


阿娘說沒有,說那封信是穆珣逼迫她寫的,是攻心計。


她讓阿爹撫摸她平坦的小腹,說沒有騙他。


油燈燃得很烈,香味彌漫著,不一會兒油燈不知被誰踢倒了,周圍燒了起來,熊熊的大火燃透了半邊天。


我一驚,睜開眼時已經是天亮。


帳篷沒有被火燒過,除了一些殘餘的香味並無其他,也無阿爹。


阿娘在鏡前坐著,口脂沒了烏發散了,鬢邊的小花也不見了。


她的手放在小腹上,嘴角是若有若無的笑。


16


阿爹從玉川退兵了。


叔伯們說這一仗幸好沒真的打起來,否則鷸蚌相爭漁人得利。


阿爹沒有回東吳,祖父剛自封為王,國號魏,讓阿爹帶著十萬大軍駐守要塞鈞州。


和穆珣打過仗的叔伯也確認阿娘帶回來的城防圖是真的。


阿娘可以繼續活著,因為阿娘說還有剩下的圖沒來得及畫,都在她腦海裡。


啟程那天,我回頭看著玉川的方向,在那裡的五個月,是我上一世和這一世加起來過得最開心的日子。


現在要走了,那個討厭的穆珣,好像也沒那麼討厭了。


阿娘同阿爹說,把容姬母子接來,他們一家應該團聚。


阿爹卻問她為什麼要給他下藥。


「有什麼打緊,殿下不是也很喜歡嗎,

營帳都差點被殿下弄塌了。」阿娘託著腮看著阿爹,眼中是盈盈的笑意。


阿爹氣得把劍架在阿娘的脖子上,阿娘卻不害怕,纖柔的手指撫著劍身:「殿下若是現在殺了妾,可就沒人去畫那剩下的城防圖了。」


最終,阿爹收了劍,但也不理阿娘了。


阿娘依舊每晚描妝盤發,發上簪著當天採的鮮花,然後去阿爹的帳中,但都被阿爹趕了出來。


阿娘也不惱,她每日都打扮得漂漂亮亮香香軟軟的,她一見阿爹就笑,就像上一世那樣。


所有人都以為阿爹和她還藕斷絲連,便也不敢暗害她。


她還主動給周圍看顧我們的軍士僕婦們銀兩吃酒,甚至還幫著治一些折磨人的小疾病。


那些人得了好處,對我們就沒那麼嚴苛了。


到了鈞城後,阿娘竟已經籠絡了幾個人,在她被罵的時候那些人也會幫著說兩句:


「孤兒寡母在敵營,不逢迎敵人怎麼活?」


「死?說得輕巧,你死一個我看看。


「殿下都不計較了,你們操什麼心。」


阿娘在轉角安靜地聽著,然後安靜地離開。


見到阿爹的時候,她重提將容姬母子接來,阿爹答應了。


我不明白,上一世阿娘是極不喜歡容姬的,為什麼一定要見到她呢?


17


容姬到來之前,舅舅先到了。


舅舅給了阿娘一個瓷瓶:「吃完後就像睡覺一樣,不會有任何痛苦。」


阿娘看著瓷瓶:「哥哥你又沒死過,怎知不會有任何痛苦,說不定這藥讓人痛不欲生呢?」


「你……」舅舅氣得胡子都在抖,「姜氏數百年清譽被你毀在旦夕,你自裁謝罪吧,別逼我親自動手。」


阿娘無懼:「哥哥你有一妻三妾五六個通房,阿爹也有數不清的姬妾,族中叔伯們也是如此,而我,統共也就兩個男人,論起輕重也該你們先自裁啊。」


舅舅不敢相信地看著阿娘:「你究竟是誰,你不是我的妹妹。」


阿娘說:「是啊,

我不是你的妹妹,以前的姜鳶早就已經死了。」


舅舅拔出匕首就要殺阿娘,好在阿爹到了及時阻止。


舅舅被拖下去的時候他大叫:「她不是姜鳶,她不是姜鳶……」


阿娘暈了過去,我抱著她大哭,求阿爹快救她。


阿爹猶豫了一下還是讓人去城中請了大夫。


大夫很快就來了,診治後說阿娘已經有了一個月的身孕。


阿爹問大夫:「確定是一個月嗎?」


大夫肯定地點了點頭:「老夫不敢欺瞞殿下,殿下若是懷疑老夫的醫術,可再請其他人來復診。」


阿爹卻讓大夫不要將阿娘懷孕的事宣揚出去。


我瞧著這個大夫,覺得他有點像在玉川時給阿娘診治的醫官。


阿爹走後,我問阿娘:「我是要有弟弟妹妹了嗎?」


阿娘說:「不會有的,娘說過,隻要顏兒你一個就足夠了。」


「有個弟弟妹妹也好。」我真心地說。


因為我不知道我這一世能活多久,

要是我像上一世那樣早夭,那弟弟妹妹也可以陪在阿娘身邊,不叫阿娘太傷心。


晚上阿爹拿了墮胎藥過來。


阿娘不喝:「殿下已不是妾的丈夫,按照東吳律法,殿下是無權處置他人腹中胎兒的,否則是重罪。」


「更何況這孩子很可能就是殿下的,殿下忘了那晚是怎麼要的妾嗎?」


「就算孩子不是殿下的,可殿下說過,你的女人就是穆珣的女人,任他享用。那妾懷了穆珣的孩子,殿下又何必生氣?」


「姜鳶,你這瘋子。」阿爹臉色鐵青。


阿娘將墮胎藥倒在阿爹腳下:「裴玠,我沒有瘋,我比任何時候都清醒,你要是再逼我喝這藥,城防圖可就沒了。」


18


有了阿娘的城防圖,阿爹手下的副將打下了西陵一座城池。


捷報傳來軍中一片沸騰,裴家和穆家正式開戰。


曾經他們懷疑阿娘被穆珣策反,但現在懷疑解除了。


我悶悶地在水邊扔小石頭,我好像有些不開心,又不知為何不開心。


突然我被人拎了起來,是阿爹。


他將我抱進屋子裡,警告我以後不要靠近水:「爹昨晚做了一個夢,夢見你掉在水裡得了風寒,沒有救治回來。」


我有些詫異,阿爹竟然夢見了上一世。


「孩兒死在爹爹您的夢裡,您傷心嗎?」我忍不住問他。


我死前沒有見過阿爹,我不知道他是怎樣的態度。


阿爹摸了摸我的頭:「當然傷心,你是爹的女兒,爹從未想過你有事,爹從夢中醒來的時候,枕頭都被淚水打濕了。」


我不相信他,他隻喜歡容姬的孩子。


「那爹爹的夢裡有娘親嗎,孩兒死了她傷心嗎?」


阿爹回道:「你娘也很傷心,哭出了血淚,就算後來我們再有了一個孩子,她還是很傷心。」


原來他們後來又有了一個孩子,那個孩子呢?


「幸好隻是一場夢。」阿爹低低一聲,似乎還心有餘悸。


我們往回走的時候看見了阿娘,她站在廊下靜靜地看著我們。


微風吹拂著她的發,

她比風還溫柔。


阿爹走過去,或許是他想到了夢中傷心的阿娘,難得對阿娘有了一次好臉色:「起風了,回屋吧。」


阿娘應了一聲:「好。」


19


當晚,容姬和她的兒子裴玄到了。


容姬開心地撲到阿爹懷裡,訴說著相思之苦。


阿娘慢慢向她走去,在容姬疑惑的目光裡笑道:「容姬你終於來了,我等了你好久好久。」


她又俯身摸了摸裴玄的小臉:「玄兒,好久不見。」


裴玄一把推開阿娘:「我娘說你是娼妓,很臟的,不要碰我。」


阿爹冷冷掃了容姬一眼。


容姬立刻跪在阿爹面前,泫然欲泣:「殿下明鑒,妾沒有說過,是來的路上聽說的。」


她以前就是這樣,隻要和娘有什麼爭執,她就先跪在阿爹面前請罪,阿爹總是相信她。


阿爹這次看起來也要相信,但裴玄不服氣:「娘,就是你說的呀,你說她是娼妓,是爹爹不要的女人,你還說姐姐是小娼妓,讓孩兒不要和她玩。


容姬還想解釋,阿爹讓她滾下去,然後禁了她的足。


我以為阿娘會很高興,上一世容姬從未被阿爹禁足過。


但阿娘依舊平淡,她說一巴掌和剜心之痛比起來根本不算什麼。


說完她安安靜靜地在燈下畫著西陵的城防圖。


我問她可不可以不畫了,我不想穆珣和阿爹打仗。


阿娘說:「顏兒,再忍耐些,很快一切就會結束了。」


20


容姬被關禁閉的時候,阿娘又在鬢邊簪了花。


她在月下撫琴,阿爹在樓上聽。


夜裡她沒有回來,照顧我的人說她去了阿爹房中。


她們說:


「殿下不是休了她嗎?」


「不懂了吧,這叫妻不如妾,妾不如偷,沒了夫妻這層關系反而更刺激呢。」


「都說容姬手段高明,我看她呀,比容姬厲害多了。」


「可我也覺得她挺可憐的。」


她們說阿娘明明是高門貴女,是明媒正娶的妻,最後卻走到了身敗名裂、暗裡偷歡的地步。


第二天娘回來雖有些疲憊,

但還是坐下畫圖。


隻是我覺得她畫的像是我們鈞城,因為我看到了我們住的行宮。


她一連去了阿爹房中好幾日,幾日後這鈞城的圖也快畫完了。


容姬解除禁閉後來見阿娘,她站在門口對娘說:「你別得意,我既然能讓殿下拋棄你一次,就能再拋棄你第二次。」


阿娘笑看著她:「他那種畜生,你喜歡就拿去。」


容姬變了臉色,猶猶豫豫了一會兒:「你……你竟然罵殿下是畜生?」


阿娘無辜地說道:「我沒有啊,明明是你剛才在罵,不信你問你身後的人。」


容姬回身才發現有兩個僕婦不知何時站在身後,她剛才的話都被聽見了。


謠言就這麼傳了起來,行宮的人都說容姬不滿被阿爹禁足,罵了阿爹,容姬怎麼解釋都沒用。


阿爹再次將容姬禁足。


我高興地告訴阿娘。


阿娘對我說:「顏兒,有時候禁足並不是懲罰,而是一種保護。」


21


阿娘的肚子漸漸大了起來,

那個長得像醫官的大夫每隔七日來為她診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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