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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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第一次疊的那隻,稜不是稜,角不是角,那還是阮喻頭一回見他有不擅長的東西,自然狠狠嘲笑了他一番。


江原撇撇嘴,就把那隻星星夾進她書本裡了。


是哪本來著?


阮喻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陽穴,想不起來了。


她看了眼時間,快一點了。


潦草收拾了一下小桌子,檢查完郵箱,就準備上床睡覺了。


臨睡前她刷朋友圈,又刷出一條江原的動態。


是接他上一條動態「煩惱,中午該吃啥。」——曬出一杯珍珠奶茶和一塊三明治,配了個苦巴巴的表情包。


底下孟耀評論了一句:又長痘啦?


阮喻笑出聲,江原還像從前一樣,把生活活成了連續劇。


他以前其實很少喝奶茶的,因為一喝就要長痘。但一長痘就要屁顛屁顛跑小賣部買奶茶。


奶茶喝多了非常膩,他一般喝了一半就喝不下去了,但下次喝不著奶茶照樣眼巴巴地饞。


至於為什麼長痘了還要喝奶茶,江原的解釋是:「都長痘了,

不喝白不喝。」


阮喻十分無語,「那你喝了豈不是更嚴重。」


江原嘬了一口珍珠,瞪大眼睛,「那難不成讓我一輩子不喝?」


阮喻:「你沒長痘再喝啊。」


江原抓狂道:「喝了我肯定長痘啊。」


阮喻不想再跟他爭這麼無聊的問題了,敷衍地點點頭,由他去,不再搭理。


十二月底,陳安安給她發了請柬。


他們打算在老家辦婚禮,阮喻對照了時間安排,剛好一月中旬有假,但這樣的話,可能過年就回不去了。


她斟酌了一下,還是決定去陳安安的婚禮。


春節哪一年都能過,陳安安的婚禮隻有一次。


陳安安知道她的抉擇後,很肉麻地發了個親親過來。


阮喻:這麼感動份子錢給我打個對折好了。


陳安安:[愉快]沒門。


阮喻:婚紗買好了嗎?


陳安安:還在試呢。你都不知道我最近忙成什麼樣。每回期末考試我都要掉一大把頭發。


陳安安家裡是做生意的,

有點錢又不想折騰自己,大學就去讀了師範,現在在她們原來的高中教書。


阮喻:學生考試你這麼焦慮幹嗎。


陳安安:曾經我也以為看著學生緊張備考會很爽,但真的當老師以後我才發現,老師壓力也很大。


陳安安:我班裡那些學生反倒是一點不著急,吃好玩好睡好,比我還容光煥發。


阮喻:不拿學習當回事?


陳安安:那倒不是。現在小孩心理素質好吧,我記得我當年考試的時候,晚上失眠早上反胃,一進考場就想跑廁所。


陳安安:長江後浪推前浪啊。


阮喻還沒想好回什麼,陳安安又發來一條。


陳安安:我剛剛問了孟耀,他說他從來就沒緊張過,怪不得能走保送。奇了怪了,學霸都這副臭德行嗎?


阮喻失笑,她想起她每回考試前都要對著江原拜一拜,這是襲承她奶奶的封建老思想了,雖然知道不太靠譜,但多少賺個心安。


她雙手合十,虔誠拜拜的時候,江原還是那副懶懶散散的樣子,

靠在椅背上轉筆。


離考試還剩半小時了,大多數同學都在爭分奪秒,巴不得在這短短的時間裡多看一個知識點,爭取搶那麼兩三分。


但江原不,他更喜歡用這幾分鍾放空自己的大腦,保證考場上最佳的狀態。


阮喻覺得他的做法其實也不無道理,但還是臨時抱佛腳地翻開自己的錯題本。


她隻是一介凡夫俗子,達不到江原的這種境界。


但江原往往不能放空太久,因為她是半吊子選手,平時對知識點吃得不透徹,臨上戰場了才發現自己的漏洞,半是緊張半是安慰。這時候找不著老師,自己琢磨透又太浪費時間,隻能求助江原。


有時候她和江原就腦袋碰著腦袋,對著她筆記上一團烏漆麻黑的鬼畫符發愣。


阮喻小心翼翼抬頭看他,「我寫的這是什麼,你認得出來嗎?」


江原毫不掩飾地衝她翻了個巨白無比的白眼,「你自己寫的都認不出來,我哪認得出。別管這個了,看別的吧。


阮喻著急地拉住他後撤的胳膊,「可我感覺這個知識點很重要啊,考到了怎麼辦。」


江原把一腦袋毛揉亂,然後又深沉地嘆了口氣,「大概哪個地方的知識點?」


得到答案後,他從桌肚裡翻出一本巨厚的筆記本,翻翻找找,然後對阮喻招招手,條理清晰地講解起來。


他的腦子就好比計算機的系統,龐雜而井井有條,他會時常去整理那些舊的,然後再汲取新的,井然有序地放進去。


造物主總會對千萬分之一的幸運兒有所偏愛。


她在很早之前就明白了這個道理。


陳安安婚禮的前三天,她就坐上了回老家的火車。


帶著一身亂七八糟的煙味、泡面味,她先去醫院給奶奶報了平安,然後回家放了行李,洗了個澡,又跑回醫院。


奶奶一見到她就拉著她的手直嚷:「怎麼又瘦了,一年變一個樣,越變越瘦。」


阮喻確實是瘦了很多,她的工作強度太大,根本沒有精力照顧好身體。


「哪有,我減肥呢。」阮喻拉過小凳子,給奶奶削蘋果,「你在醫院裡有沒有乖乖想我?」


奶奶皺眉,一副嫌棄得不行的模樣說:「我想你幹嗎?我在這吃好睡好,還有老頭老太太陪我嘮嗑,哪有空去想你。」


阮喻切了塊蘋果喂進她嘴裡,「沒想我也行,反正我也不想你。」


她們安靜下來,病房裡隻剩下咔嚓咔嚓的切塊聲。


奶奶突然輕聲道:「他們有去找你沒有啊。」


阮喻手上的刀頓了一下,搖搖頭,「沒有,我沒讓他們知道我住哪。」


她想到了什麼,抬頭看著奶奶,「他們來找你了?」


奶奶搖頭,「沒有沒有。」她又吃了一口蘋果,「阮兒,你跟奶奶說實話,還多少錢沒還呢?」


「沒多少……我進的這家公司工資高,錢已經還了一部分了,奶奶你操這個心幹嗎,養好自己的身體才是第一位。」


病房又沉默半晌,「談朋友沒有啊?」


阮喻搖頭,

「沒呢,沒看見合適的。」她把喉腔的酸澀死命壓下去,「我自己還一身麻煩呢,哪敢去折騰別人。」


話題一下子變得沉重,阮喻轉身給自己拿了個橘子,指甲陷入橙色的皮裡,濺出的汁水把她的指甲染成了淺黃色。


「奶奶,沒事的。我不談戀愛也過得很好。」


奶奶有些低落,「你一個人扛了這麼多年,奶奶心疼。奶奶就盼著你身邊能有個人,你要累了好歹有個肩膀讓你靠會兒。你以前老不愛吃早飯,這也不吃那也不吃,奶奶不在你身邊,都沒個人提醒你吃飯。」


阮喻背對著她,眼淚極快地從眼角滑落,洇在深灰的毛衣領子,她連忙用尚帶著橘子汁的手指摸了摸那處,沾上點黃色的痕跡。


「我自己一個人也能照顧好自己的。」她轉身,衝奶奶笑了笑,捏捏她的指尖,「真的。」


四點多的時候她從醫院離開,沿著街道漫無目的地走走停停,走著走著就溜達到了高中的校門口。


校門口一個大爺坐那打盹,竟然還是當年那個保安大叔,他還認得阮喻,打了個招呼就放她進去了。


此時離下課還有一會,幾棟教學樓相隔不遠,老師清亮的聲音通過擴音器在樓層間回蕩。


阮喻依著記憶,找到高二三班,陳安安就在裡面,看見她的身影在後門晃了一下,還稍稍停頓,衝她打了個手勢,又繼續講課。


教室裡的學生看見她的手勢都回過頭來看,陳安安無奈地笑了,繼續剛剛的內容。


阮喻倚在門框上,坐在後門邊上的一個高個子男生突然拉開他旁邊的椅子,示意她坐下。


阮喻盡量悄聲地坐下,小聲問他:「這個位置沒人嗎?」


那個男孩子也靠過來,壓低音量,「有。逃課看演唱會去了。」


阮喻有些驚訝,「快期末考試了還逃課?」


男孩子用一種「你不懂」的眼神看她,「人逃課照樣考年級前十。」


阮喻點點頭,表示了解。


男孩子遞過來一包拆開的奧利奧,

隻剩一半了,「來點?」


阮喻失笑,指指講臺上的陳安安,「不怕我找你們陳老師告狀?」


男孩子也笑了笑,「陳老師又不罵人。」


阮喻不再說什麼,拿了一片輕輕啃起來。


她看著講臺上聲音清亮的陳安安,她的眼神很安靜,在黑板、電腦和底下學生之間遊離,學生對上她的視線,又低頭在書上記錄筆記。


靠牆的第三排一對男女同學正在隱秘地對視微笑;第二列第二排的女孩子一邊聽課,時不時又對著書前面立著的鏡子抿嘴笑笑,手指撥弄劉海;她們這一列的第一排的男孩子手支著下巴,腦袋一點一點的。


阮喻在這種和諧的氛圍裡,感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安寧。


有誰能想到,當年脾氣火爆,動不動就說髒話罵人的陳安安,在幾年後會安安靜靜地站在講臺上,對每一個來問問題的學生給予最大的耐心。


以前高中的時候她總在幻想,他們那時候在同一間小小的教室裡,

分享著彼此冗長又寡淡的青春。


三年真是漫長啊,長到她有足夠的時間來幻想,等到高考結束他們各奔東西,那時候他們又會變成什麼模樣。


後來三年變成兩年,兩年變成一年,然後,高中就結束了。


錄取通知書將他們分散在天涯海角,有的人北上,有的人南下,有的人跨越東西半球,他們以為再見很容易,到頭來卻發現有些人,一旦再見就真的再也不見了。


廣播響起下課鈴聲,她身邊男孩子開始收拾桌上的書,厚厚的詞典挪開被收進桌肚,阮喻看見一張粉紅色的便籤,上面是字跡清雋的一行字。


「所有糟糕的事情都會慢慢過去的。」


後面還有一個笑臉。


阮喻站起身,對那個站起來比她還高半個頭的男孩子笑了笑,「謝謝你的餅幹,很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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