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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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姐失寵了。


對我有恩的二伯把我從偏院提溜到正廳,要我進宮固寵。


於是,我坐著烏頂馬車搖搖晃晃進了宮,成了啟祥宮的盛貴人。


後來姐姐和純妃在御花園打了起來,驚動了皇帝。


皇帝問誰先動的手,我噗通跪在姐姐邊上。


說:「我!」


滿屋子的人都笑了,連那個不怒自威的皇帝也勾起唇角。


他問:「你和朕說說,為什麼動手?」


我咬著唇,想了半天才說:


「因為我,因為我嫉妒純妃得寵!」


「我拈酸吃醋!」


1.


皇帝被我的理由噎了一下。


皇後帶著笑在他身旁耳語了一句,我聽不真切。


隻模糊聽到:「還小,盛家…」雲雲。


被我胡攪一通,殿內緊張的氛圍一掃而空。


皇帝似是嫌這事鬧到他跟前也實屬荒唐,甩著手上的珠串,撂下一句:「這事交給皇後處理。」


便提膝要走,我還跪在那兒,挪了挪要恭送他。


皇帝路過我時,珠串上的穗子輕拂我的臉。


他給了我一個腦瓜崩。


似笑非笑地留下一句:「啟祥宮的盛貴人?」


我心裡打鼓,嗯了一聲。


進宮一個月沒點我侍寢,這會兒點我的名,莫不是要和我秋後算賬。


二伯說過,內宅的爭風吃醋最是汙糟討厭。


想必在皇帝眼裡,我已然成了討厭的人。


但皇帝什麼也沒多說,隻是從我身邊腳步如風地離開了。


2.


我聽見錯落的腳步聲消失,才敢喘勻氣。


「淑妃真是有個好妹妹,年紀不大,心眼卻不少」


純妃尖聲道,臉上是嘲弄的笑。


姐姐發簪還是歪著的,背脊挺直擋在我身前。


「說你一句得寵,你巴巴往臉上貼金,若不是盛貴人出來解圍,你當你能落什麼好?」


姐姐和純妃新仇舊恨疊起來能有山高。


早在東宮,兩個人就不對付,今個兒你暗諷我,明個兒我推搡你。


從前姐姐給家裡寄書信。


三句說自己,兩句說太子,半頁紙罵純妃。


我同仇敵愾,

挺胸抬頭,從姐姐身後探出身子,覷著純妃漲紅的臉,跟她做了個鬼臉。


純妃瞪著眼睛,指著我和我姐姐,一個「你,你們」半天沒有下文,眼圈卻紅了。


「好了!」皇後猛得拍桌子,「本宮在這兒你們吵起來,成何體統!」


她垂眸,「純妃,淑妃,禁足兩個月,若是再做出這等不體面的事,那就永遠別出來了。」


「至於盛貴人…」


我屏息凝神,眨巴著眼睛望向皇後,哀求得拱拱手。


她別過眼,分明有點啞然失笑。


「抄《心經》十遍。」


我松了一口氣,笑嘻嘻地磕頭領罰。


3.


我和姐姐一同出了景仁宮。


宮道上,我問她,純妃娘娘為什麼說我心眼多。


姐姐撇了撇嘴,明豔的臉上帶著幾分不屑。


「她當誰都和她一樣,都掐尖要好。以為你故意出來現眼,要吸引陛下目光。」


「啊…」我呆張著嘴,「認錯也能算邀寵啊?」


姐姐歪頭看我,笑容很淺,

低聲道: 


「但你今日行事還是莽撞,我和純妃從東宮鬥到現在,什麼陣仗未見過,還用你這小丫頭出頭?」


「她們隻當你小,不以為你是個威脅,不然...」


她冷不丁降低聲音,陰測測的。


我縮了縮脖子,挽住她的胳膊撒嬌賣憨。


「可我答應過二伯,要護著姐姐的。」


姐姐卻哼笑,進翊坤宮前捏了捏我尚有些嬰兒肥的臉頰。


「好玉兒,姐姐哪兒用你護著。」


「姐姐隻盼你早日承寵,不要在深宮裡蹉跎了。」


我問:「可我要是去侍寢,姐姐不醋?」


姐姐表情淡然,「不是你也會是旁人,既然進了宮,還是要有些恩寵傍身才好過活。」


「玉兒,你可懂?」


沒等我回答,翊坤宮已經到了。


暗紅的宮門在我眼前合上,姐姐的眉眼一點點隱秘在門後。


她說:「天色暗了,快些回去吧。」


4.


恩寵,我是沒有的。


入宮有兩個月了,我掰起手指頭算,

湊整也隻見過皇帝五次。


皇帝李清渠,比我大十歲,正是龍精虎猛二十六的年紀,卻格外懂的克制。


除了初一十五會去皇後那兒,平日最多一個月再去其他妃嫔那兒一次。


姐姐理應受召的那個月,被純妃以身子不適為由,把皇帝喚了去。


寄回去的書信裡卻成了:純妃使小人技倆,奪了聖寵。


二伯如臨大敵,招呼全家來,又以訛傳訛變成了姐姐失寵。


謠言四起,始於盛家內宅。


我就這樣稀裡糊塗,又肩負使命地進了宮。


如今我懂了其中規律,掐指一算,安常在侍寢過了,趙答應侍膳過了,也該下個月才輪到我了。


好在我也不著急,左右是為了陪姐姐才入的宮。


我送完姐姐,在御花園溜了一遭,又拐彎去了儲秀宮,幫安常在扎秋千。


我位份比安常在高,她不好幹看著我做粗活,猶豫半晌還是笨手笨腳地來幫我。


我倆正搓得一頭汗,一個小太監火急火燎地趕過來。


「盛主子,你怎麼在這兒呢?」


我「啊」了一聲,回過頭去。


那太監嘴唇都跑幹了,「陳公公傳話,說陛下今夜要來啟祥宮。」


5.


我緊趕慢趕回到啟祥宮,半路還是撞上了皇帝的轎撵。


兩個太監在前頭掌燈,轎撵之上,皇帝端坐著,看到一路小跑的我,眉頭一挑。


他抬手落轎,故作嚴肅的問:「又去哪兒野了?盛貴人白日裡打架,晚上還有得忙?」


我一個急剎,差點崴了腳。


龇牙咧嘴地行了個禮,腳踝疼的眼睫掛淚,倒有幾分小鼠般地可憐相。


皇帝走近,扳起我的下巴,「哭了?」


我搖頭,「嘶——」


「崴了腳。」


皇帝勾唇,「潑皮,還真是個猴。」


我不像猴,起碼我不是尖嘴猴腮的人,他這話我不樂意聽,頓時嘟嘟囔囔起來。


「哪兒有這樣損人的。」


皇帝從鼻腔裡發出一聲「嗯」的反問音。


我頓時綻開笑臉,眨巴著眼朝他笑。


「妾淘氣,該罵!」


他這才順了心,讓我起來。


一隻手攙起我的胳膊,「還能走?」


我不僅能走,我這會兒不疼了,還在他面前蹦了兩下。


皇帝收回手,搖了搖頭。


「真不像盛家教出來的姑娘。」


我耳根子一紅,頓覺自己又失了分寸,學著姐姐的樣子,沉面正容,淺笑嫣然。


可皇帝又給了我一個腦瓜崩。


「莫在朕跟前裝乖。」


好難伺候的皇帝!


6、


我去洗漱前,皇帝從我鬢邊掐下一簇草屑,亮在我眼前。


他說,「洗幹淨些來,在泥地裡滾過似的。」


我鬧了個大紅臉,在他指間一吹。


草屑飛散,落在地上。


轉而才無辜地說:「哪兒有?」


他勾唇,在我滑膩的臉上擰了一把,「去吧。」


我自小臉上多肉,雖不珠圓玉潤,但渾身上下就似個軟面團,姐姐有時與我惱了,都會用力捏一捏。


捏完她就不氣了。


如今我也沒招惹皇帝,可他捏我的手勁比姐姐大多了。


我走出一射之地,臉上還有兩點紅印。


「陛下可真兇。」我揉著臉,兀自下定論,「陰晴不定。」


詩畫忙在空氣中扇了扇,要把我的話趕跑。


她說:「那是喜歡主子。」


我咿呀地推搡她,天底下哪兒有見了幾面就歡喜的男女!


好不臊得慌!


可詩畫說的理所當然,甚至掛著欣慰得如同胡同阿婆的笑容,我不好反駁。


7、


詩畫在我頭上身上都抹了香,回到寢殿是人都被腌得發暈。


房門被輕輕闔上,發出吱呀聲響。


歪坐在軟榻上的皇帝應聲抬頭,他頭發已經散開,委頓在肩頭,襯得眉目疏朗,朝我勾了勾手,嗓音像被水潤過,不比在外時嚴肅。


「過來吧。」


我曳著長裙緩步踱去,才發現他把我桌上一堆「破爛」全部拾掇出來,鋪在小幾上。


什麼草編螞蚱,泥人,木雕小兔...


全是些市井鄉野的小玩意。


「呀!」我低呼,撲上去要藏,「你怎麼都翻出來了。


第一次來我宮裡,就亂動我東西!


好沒分寸!


皇帝順勢一摟,將我按在身前,溫熱的呼吸撲簌在我脖頸間。


他語氣帶笑,「平日裡,你都玩些這個?」


手指被人捏住,指腹蹭過一陣輕柔的痒意。


「倒也沒壞了手。」


我頭一遭和男人這般親近,一面心裡腹誹做皇帝的孟浪,一面又痒得手指蜷縮,連帶著臉上蒸騰出臊意。


「你,你怎麼動手動腳的呀。」


「盛貴人入了宮,沒人教你侍寢的規矩?」他瞥了我一眼,「在朕跟前這樣放肆。」


「放肆」兩個字在他唇齒間壓出,雖然話不重,卻讓我猛得又一激靈。


「我...妾知錯了。」我委屈地癟嘴,乖乖倚在人懷裡。


他調整了個姿勢,自個兒倚舒服了。


我磨磨蹭蹭,思索再三也蹭了上去,佔了榻上一小塊地界。


「陪朕歪一會兒,不治你的罪。」


8、


「朕記得你是十五歲進的京?」


皇帝半合著眼,

隨口問道。


「這你都知道?」


我驚呼,捏著草螞蚱須須的手猛一用力,竟將螞蚱須拽了下來。


皇帝好整以暇地瞥了我一眼,「盛家老三,京中無人不知。」


盛家老三,也就是我的阿爹。


是京城中最特立獨行的一個紈绔。


前二十年招貓逗狗,後二十年面朝黃土背朝天,突然愛上了做莊家漢。


阿娘不知他出身,還當他是個天生面白的種地能手。


我在鄉野長大,完美繼承阿爹的天賦。


種地有一把子力氣,上樹掏鳥蛋也巾幗不讓須眉。


如果不是二伯堅持不懈,每年派先生來教我讀書寫字,我怕是真泥地裡打滾的潑皮破落戶。


皇帝聽我說童年趣事,納罕地問:「村裡莫名有個教書先生,你娘也不起疑?」


我笑得尷尬:「娘說他不考功名,成日裡隻知道逮著我念書,一看就是個沒出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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