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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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進了慈安寺,與宋知秋宋先生做了鄰居。


因為鯉兒以身入局,宋先生對此很不滿。


當初隱居在此就是看不慣朝堂風雲詭譎,爾虞我詐。


這老頭性子倔,一生氣就生了好久。


我祝他隔壁,天天想著法子做好吃的送過去。


一連送了半個月,他終於肯搭理我。


見面冷哼一聲:「你教養的好兒子!」


「宋先生說的不對,我隻養了他,教導方面,宋先生居功甚偉。」


我笑著把新做的花雕醉雞放在他面前桌上。


「來,宋先生,先吃飯。」


14


京城最近發生了一件大事!


有個自稱是當年為徐之遙接生的穩婆擊了登聞鼓,狀告了賀家。


她說當年徐之遙生下的並非死胎,而是個活生生健康的嬰兒。


她鬼迷心竅被賀家收買,以死嬰換之。


可事後卻又開始害怕後悔。


畢竟她手上這個,是真正的皇家血脈,她不敢隨便處置了,更不敢讓賀家知道,孩子還活著。


幾番思索之後,

她把孩子送養了出去。


說完這些秘辛,她便一頭撞在柱子上,畏罪自殺了。


這事引起了軒然大波。


但無一人會懷疑她口中那個流落民間十餘載的太子血脈是否為真。


因為那個少年,與太子秦疏生得太像了。


幾乎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徐閣老連夜寫了折子,七旬老者,跪在金鑾大殿上控訴著賀家罪行。


一字一句,聲聲泣血。


百官皆動容,一時間,賀家成為眾矢之的。


彈劾賀家的折子越來越多。


賀相百口莫辯,一夜白發。


為了盡可能地保全賀家,他一人攬下所有罪責,自缢於相府。


賀相出殯那日,鯉兒認祖歸宗。


他一身矜貴紫袍,被眾人簇擁著,同隔壁街的黑色棺材擦肩而過。


……


穩婆狀告賀府的一出戲,自然是徐家安排的。


至於鯉兒,徐家也知道他並非是徐之遙的孩子。


當年徐之遙生產時,誕下死胎是她親眼所見。


而死而復生這種無稽之談,

徐家不會相信。


但他們相信,鯉兒確確實實,是太子血脈。


「當年太子流落青山鎮,與我阿娘結識,而後被徐家尋回後,也曾要找過我阿娘,但我阿娘不願入京城險境,帶我離開。」


鯉兒看著徐閣老,不卑不亢:「我隻是想爭我該得的,而閣老亦需要我,何不各取所需?」


徐閣老細細打量著他,而後放聲大笑。


「好小子!」


不管鯉兒的目的到底是什麼。


他的出現,解了徐家的燃眉之急,這是事實。


所以從穩婆敲響登聞鼓的那天起,他們就綁在了一起。


賀相自缢前,將賀淑蘭撇得幹幹淨淨。


所以賀淑蘭仍是太子妃,隻是被禁了足。


鯉兒入住太子府那日,賀淑蘭的兒子秦宴掙脫眾人阻攔,衝到了前廳。


他不管不顧地抓起石頭砸破了鯉兒的頭。


罵道:「哪裡來的野小子!滾出太子府!」


鯉兒額頭被砸破,但眉頭卻未皺一分。


他接過丫鬟遞過來的手帕,

將血漬擦幹淨。


而後才走到秦宴身前。


「按年紀,我比你大。」


「按身份,我為嫡,你為庶。」


「父王如今不在,聽聞你母妃生了病,亦無精力管教你。」


鯉兒笑了笑,抬手便扇在秦宴臉上。


清脆的巴掌聲讓眾人皆愣住了。


他甩了甩手:「長兄如父,我也不是不能管教你。」


秦宴瞪大了眼睛。


他在這太子府向來要風得風,要雨得雨,什麼時候受過這樣的委屈?


被這個登堂入室的野小子當著眾人的面打了巴掌,他咽不下這口氣!


「我殺了你!我殺了你!」


他龇牙咧嘴地就要衝上來,卻被早已等候在一旁的護衛們按下。


徐之遙穿著雍容華貴。


她慢慢走過來,任由鯉兒扶著她坐在了正廳上堂。


「大公子性子頑劣,不服管教,來人,把他關到自己院子閉門思過去。」


太子府的人多會看人眼色啊。


他們自然也知道,如今在太子府究竟是誰說了算。


所以幾乎沒有猶豫,他們便拖著秦宴走了。


秦宴的叫罵聲絲毫不停歇。


但沒人當回事。


因為弱者的憤怒,毫無殺傷力。


15


宋先生教會了我下棋。


而且不嫌棄我棋藝青澀,常與我在竹林下棋,一下就是一天。


「陳娘子性子沉穩,鯉兒像你。」


他說。


我笑了:「大多數人都說他像他父親……」


宋先生搖頭:「他內裡像你,沉穩,堅韌。」


「聽聞鯉兒這段時間常入宮,陛下很喜歡他。」


「宮裡傳來消息,昨日鯉兒入了御書房,待了整整兩個時辰。陛下看中他,這是好事,但也危險。」


我看著棋盤,落下一子。


「他自己有主意,我相信他。」


一陣穿林風吹過,竹林簌簌作響,兩三竹葉飄落在棋盤上。


宋先生輕嘆:「起風了。」


「是,起風了,要變天了。」


……


東慶二十五年秋,皇帝病重。


連夜召集重臣,立下聖旨。


封太子秦疏嫡長子秦崖,

為皇太孫。


待他去後,由秦崖繼位。


秦崖是鯉兒認祖歸宗後,皇帝親自賜的名字。


這聖旨一出,滿朝皆驚。


賀淑蘭聽聞了這事,當即暈了過去。


醒來後,她就如同變了一個人。


變得神神叨叨,精神恍惚。


徐之遙命人將她送到慈安寺休養,說什麼時候養好了病,什麼時候再接回來。


出府前,賀淑蘭與回府的鯉兒撞上。


她當即激動地衝上去,神態癲狂:「是你是不是?是你回來報仇了是不是!你娘呢?你娘是不是也在?她都已經殺過我了,這輩子是怎麼還不放過我?!」


鯉兒腳步一頓,漫不經心回頭看了她一眼。


就這一眼,讓賀淑蘭崩潰大哭。


「果然是你!果然是你!」


她拽著鯉兒的衣角:「別動秦宴,他是無辜的,他真的是無辜的!」


鯉兒撥開她的手。


笑了笑:「如果他不找死的話。」


可以秦宴那蠢笨性子,他慣會找死。


……


賀淑蘭送來慈安寺的第二天夜裡,

我去見了她一面。


果然如前不久看到的彈幕所言。


她也恢復了前世的記憶。


亦或者可以認為,劇情人物自我意識覺醒。


她一看見我,就下意識捂住了脖頸。


那裡,是我上輩子曾刺破的地方。


「陳玉娘……陳玉娘!」


「你好深的心思,好毒的心!」


我看了眼她單薄的被褥:「夜裡山寺寒氣重,你這樣,熬不過這個冬天的。」


賀淑蘭怨毒地看著我:「你到底想做什麼?」


「想做什麼?」


我感到好笑:「你都這副模樣了,還有什麼值得我做的。」


突然就覺得跟她說再多便沒意思了。


於是深深看了她一眼後,我轉身離開。


不出意外,這是我這輩子最後一次見她。


……


三天後的夜裡。


一聲鍾響,將我從睡夢中驚醒。


披上衣裳出門,宋先生也立於院中,一身寒露。


他望著京城方向,神情肅穆。


「皇帝駕崩了。」


16


鯉兒登基後,

改國號為慶平。


起初,他根基不穩,唯一可以倚仗的徐家也開始生了異心。


皇城之內,他如屢薄冰。


一邊同那些狡猾大臣斡旋,一邊暗中培養自己的親信。


算起來,我與他已經快五年沒見了。


少年帝王,英姿勃發,胸懷天下。


自他繼位以來,頒布了數條有利於民的政令。


世人皆稱他是救世之君。


鯉兒順應了民心,在民間擁立者眾多。


但毫無疑問,他得罪了許多京城豪族。


無數次暗殺,無數次化險為夷。


鯉兒的成長速度飛快。


手段也變得越來越狠絕。


在他準備對徐家下手的前一天晚上,他身披黑袍,獨自一人來了慈安寺。


如很久以前一樣,我為他做了一頓再普通不過的家常菜。


他安靜地吃著。


我看著他,眼裡滿是笑意:「我的鯉兒長大了。」


鯉兒抬眸看我,眼裡沒有以往清澈,但看我的目光卻仍溫柔。


「阿娘,您再等等,等宮裡太平了,我接您入宮。


我搖了搖頭,伸手輕描著他的眉眼。


「娘不入宮。」


「娘……」


我輕聲道:「若非還想見你一面,阿娘也早已離開了這慈安寺。」


鯉兒問我:「您想去哪?」


「想去看看這天下。」


「鯉兒,你說想創一個清明盛世,想讓芸芸眾生都有所倚,有所依。娘便想成為這芸芸眾生,去感受鯉兒是怎麼一點點改變這天下的。」


皇宮深不可測。


有危機,有誘惑。


我相信鯉兒,但我想再為他做最後一件事。


我想學他。


想以身入局。


想賭一把。


他所為芸芸眾生,那我便成為芸芸眾生。


就當是為了我。


他會守住心中的底線。


會一往無前。


這世間,希望便多一分。


那些掙扎在生死線的人能少一點。


有朝一日,我希望他們也能有自己做選擇的機會。


選擇成為農民,商人,讀書人。


而不是,隻能成為,無家可歸的流民。


「阿娘……」


少年帝王伏在我肩頭小聲地哭。


我如他小時候那般唱著小調哄著他。


眼睛湿潤。


17


而後許多年,我走過了太多地方。


見過了山川河海,見到了形形色色的人。


我常聽見百姓立於田間原野,稱贊陛下聖明。


前線兵馬糧草充足,貪生怕死,唯利是圖的將軍被軍法處置。


皇帝設立武考,廣納人才。


全東慶的有志之士都湧入京城。


武狀元被封兵馬大將軍,率領著那些一心為國為民的年輕人再次奔赴戰場。


慶平七年,高夷軍被徹底趕出東慶。


燕南十一城終迎來渴望已久的太平……


我在江南一個小鎮定了居。


這裡風景好,氣候好,人也熱情。


我在那做起了以前的營生,賣起了花糕。


在江南定居的第二年,我碰到了一個本以為這輩子都碰不見的人……


那日店鋪忙,招的伙計都被外派出去了。


而城郊還有一家訂了杏花糕,我沒辦法,隻能自己去送。


這家幾乎每日都會訂杏花糕,一訂就是好幾份。


是我家的老主顧了。


但我卻從未見過這家人長什麼樣子。


他們隻託人來訂,讓伙計送去,從不自己來買。


我並未當回事,可直到我敲開那宅子的門,才發現那家隻住著一個人。


男人很瘦,臉上有疤,還瘸了一條腿。


院子裡放了很多木頭,他是個木工。


我看著他的臉,喊出了他的名字:「秦疏。」


我很好奇,他既然活著,為何不回京城。


我也好奇,為什麼他看見我,眼裡沒有恨,卻滿是愧。


他側身讓我入了院子。


張嘴的第一句話卻是:「這幾年,你過得可好?」


我打量著他,腦海裡突然有一個念頭閃現,於是我問他。


「你也想起來了是嗎?」


想起前世的事。


秦疏點頭。


「玉娘,是我對不起你。」


我打斷了他的話:「這種話就不必再說了,你對不起我的,這輩子已經還回來了。」


「你沒護住我,但你看,鯉兒把我護得好好的,把天下人都護得好好的。


「所以秦疏,你不如他。」


秦疏抬頭看我,眼裡滿是痛苦。


「阿娘,你帶鯉兒去放風箏吧!」


「本—」夢到一場大火,大火裡他心愛的女人一邊唱著絕情的戲,一邊推開他。


那火蔓延到他身上,將他也一塊吞噬。


可他活了下來,活下來跟賀家鬥,登基後跟臣子鬥,鬥得頭破血流,面目全非。


鬥到最後,他已經全然不記得自己是誰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做這一切為了什麼。


整日渾渾噩噩,蹉跎一生。


他不如鯉兒。


確實。


鯉兒能護住自己所珍視的人,他不能。


鯉兒能當個好皇帝,他也不能。


我將杏花糕放在院中桌子上。


「以後,別來買了。」


「買的再多,你也嘗不出以前的味道了。」


沒再回頭,我起身離開。


回去的路上,我聽見有人在高呼:「京城傳來消息,徐家被抄家了!」


「那個惡貫滿盈的徐家?陛下竟真能大義滅親?!」


「陛下萬歲!


「陛下萬歲!」


百姓們歡呼著,笑著。


我被擠入人群,任由姑娘們拉著我跳著,唱著。


我看到芸芸眾生的笑臉。


看到了河清海晏。


——


本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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