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少爺又來了。
我發現少爺很喜歡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人背後。
他盯著我種的菜，看了許久。
「這小院，倒和從前的不同。」
我心裡忐忑：「種菜前我問過少奶奶的，少奶奶說可以種。」
府裡的規矩我也是懂的，種之前我確實問過少奶奶。
「你是真聽你家少奶奶的話。」
我點點頭：「少奶奶的話說得好，我喜歡聽。」
少爺一口茶噴出來，正好落在剛出的菜苗上。
也不知道茶水能不能澆菜，會不會給弄死？想到這，我嫌棄地看了少爺一眼。
少爺錯愕，我急忙低頭，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
少爺要在我這裡用飯，我急忙吩咐墨煙告訴廚房：「多加醋，多加辣。」
少爺看見一桌子菜很激動。
果然，少奶奶說的是對的，要不少爺怎麼這麼激動。
府中規定，少爺沒動筷，我不能動筷，我還要站著伺候少爺。
我殷勤地把菜夾到少爺的碗裡。
這個菜好，酸味聞著都酸。
這個菜好，辣椒裡面挑菜葉。
「苗姨娘，你也坐下吃吧。」
我在另外一側桌角坐下，正面前是一盤清淡的素菜，這滿桌子菜，就一盤清淡的，還是大廚說什麼都不願意加醋加辣，說是加醋加辣是在侮辱他的廚藝，侮辱他的家鄉菜。
食不言寢不語，我打算就吃眼前這盤就好。
可我剛吃了一筷子，少爺的筷子也來了。
我還沒吃完，少爺的筷子又衝著這盤菜來了。
我看著少爺面前幾盤子未動的菜，有點頓悟了。
原來少爺好這一口，喜歡跟人搶菜吃。
放著自己喜歡的不吃，非要這麼遠地夾這盤子菜，這不是明擺著跟我搶嗎？
農家孩子多，吃席都是在搶，有時候筷子剛拿起來，盤子就空了，但隻要有我在，總是會搶到幾筷子的，在搶菜這方面，我還沒輸過誰。
我接二連三地快準狠，幾筷子下去，盤子就要見底了，我快，少爺也快，但少爺還是快不過我，
最後一筷子被我搶到了。哈哈哈哈，讓你還跟我搶菜。
我心滿意足地吃完一碗米粉，一抬頭就看見少爺滿是怨念地盯著我。
呃，我好像忘記我不是在吃席，是在給人當小妾了。
我扭扭捏捏道：「少爺你是不餓嗎？」
少爺眼睛一閉，放下了筷子：「我吃飽了。」
少爺的碗裡，還有半碗米。
少爺飯量好小，怪不得這麼瘦，這麼瘦，幹活估計沒力氣，白瞎了這麼高的個子。
4
吃完飯，我突然想起了墨煙的話，好像我得留住少爺？
我想了想，走到少爺面前：「少爺，您有事嗎？」
少爺愣住：「如果我有事了會怎麼樣？」
劉媽媽，也就是培訓我的老僕，她說，做小妾要善解人意。
「少爺如果有事，我就不留少爺了。」
如果沒事，我再留。
嗯，我果然很善解人意。
少爺臉有點紅，我在想，是不是屋裡太熱了？
「那既然如此，我走了。」
墨煙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我一攤手，沒法啊，我留了啊，可是少爺說自己有事啊。少奶奶有點不太開心，墨煙說是因為少爺又納了一個通房。
「若是你爭氣，少爺怎會又納小妾？」
我吃著櫻桃，不太懂這跟我爭氣不爭氣有什麼關系。
「你若是爭氣，生個一兒半女，夫人也就不會給少爺塞通房了。」
「誰讓你不爭氣，少奶奶把你買到府裡，你連少爺的人都留不住。」
我哦了一聲，繼續吃著櫻桃。
「吃吃吃，整日就知道吃，我看你啊，人到時候欺負到你頭上怎麼辦？」
我吃下最後一個櫻桃，終於想明白了，我不惹人家就是了。
第二天我就見到了童姨娘。
童姨娘生得很好看，眉眼中我總覺得還有些說不上來的熟悉，少奶奶冷著臉，賞了童姨娘一對銀镯子。
少奶奶果然最喜歡我，這銀镯子沒我的珠釵好看，也沒我的珠釵值錢。
我樂呵呵地看著少奶奶，少奶奶也回了我一個微笑。
童姨娘隨手把銀镯子遞給丫鬟，
扶了扶鬢間的金釵：「奴還要去夫人那裡請安，就不打擾少奶奶的清闲了。」童姨娘走的時候還瞥了我一眼，「你就是苗姨娘吧，長得倒還可以，就是嘛，跟個豆芽菜似的。」
我挺了挺胸膛，算了，比不過。
傷心。
「少奶奶，我不是豆芽菜。」
我苦著臉。
進府的這些日子，我長高了，也吃胖了，就連衣服都小了，可這前面，就是長不起來啊。
少奶奶又捂著嘴笑：「是不是豆芽菜我可看不出來，來，讓我摸一摸就知道了。」
我瞪大了眼睛：「少奶奶，你，你，流氓！」
我捂著臉跑了出去，少奶奶變壞了，哼！
我飛一般跑回了屋，小心地解開衣衫，哼，我才不是豆芽菜，人家還小呢。
當天晚上，我一個人幹掉了一個豬肘子。
墨煙說我吃這麼多，瘋了嗎？
我咬牙切齒地撕下肉筋：「你不懂。」
我吃的是豬肘子嗎？我吃的不是，我吃的是我白天丟的面子。
5
童姨娘見了我，總是愛搖著一把扇子，上下打量。
我悄悄地問墨煙童姨娘不冷嗎？四月的天，我還裹得很厚，我實在好奇穿著單薄還搖著扇子的童姨娘冷不冷。
墨煙嗤笑，說童姨娘不冷，不信你去問問。
我真的去問了。
童姨娘小臉板著：「我倒是小看苗姨娘了，真是伶牙俐齒。」
然後童姨娘噼裡啪啦地說了好一段話，我大概總結了一下就是我鹹吃蘿卜淡操心，自己沒寵愛還嫉妒童姨娘有寵愛。
我回頭看了看墨煙，正看到她在偷笑。
好你個墨煙！
不過我終於知道童姨娘為什麼不冷了，火氣這麼大，擱誰誰上火，哪還會冷。
「是我的不對，那我等會給你送點綠豆湯吧。」
綠豆湯解暑，童姨娘都這麼熱了，是該去去火。
可我沒想到，童姨娘更生氣了，拽著我就鬧到了少奶奶面前。
少奶奶木著臉聽完童姨娘的哭訴，轉過頭叫了我，眸子裡全都是揶揄。
我真的冤枉啊，
少奶奶。「咳咳，苗姨娘年紀小，童言無忌，童姨娘你多擔待點。」
我瞪大了眼睛，論說瞎話，還是少奶奶更勝一籌！
童姨娘氣得胸前波濤洶湧：「你們一丘之貉，欺負我一個，我去找夫人評評理。」
我擔心地看向少奶奶：「少奶奶，我是不是給你添麻煩了。」
少奶奶冷笑：「有人故意找麻煩，跟你有什麼關系。」
「她想鬧，盡管去鬧。」
「你也是，促狹鬼，還讓她喝綠豆湯，虧你想得出來。」
少奶奶笑罵我，語氣裡沒有一點責備。
我呵呵跟著笑：「綠豆湯，便宜還好喝，美得嘞。」
童姨娘去告狀了我問少奶奶咋辦。
少奶奶說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我撓了撓頭，心裡一慌：「少奶奶，要打仗了還是要發水了？」可不能啊，我好不容易才把銀子給爹娘寄回去，爹爹說自己剛買了五畝田。
少奶奶很無奈，給我解釋了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的意思。
「你啊，也別天天種菜了，以後每日來我這裡半個時辰，我教你習字。」
我眼前一亮，上學太貴了，村子裡沒幾個上得起的，少奶奶真厲害，會那麼多字，還說要教我，我十分願意。
我連連點頭，抱著少奶奶蹭了蹭：「少奶奶，你真是個大好人。」
少奶奶把我揪到一邊：「先別誇你家少奶奶了，你先想想等會見夫人你怎麼辦吧？」
是啊，我咋辦啊。要不然我道歉？
「算了，看你那出息樣子，等會你別說話了，我來。」
我立馬點頭如搗蒜。
夫人的臉色好黑，我有點害怕。
「你就是苗姨娘？」
府裡規矩，夫人不召見，姨娘是沒有給夫人請安的權力的，所以我從沒見過夫人。
「哼！來府裡也有倆月了吧。」
她掃了掃我的肚子，我想起墨煙說的不爭氣，急忙躲了躲。
「什麼用也沒有，就會惹是生非。」
少奶奶好可憐，要面對這麼一個惡婆婆。
「母親，
苗姨娘向來乖巧聽話，少爺也是誇過的，母親上來就直接斥責，是不是失之偏頗？」夫人冷哼出聲：「一個小妾而已，你這是要護著了？」
少奶奶眼都不抬：「夫人莫不是忘了，童姨娘也是小妾。」
夫人冷冷地看向我：「我給你個機會解釋，也省得有人說我是非不分。」
少奶奶示意我不要怕。
我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回稟夫人，我也不知道哪裡惹了童姨娘不開心，但驚擾了夫人和少奶奶，是我的不是，還請夫人責罰。」
我決定了，童姨娘都害少奶奶被夫人責罵了，我才不要給她道歉。
夫人面色緩和了些，還誇了我一句：「想不到，你還是個懂事的。」
童姨娘指著我就開始哭：「夫人！您可要為我做主啊。」
「她笑話我，怕不是仗著自己得少奶奶寵愛，就不把夫人放眼裡了？」
我瞠目結舌，我說：「我真的隻是想關心一下你冷不冷。」
童姨娘擦著淚：「你會這麼好心？
再說了，我就是凍死關你什麼事？」我點了點頭：「確實不關我事。」
「童姨娘你看這樣好不好，以後就算你冷死，我都不問你了好不好？」
我期盼地看著童姨娘，童姨娘哭得更大聲了，夫人臉色也不對，差點被茶水嗆到。
少奶奶給我比了個手指。
「行了！」
「你們兩個要記住，好生伺候少爺才是你們的本分。」
「若是再敢鬧事，少奶奶不懲治，我也是要罰的。」
回去路上，少奶奶說我氣死人不償命。
我搖了搖頭，說少奶奶說得不對。
「我們村裡有兩戶人家吵架，其中一個氣得跳河死了，她家男人找上門砍了另一家男人。」
「可見，氣死了人是要償命的。」
少奶奶幽幽地看著我：「大字不識一個，道理懂得怪多。」
我嘿嘿嘿笑。
「那等少奶奶教會了我寫字，我豈不是要成為才女了。」
我美滋滋地想著。
少奶奶身邊的丫鬟墨菊噗嗤一笑：「少奶奶琴棋書畫樣樣精通，
都不敢說自己是才女，你啊，字還沒學幾個呢，就敢做才女的夢。」我臉一紅。
6
上次我把珠釵賣了，換了五十兩銀子，寄給爹娘四十兩，我還有十兩，想著少奶奶要教我習字，我特意讓墨煙給我置辦了筆墨紙砚，還買了一份糕點給少奶奶吃。
到了地方，我學著小時候在學堂偷看到的給少奶奶行了個夫子禮。
少奶奶很感動，說一定要好好教我，可剛教了我一刻鍾，她就氣得不行了。
「手，手抬起來！」
「這寫的是什麼？」
「阿喬，你剛才是在夢遊嗎？」
「快拿走、快拿走，我眼睛髒了。」
我欲哭無淚，我覺得少奶奶變了，少奶奶明明之前很溫柔可親的，現在，好暴躁。
我扁扁嘴：「少奶奶，你別生氣，我一定好好練習。」
少奶奶捂著頭，擺了擺手：「你先不要說話，讓我自己平靜一會兒。」
「你先不要用筆墨了，去，給苗姨娘找點沙子，
拿根樹枝先比畫比畫，學會了再寫。」「少奶奶，可是不用筆墨我什麼時候才能學好啊？」
「阿喬，就你那字，驚天地泣鬼神，一筆下去，橫撇豎捺都抱成一團了，寫什麼寫？」
「少浪費點紙還能少做些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