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被忽視、遮蓋太久的愛意在這生死時刻猛地爆發,把我的理智燒了個精光。
我讓眾人退到安全的地方,留我一人試探他。
「陸乘淵?」我試探著喚了一聲他的名字。
他撕扯頭發的動作停住了,眼神裡滿是戒備和陌生,他已經不認識我了。
「我是你的師兄季於歸啊。」我彎下身子,小心翼翼地走近他。
他眉心的魔印還未成形,還能挽回!
我的步伐不由得加快了些,陸乘淵指尖微動,一個火球向我砸了過來。
幸虧我躲閃及時,火球擦過我的衣角,沒傷到我。
「季,於,歸?」
陸乘淵從地上拿起一個紅色信封,是燕岐偽造的我和他的婚書請帖。
他緩緩念起了上面的字:「陸乘淵,季於歸,從茲締結良緣,訂成佳偶……」
我忙不迭地跟著點頭:「對對對,我們要成婚了,就是今天。」
陸乘淵迷茫地抬起眼簾看向我,
下一秒我就被拉進了他的懷裡。我不可置信地抬起頭,目光撞進了他一如往常清明澄澈的眼眸中。
「師兄,我不能……殺你第二次。」
他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猛地吐出一大口汙血,暈倒在了我的懷裡。
11
陸乘淵臉頰上的魔紋盡數消退,但他眉心還未成形的魔印留了下來。
我心疼地伸手觸碰他眉心的印記,他常年被心魔所困的事實已經瞞不住了。
陸乘淵睡得很沉,嘴角上揚,像是做了什麼美夢。
掌門面帶歉疚地把我拉到門外:「乘淵眉心的魔印未消,可能隨時入魔,年輕弟子們的修為太低,都很害怕……」
我打斷了掌門的話:「我會拉住他的,我不會讓他入魔的。」
「他的心魔因我而生,是我將他從岌岌可危的第一次入魔中拉回,也會阻止他後面的每一次。」
掌門愣了愣神,忽然恭敬地抬手向我作揖:「乘淵身邊有你,是他的幸運。」
屋內突然傳來聲響,
我立刻跑了進去。清醒過來的陸乘淵靠著床頭坐著,目光定定地落在我的身上,溫和地笑了。
「師兄,我是不是睡了很久……」
我不管不顧地撲在他的身上,放聲大哭。
「一個月……你睡了整整一個月,我怕你醒不過來了……」
陸乘淵有些無措地回抱住我,眼中情緒翻湧,語氣卻故作輕松:「聽到師兄說要與我成婚,我怎麼舍得不醒過來。」
「誰要跟你成婚了。」我從他的懷裡掙脫開來,「那都是魔族搞出來的假請帖。」
「這些日子我雖身體不能動彈,但師兄守在我身邊時對我講的字字句句,我都聽得到。」
陸乘淵久久地凝視著我的眼睛:「不要想我們之間的差距,不要害怕我真摯的愛意,拋去所有,問問自己的心,能不能接受我。」
我的心髒劇烈地跳動著,喉嚨發緊,張了張嘴,好久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可是我……」我竭力讓自己鎮定下來,可兩邊的耳朵卻是充了血似的,
紅得不成樣子。「看見你入魔的時候,我的心特別特別疼,恨不得承受痛苦的那個人是我。」我不安地扣著手指,「我剛剛也跟掌門承諾,我會一直守著你,會成為拉住你的韁繩。」
「所以我應該……是喜歡你的吧。」我惴惴不安地垂下眼眸,「我願意和你結為道侶。」
陸乘淵怔怔地睜大了眼睛,喜悅的情緒在眼底湧動,如巖漿般熱切而難以控制。
「師兄,我終於等到這一天了。」
他將我拉進懷裡,炙熱的氣息環繞住我,壓抑著自己翻湧著的欲望,輕輕咬上了我的唇。
眉心的魔印越發殷紅,周身似有魔氣湧動。
「師兄,師兄……」
他反反復復地喊我的名字,低啞的嗓音帶著幾分病態的痴狂。
我察覺到不對勁,用力推開了他。
「我剛說完喜歡你,你就高興得要入魔了?」
我抱著手臂上下打量他的狀態:「我們兩個待在一起,這樣應該不利於你的恢復吧?
」陸乘淵像做錯了事的小孩一樣,雙手絞在一起,周身的魔氣偃旗息鼓,他的眼神又恢復清明。
「我、我會努力控制自己的……」他說這話時格外沒自信。
我冷著țṻₓ臉:「以後給你喂藥就讓仙童來做吧,你先把身體養好再說我們的事。」
雖然不忍,但我不希望他真的被魔氣操控、蠶食。
「師兄,你別真的走啊師兄……」
陸乘淵坐在床上欲哭無淚。
12
仙童清晨去送藥的時候,我偷偷跟在後邊。
陸乘淵面不改色地接過難喝的草藥一飲而盡。
見我來了,剛才的成熟懂事通通消失不見,扯著我的袖子開始撒嬌。
「師兄,這個藥真的太苦了嗚嗚嗚,我不想喝……」
我無語地把袖子扯了出來:「你說要當面告訴我的秘密是什麼?」
陸乘淵帶我去了後山的禁區。
開滿白色桃花的桃林後面,有一大片綿延起伏的小土堆。
走近了看,原來是一個又一個墳墓。
都是死在六百多年前的仙魔大戰中的伙伴們。
隨時都能從儲存戒裡拿出零食的小胖師弟,一學劍術就開始哭哭啼啼的酒窩師妹,喜歡收集把玩各種玉石的禿頂師叔……
我所熟識的那些人,除了陸乘淵,全部都變成了堆在這裡的小土堆。
而這片墓地,距離陸乘淵的住處,步行一炷香的時間就能到達。
這六百多年,他到底是怎麼過的呢?
我不敢想ţü₅。
我在這片墓地找了兩ŧû₄圈,都沒看見自己的墓。
「我被你埋在哪裡?」我疑惑地偏過頭。
陸乘淵默不作聲地拽著我的手,走向桃林深處的小茅草屋。
推門進去,一個巨大的水晶棺被放在屋子中央。
那是一個大小足以容納兩個成年男性的棺材,外邊還放著兩三個喝空的酒壇子。
屋子裡的布置,和我之前住的屋子一模一樣。
桌上被磕了缺口的茶杯,師娘縫制的紅綠配色的坐墊,牆上掛著未開刃的古劍……好像,
全都是我的東西。我緩緩轉身,不可置信地看向那個棺材,該不會,我的屍體真的放在這裡吧。
那水晶棺空出來的位置,不會是陸乘淵躺著的地方吧……
陸乘淵自顧自地躺進了棺材裡:「水晶棺能保屍身不腐,我舍不得師兄在土裡長眠,就把師兄安置在了這裡,我想念師兄的時候,就會躺在這裡。」
我實在想象不出,在外人面前清冷自持的陸乘淵私下抱著我冰冷的屍體入眠的模樣。
但比起害怕,更多的是心疼。
獨自一人的日子裡,陸乘淵到底有多孤單呢?
陸乘淵突然把我拉進棺材,把我壓在身下。
「這就是我的秘密,師兄敢接受嗎?」
「有、有什麼不敢的,我都見過你入魔的瘋癲模樣。」我說的是實話。
他漆黑的眼眸亮起異樣的光芒,竟直接伸手來解我的腰帶。
「陸乘淵,你幹什麼?我可是你的師兄……」
不堪入目的記憶湧入腦海,我奮力掙扎著。
「我們不是已經承諾會結為道侶了嗎?」
他笑得輕佻:「況且師兄不在的這些年歲,我可是真真切切地活過六百多年。
「師兄若真想計較年歲長幼,是否該喊我一聲『哥哥』?」
我被他說得啞口無言,算了,任他去吧。
「陸……陸乘淵,別親那裡,痒……」
(正文完)
番外 陸乘淵視角
忘了是什麼時候開始,我對師兄產生了異樣的感情,對他的佔有欲擾亂了我的整個生活。
直到徹底失去他,我才發覺,原來第一眼看到師兄時內心的異樣,是傳說中的一見鍾情。
當時師父為了收我為徒,找了我好幾遍我都不為所動。
第六遍的時候,師父帶上了師兄做說客。
他用手掌抹了把臉上的汗珠,眼睛亮亮地衝著我笑。
他眼下的紅痣,突兀地點亮了這個無聊透頂的世界。
「你上山來,當我的師弟啊。我們可以一起讀書,一起練劍……」
「好。」我立刻答應了下來,
又確認了一遍,「師兄真的會同我一起嗎?」「當然。」他拍著胸脯應了下來。
後來,我真的能日日和師兄待在一起了!
偶然撞見師兄買女裝,還對著衣服的版型斤斤計較。
原來師兄喜歡這個!
我立刻記錄在了小本子上。
撿到了師姐愛看的情愛話本,我翻了兩頁。
哦,原來給對方的茶水下藥是喜歡他還想和他睡覺的意思啊。
我興奮地接過師兄遞過來加了藥粉的茶水,有點迫不及待了。
哇哇哇師兄竟然穿女裝給我看,好幸福!
哎?不是我想的那個藥粉嗎?
師兄開始有意避開我了,我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
師兄掉到魔族的陷阱裡了,我不顧身上的傷勢趕了過去,還好,在我的血液流幹之前,把師兄救了出來。
我大概撐不過這次涅槃了,師兄竟然不顧自己來找我了。
師兄為了讓我活下去,自己甘願赴死。
撐著我活下去的念頭就隻有把可惡的魔族通通趕出去。
師兄死的那一天,我就生了心魔。
我明知它在引誘我墜入深淵,但從沒想過除去它,因為它總是以師兄的形象出現。
哪怕是假的師兄,我也任由自己沉淪下去。
真的師兄冷冰冰地躺在棺材裡,我喜歡把自己灌醉,哄騙自己師兄隻是睡著了,抱著他絮絮叨叨地說好多好多話。
我既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活著,也懶得尋死。
心裡總有個不明不白的念想:萬一,萬一,師兄能過活過來呢?
六百多年過去了,師兄真的活過來了。
我卻把他認成了心魔,還對他做了那樣的事。
心裡有股慶幸,若不是這樣,我和師兄,要多久才能走到這一步呢?
師兄還是沒舍得對我發火,師兄真好。
師兄說要給我做飯吃,我幸福得快要暈過去了。
我去山下的小鎮上買了一堆他愛吃的零嘴,又順帶買了一捧漂亮的鮮花。
興高採烈地回去了,哭得喘不過氣的小仙童卻說,師兄被綁走了。
在我ŧũ̂₅的人生中,
根本找不出比這還要接近幸福的時刻了,可是魔族把它毀掉了。進入玄冰仙山後,我發覺這是專門為我設計的幻境。
幻境裡隻有師兄一個人,可我看見情景是他的千萬種死法。
我受不了,明明上一幕他笑著牽起我的手說要和我結為道侶,下一幕,他就死在了我親手點燃的鳳凰火裡。
我劃傷了自己的手臂,想讓自己保持清醒,也感受不到疼痛。
終於拿到幻雪草了,我得去救師兄了。
可是,我怎麼,好像要入魔了呢?
師兄,對不起,我、我涅槃的火焰殺死了你……
我就是個沒用的窩囊廢,從頭到尾都救不了師兄……
有個惡毒的聲音一直在我耳邊說:毀掉這一切吧,通通毀掉吧……
我徹底失去了意識,被魔氣操控了。
我懵懂地撿起地上的紅色信封,我和季於歸,締結良緣……?
一股無名的喜悅衝上心頭,把我被魔氣蠶食的意識拽了回來。
怎麼能,不認識師兄呢?
怎麼能,差點傷了師兄呢?
我笑著對師兄張開懷抱,師兄,我控制住了自己哦,沒讓你失望吧?
我好像睡了很久,外界一直有個聲音對著我絮絮叨叨……
「對不起,我應該早點認清自己的心意,不該讓你等這麼久……」
「陸乘淵,快點醒過來啊,再不醒過來,我就和別人說我們還未成婚,是你到處胡說八道……」
這怎麼行,再睡下去,萬一師兄跑了怎麼辦?
我睜開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