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那時，我們都是初出茅廬的新人。
不同的是，她科班出身，演技比我好得多。
在我卡了幾十條，被導演罵了個狗血淋頭時，她不僅沒有嘲笑我，反而十分熱情地給我講戲。
她活潑漂亮，善良溫柔，笑起來時就像朵開得燦爛的向日葵。
可以說，她的出現，給當時迷惘的我帶來了一道曙光。
於是我無釐頭，又無可救藥地愛上了她。
說無釐頭，是因為我也想不明白，我在社會上摸爬滾打了這麼多年，見過形形色色的人，不少人都幫過我，怎麼就偏偏愛上了她呢？
我不解，可是每次隻要看到她，我內心深處都會出來一道聲音，它告訴我，喜歡林思雨這件事是對的。
我生在泥濘裡，靠自己才掙扎著活到了現在，所以我很惜命，從不衝動行事。
更何況如今家裡還有沈牧川在等我。
可這所謂的冷靜，隻要遇到林思雨便全部崩盤離析。
我會因為她無意中的一句話，就跑到正在漲潮的海邊撿海玻璃，然後差點被洶湧而來的海浪給卷走。
她心情不好的時候，我就去她家樓下，在寒冷的冬夜裡傻站一整個晚上。
即使這樣做根本沒有任何意義。
後來，在一個晚會上，私生飯的刀衝向她時，我身體比腦子快，擋在了她面前。
鮮血在胸口染出了花，大片大片的。
其實我很怕疼，也不想為誰擋刀。
生命流逝之際，我仿佛聽到有人說，任務完成，你自由了。
我自由了。
可是……沈牧川怎麼辦？
他才十五歲，好不容易有了一個家，有了親人……
他該怎麼辦……
沈牧川說我從來沒考慮過他。
可是在我死前意識清醒的每一刻，想的都是他……隻有他……
5
對於沈牧川早上出格的舉動，我不敢深究。
隻是默默安慰自己，他隻是太久沒有見到我，思念過度，這些都是正常的。
給自己洗完腦後，出門去了菜場，
打算在家給他做飯，以此來聊表我的愧疚之心。臨近傍晚，聽見客廳傳來的聲響，我急急忙忙從廚房跑出去。
「我做了你愛吃的蒜蓉蝦，你……還要出去啊？」
看見我的裝扮，沈牧川愣了一下，淡淡地點了點頭：「別做了，我還有事，在外面吃。」
「跟誰呀？不會是出去約會吧？」我半開玩笑道。
而沈牧川卻罕見地沒有反駁。
見他這個樣子，我不禁心裡犯起了嘀咕，難道真的是去約會？
「我可以去嗎？」我裝作不在意地問道。
「你……確定要去？」沈牧川瞥了我一眼，語氣有些古怪。
但見我態度堅決後，留下一句「隨你」，轉身出了門。
於是我連忙扯下身上的圍裙，急急地跟了上去。
半個小時後。
我趴在桌子上，看著對面相談甚歡的男女，簡直想死。
也沒人告訴我，他口中的有事，是來圖書館給人講題啊。
女孩叫姜雪，是沈牧川的同班同學。
人如其名，
她長得很漂亮，皮膚雪白。一張鵝蛋臉，頭發高高束起，看起來青春洋溢。
兩人坐在一起，穿著市一中的同款校服，就像校園小說裡的男女主一樣，看起來十分相配。
「川哥，你簡直就是我的神！我一整節課都沒想明白的題，你看一眼就會了？」
姜雪激動地接過試卷，看向沈牧川的眼裡滿是崇拜。
「等刷完十幾套卷子，這種題你也一看就會。」沈牧川語氣淡淡，並沒覺得這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我抬頭看了看時間，已經八點了，但他們卻沒有一點要走的跡象。
此刻我把頭靠在桌子上，一副生無可戀的模樣。
早知道就不跟他出來了，在這兒聽了這麼久的天書，連飯都沒吃上。
沈牧川瞥了我一眼，頓了一下，然後將手中剛打開的書又給合上了。
「不看了，去吃飯吧！」
姜雪抬起頭，眼神有些迷惑：「啊？可是我還不餓啊！」
「我餓了。」沈牧川提起書包，起身就走。
「那還是去之前那家店？」見他如此，姜雪也收了書，緊隨其後。
那家店是哪家店？
我跟在他們身後，看著他們相靠的背影，竟莫名地有些吃味。
在我消失的這三年裡，那個曾經很黏人的弟弟好像突然變得獨立了。
他不再依賴我，有了新的朋友，好像在沒有我的日子，他也可以生活得很好。
彼時，我的腦子裡突然跳出一個疑問：「我的出現，真的有意義嗎？」
6
到達目的地後，我抬頭看了眼招牌，不由得一愣。
這不是之前我經常帶沈牧川來的一家面館嗎？竟然還開著。
店裡和三年前並沒什麼差別，老板還是那對中年夫妻，就是桌椅板凳換了一撥，看起來倒是幹淨明亮了不少。
沈牧川坐在內側，我朝著他旁邊的空位走過去，卻不料被人搶了先。
姜雪將椅子拉出來，把書包掛在靠背上，徑直坐了下去。
我腳步一頓，轉了個方向，坐在了他們對面。
此刻過了晚高峰，
店裡隻有稀稀拉拉的幾個人。面條很快就上了桌，我點的是碗清湯面，湯上浮著金色的油花和翠綠色青菜葉，還有一個荷包蛋。
熱氣上湧，我隔著白蒙蒙的水霧看著沈牧川那張清秀俊逸的臉，頭一次覺得，從前喜歡抱著我撒嬌的弟弟，好像真的長大了。
我心不在焉地打開手側的陶瓷罐子，發現裡面的辣椒醬竟然沒有了。
姜雪也湊過來看了看，語氣有些失落：「怎麼沒有了啊？我最喜歡吃他家的辣椒醬了。」
不知道是不是聽到了她的抱怨，沈牧川笑了一下：「我去打點過來。」隨後起身進了後廚。
我收回眼神，有一下沒下地戳著面條，突然冒出一句：「沈牧川對你挺好的。
」像是聽到什麼笑話一般，
姜雪竟「撲哧」笑出了聲來。「他這哪是對我好，以前像這種事情，他從來不會做的。今天也不知道是借了誰的東風，才有了這待遇。」
她看了我一眼，頗有種話中有話的意思。
「你……」
「我是喜歡過他。」姜雪很爽快地承認了。
「隻不過被他拒絕了。唉，不過你也別替我傷心哈。我當初就是覺得他長得帥，但是這世界上長得帥的又不止他一個，我也不是非他不可。現在我們是朋友。」
她瞥了眼後廚，湊上來小聲開口，「還有啊，我實在是想不通，他為什麼就非要在這裡吃呢？每次都要繞一大截路，走得我腿都酸了。」
「明明這裡的味道和別處也沒什麼不同啊，也就辣椒醬還行。」
聽著她幽怨吐槽的樣子，我不由得一笑。
是啊，面館這麼多，為什麼非要來這兒吃呢？
沈牧川回到位置，看著我們湊在一起的腦袋，問道：「聊什麼呢？這麼開心？」
我和姜雪彼此對視，
然後同時搖頭：「沒什麼！」沈牧川打量了我們一眼，滿臉狐疑。
「她剛剛跟你說什麼了？」
把姜雪送上出租車後，沈牧川皺著眉問我。
看著他認真的樣子，我不禁起了點逗弄的心思。
「她說……她喜歡你。」
「哦。」
「就……哦？」
「我不喜歡她。」
「那我看你幫她拿辣椒醬還挺殷勤的嘛。」
「我殷勤？」沈牧川停下腳步，仿佛被氣笑了一般，「沈知聿，剛剛吃得最起勁的不是你嗎？」
「吃完還不忘外帶。」他偏了偏頭，伸手擦過我的嘴角殘留的醬沫。
看著他湊近的臉，我臉一熱，不由得有些緊張。
眼神飄忽，心虛地轉移話題：「沒大沒小！叫哥！」
「呵呵。」沈牧川冷哼，卻絲毫沒有要改口的意思。
7
回家的路上途經一個廣場，此時大媽跳廣場舞的音響擺在最中央，震耳欲聾。
人很多，我被擠在中間幾乎寸步難行。
許是半天沒見我跟上去，
沈牧川又回過頭來找。他個子高，一眼就看到在人群中掙扎的我。
伸手環住我的腰，竟是一把就將我提了出去。
移到空地上，我捏了捏他手臂上的肌肉，一臉豔羨。
什麼時候我也能擁有這麼完美的身材啊！
上輩子做演員，為了維持少年感，為了上鏡好看，舉鐵就成了我遙不可及的夢想。
畢竟沒有觀眾想在校園劇裡看到清冷學神是個壯漢。
我的手搭在沈牧川胳膊上，一邊感嘆他的手感，一邊還暗戳戳地往上移。
隻是才到袖口處就被人攔住了。
沈牧川抓著我的手，瞳孔微沉，眼神有些晦澀不明。
他張了張嘴，正想開口說什麼時，廣場中央的 LED 顯示屏突然亮了。
屏幕很大，發出的光在夜裡極為顯眼，引得路人紛紛駐足。
我也好奇地抬頭，卻在看清屏幕上的臉那一刻愣住了。
「哇！不愧是京圈太子爺，出手真闊綽。看到林思雨手上的鑽戒了嗎？聽說好幾千萬呢。
她真是好命啊！」一個小姑娘抓著姐妹的胳膊，滿眼羨慕。「人家林思雨也不差好吧？短短三年時間就從籍籍無名躋身一線，拿下了金馬影後，在娛樂圈的地位可不低。」
「說起這個，我突然想起來一個八卦。聽說在林思雨還隻是個小演員的時候，被私生飯跟蹤，另一個男藝人幫她擋了刀，她才活了下來。」
「我也聽說過，那個男藝人叫什麼來著，好像姓沈……那死得可真慘……」
耳朵被人捂住，兩個女生的聲音漸行漸遠，直至消失，沈牧川才把手放下來。
他眉頭微皺，語氣有些生硬：「她都要結婚了，你還放不下嗎？」
我呆滯地盯著大屏上相擁的兩人，面上浮現出一絲茫然。
見我這個樣子，沈牧川氣極，開始口不擇言：「上輩子給人當舔狗還沒當夠嗎？」
「我就不明白了，她林思雨到底有什麼好的，值得你這麼上趕著。」
「人家要結婚了，你現在這個樣子什麼意思？
是想去當男小三嗎？」尖銳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顯得尤為刺耳。
我抿了抿唇，冷冷地盯著他，沉默不語。
宣泄過後，沈牧川仿佛也意識到自己的失言，冷靜下來，放輕了語調。
「對不起，哥。我……」
我擺手打斷了他的話，其實他說得也沒錯，畢竟上一世，在林思雨的事情上，我確實挺舔的。
每次一見到她我就會不自覺地失去理智，變得瘋狂而執拗。
所有人都說我對她情根深種，可隻有我自己知道，那是我掙扎無果的無奈妥協。
我的身體並不受我的控制。
最初意識到這個事情時，我惶恐又不安。
就像是人格分裂一般，我被困在狹小空間內，看著另一半的我為她付出，為她沉迷，最後為她消逝，卻無能為力。
可是剛剛，在看到林思雨的那一刻，我內心竟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上一世那種被操控，被支配的感覺沒有了，系在我身上的木偶線好像徹底消失了。
這就是屬於我的「自由」嗎？
我死前聽到的那句話原來不是幻覺。
所以，到底是什麼任務，需要以我的死為代價才能完成？
我抬頭望著林思雨那張笑顏如花的臉，若有所思。
8
這天，等沈牧川去學校後，我拿著他留給我的銀行卡，去了外面的手機店。
開機，聯網。
手指頓在搜索框上，卻遲遲沒有輸入一個字。
我坐在床上，突然感到有些緊張，我想，能親眼看到自己死亡過程的可能也就隻有我了吧。
但出乎我意料的是，「沈知聿」這個名字輸入之後，並沒有出現鋪天蓋地的什麼「救人」或「擋刀」之類的消息。
顯現的訊息裡，叫沈知聿的人有很多，有二十九歲的傑出青年企業家，有飯店老板，有熱心腸的大叔。
可獨獨……就是沒有演員沈知聿。
我不甘心，又去搜我曾經參演過的電視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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