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紅色在地上綻開，蔓延到我腳下。
我被釘在原地，聽到自己的牙齒碰撞發出輕微的聲音，身子也開始顫抖。
一件帶著溫度的外套兜頭罩下，隔絕了剛剛的一地鮮紅，也舒緩了我緊繃的神經。
「來人，把他給我扣下！」
裴卿言帶著幾分薄怒的聲音在外面朦朧響起，隨後是凌亂的腳步聲和驚呼聲。
侍應生像是終於慌了，在一邊求饒說自己是不注意才和我撞上。
「端著這一盤番茄濃湯衝出來，今天這場宴會有需要這道菜嗎？」
負責這場宴會的經理也跑了出來，皺眉看著侍應生：「裴總問話還不快說。」
侍應生沉默幾秒，目光殷切地在人群中搜尋。
「是她！她給了我一萬塊，讓我把湯灑在這位小姐面前就行。」
而他手指的方向赫然是顧煙。
顧辭把顧煙拉到身後，擋住周圍人的目光。
「不過是姐妹間開了個小玩笑，裴總這麼興師動眾似乎有些過了。」
我的手緊緊捏住外套邊緣。
顧辭他明明知道的，他知道我怕這種場面，知道我會受刺激，可他還是毫不猶豫地就維護了顧煙。
裴卿言冷哼一聲：「我說了，我帶出來的人我自然要護好，就是受一點驚嚇也不行。」
「既然是姐妹間的小遊戲，那自然要禮尚往來。」
7
裴卿言朝著兩個保鏢使了個眼色，保鏢上前一把拉出了躲在顧辭身後的顧煙。
「裴總，你什麼意思？她好歹是我顧家的人。」
「呵！顧家的人關我屁事，我什麼時候給過你顧家人面子了？」
顧煙在兩個保鏢手裡不停掙扎，一對上裴卿言的目光就嚇得尖叫。
「看來你上次還是沒學乖，我就說顧家的人一向不識時務，偏要往槍口上撞。」
「去，給顧小姐再準備一份番茄濃湯來。」
幾分鍾後，保鏢端來了一份番茄濃湯。
「澆。」
紅色的湯汁從顧煙頭頂澆了下去，顧煙的尖叫和周圍的沉默形成巨大的反差。
「我裴卿言帶出來的人，你們最好把那些小心思收一收，不然後果就和她一樣。」
保鏢一松手，顧煙就哭著撲進了顧辭懷裡，顧辭身上也被蹭上了一片鮮紅。
「裴總，你一定要把事情做得這麼絕嗎？」
「絕？你們顧家也有臉說我做事絕？我們兩家可是不死不休的關系。」
說完裴卿言就將我橫抱起，出了宴會廳。
直到被放在車後座，頭上的外套被拿走，我才看見裴卿言略顯陰沉的臉色。
他抬手隨意地扯松了頸間的領帶，又降下車窗，才終於呼出一口氣。
車內沉默了幾分鍾，裴卿言的側臉輪廓很好看，一半被外面的燈光照著，一半隱於黑暗。
他突然轉頭，正對上我的目光。
「怕血？」
他的語氣聽起來已經沒了剛剛的凌厲，反而帶著幾分溫柔。
我點了點頭，沒想到他竟然立刻就發現我怕血的問題。
其實倒也不是怕血，而是怕那種鮮紅流滿地的場景。
裴卿言沒再多問，隻點了點頭，就轉過身不說話了。
等回到別墅，我竟感覺身心一松，周身都被濃濃的安全感裹挾。
今天如果不是裴卿言在第一時間遮住了我的眼睛，也許我會像以前一樣受到刺激，而作出過激丟臉的行為。
之前在顧家第一次出現這種情況的時候，顧家父母猶豫著要不要把我送回孤兒院。
是顧辭說既然已經領養了，我也沒犯Ṱṻ₇什麼大錯，雖然不討人喜歡，但顧家也不在乎多養一個人，所以留下了我。
但從那以後顧家再沒人帶我出去過。
本以為今晚會噩夢纏身，沒想到卻一覺睡到了天亮。
我對裴卿言多了幾分親近感，他雖不像顧辭那麼溫和，但似乎也沒有表面上的那麼不近人情。
而且我很想知道裴家和顧家到底有什麼恩怨，需要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
8
裴卿言帶我去了一家醫院，醫生帶著我做檢查，
又問了我一連串的問題。然後把裴卿言叫進去，我被關在了門外。
等門再打開，裴卿言出來揉了揉我的頭。
「張醫生說了，你病入膏肓了，再不配合治療可能會死。」
我震驚地看著他，我沒覺得我有病。
裴卿言卻不由分說地帶著我去了商場。
「去！把你喜歡的東西挑出來，我買單。」
我看著商場裡的店鋪卻有些茫然。
在顧家都是有人把衣服送來，衣櫃裡有什麼我就穿什麼。
看我站在原地沒動，裴卿言不耐煩：「你不會連你喜歡什麼都不知道吧？」
他帶我到一個店裡，拿起一件衣服在我身上比劃。
「你要是不知道喜歡什麼，今天就把這店裡的衣服全試一遍。」
我終於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在那些衣服裡開始挑選。
等到肚子餓的時候，裴卿言手上已經提了大包小包。
我看著他。
「看我幹什麼？有什麼想要的就說。」
「我餓了，想吃飯。」
經過這一下午，
我感覺好像說出自己的想法也沒那麼難。我看著掛了滿滿一衣櫃的衣服，竟然有了一種成就感。
這些都是我自己選出來的。
不再像顧家的衣櫃，顧煙挑剩下的衣服都會出現在我的衣櫃。
而我看那些衣服也感覺和自己無關。
有什麼穿什麼，畢竟我沒得選。
裴卿言推門進來。
「很喜歡今天選的衣服？」
「我是不是真的快死了？」
他今天對我這麼好，讓我對他在醫院說的話信了幾分。
裴卿言用手中的毛巾擦著還在滴水的頭發。
倒在沙發上，手撐著頭看向我。
「嗯，所以你還有什麼遺願嗎？」
聽他這麼說，心中竟然沒有多少悲傷的感覺。
「想去孤兒院看看，想去遊樂園，想去上學，想拍好看的照片……」
說完才發現我竟然有這麼多想做的事。
我接住裴卿言扔來的毛巾。
「幫我吹頭發，吹好了我都幫你實現。」
我去洗手間拿了吹風機出來。
第一次給別人吹頭發，
動作還有些笨拙。但是裴卿言似乎很享受。
眯著眼靠在沙發靠背上。
手下微湿的觸感讓吹風機的轟鳴都沒那麼燥熱了。
9
之後幾天，裴卿言果然遵守約定。
帶著我體驗了很多以前沒做過的事。
等我發現自己會主動和家裡的佣人聊天，能跟遊樂園的孩子一起笑，會在裴卿言逗我的時候反擊……
「裴卿言，我好像是個正常人了，可是我快死了……突然好不想死啊……」
我跟裴卿言在傍晚的河邊散步。
周圍大多都是老年人，我們這對年輕人的出現吸引來不少目光。
不過我現在已經沒那麼怕別人的目光了。
「那你求求我，我就想辦法給你治病，不讓你死。」
「我得的不是絕症嗎？真的可以不用死？」
第二天，裴卿言又帶我來了醫院。
一系列的檢查，醫生的詢問，最後合上檢查報告。
「改善很大啊，你都對她做了什麼？」
「實現她的遺願罷了。
」「那你呢？你之前的檢查……」
醫生的話還沒說完就被裴卿言打斷：「既然好轉了，那我先帶她回去了。」
說完就拉起我朝著外面走去。
我側頭看著裴卿言。
大概是之前在顧家的處境讓我很會觀察人的情緒。
他剛才知道我有改善的時候明明很高興，現在卻一臉冷沉。
「別那麼看著我，搞得好像我也快死了一樣。」
「裴卿言，你能不能陪我去個地方？」
車子在孤兒院附近的一個廢舊公園停下，裴卿言看了一眼車窗外荒涼的景象。
「來這兒幹什麼？懷舊？」
我把他從駕駛座拉出來，坐在公園一角看起來馬上就要搖搖欲墜的凳子上。
裴卿言沒坐，蹲在我面前。
估計他也看出來這凳子已經承受不住他的重量了。
「我七歲的時候吧，就是在這裡，這張凳子上……」
裴卿言像是預感到我要說什麼，突然握住了我的手。
「不想說可以不說，我又沒問你，
突然說這些幹嘛？」「我那天等啊等，我爸說很快就會來接我的，可是最後他還是沒來。」
「我知道他是不忍心媽媽一個人去地底下，可是我很想問問他為什麼不帶著我一起。」
我進孤兒院的時候已經有了記憶。
回家看見媽媽自殺。
也是在那一天才有了不能看血腥場面的毛病。
第二天爸爸就把我丟在了這裡。
直到警察在孤兒院找到我，我才知道我兩天時間就失去了父母。
連著受了驚嚇，我高燒一周。
之後就不怎麼喜歡和人接觸。
但偏偏是我不愛說話，文文靜靜地站在小朋友裡邊的樣子，顧家父母喜歡才收養了我。
可後來他們卻又不喜歡我的安靜，更喜歡顧煙的活潑大膽。
在顧家的生活讓我更不喜歡說話，也更多地想起曾經那些模糊的記憶。
經常總是一個人，所以反應都變得越來越遲鈍。
「我有時候在想，當年那場高燒為什麼不讓我失憶，如果失憶了也許我也可以和顧煙一樣開朗。
」「可是最近我才發現，就算有那段記憶，原來我也可以和正常人一樣生活，爸媽要是看到我現在這樣一定也會很欣慰。」
放在膝蓋上的手被裴卿言抓住。
「說什麼胡話呢？你本來就是正常人，隻是不愛說話，有點應激創傷後遺症。」
「你今天能主動來這裡，面對曾經那些給你留下傷害的事，我就更有信心可以治好你了。」
我反握住他的手。
「那你呢？你都可以治好我，為什麼不願意治一治自己呢？」
裴卿言把手從我手中抽出。
嘴角的弧度下壓。
「我看你今天一直說胡話，我又沒生病。」
裴卿言伸手朝衣服口袋裡摸去，才發現自己沒帶煙。
看了一眼停在路邊的車。
有些煩躁地站了起來。
「我去抽根煙。」
我看著他像是落荒而逃的背影。
更堅定了心中的想法。
想起今天醫生在醫院給我說的：「知道你明明是顧家人，可他卻為什麼對你這麼好嗎？
」「可能在你身上看見了自己的影子，也可能覺得救你就是在救他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