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不想浪費那個時間和錢。
但我更怕我老公看出我的真實想法。
他還盼望著我能治好呢。
提前幾天就特意請好了假，又借口說我們要去散心。
連哄帶騙把女兒放在了公公婆婆那裡。
陪我去了醫院。
化療之前我們是做了功課的。
但還是低估了它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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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院的三天裡，我無數次想逃。
頭暈、頭痛、嘔吐……
整個人肉眼可見地暴瘦。
臉色白得嚇人。
第三天時，開始大把大把掉頭發。
一連長了十幾個口腔潰瘍。
吃飯對我來說成了折磨。
老公的表情，從滿懷希望，到痛苦糾結。
三天沒有睡過一個整覺。
在躺椅上眯一會兒就會驚醒。
然後要緊緊抓住我的手。
仔細感受我的手還有沒有溫度。
他不是沒有陪我住院過。
生女兒時，剖宮產住院一周。
他也是這樣沒日沒夜地照顧我、照顧女兒。
可那時候的他，
是高興的。笑容時刻掛在臉上。
不像現在，仿佛下一秒就會哭出來。
終於熬到第一次化療結束。
我卻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我現在的樣子，任誰都能看出問題。
更別說我媽明天就過來。
12
出院這天，下了初雪。
漫天飛舞的白，落在蕭條的大地上。
過往的行人驚呼著。
紛紛停下腳步，用鏡頭記錄著難得的美景。
不知道發給哪個最重要的人。
氣氛一片祥和、靜好。
連凜冽的冬風都溫柔了許多。
它也是喜歡雪的吧？
每次下雪的時候，風都格外地安靜。
氣溫也會升高許多。
我看著繽紛的雪花，想起過往無數個初雪的日子。
小時候和朋友們在雪地裡打滾。
故意堆一個倒立的雪人。
和閨蜜們在初雪日互相拍照、合影。
後來長大了。
在漫天飛雪裡接受老公青澀的表白。
無數個值得紀念的日子。
也像雪花一樣，紛至沓來。
我回頭看向老公，才發現他也一直在看我。
我忍不住笑了笑。
牽起他的手。
「下雪了，回家吃火鍋吧。」
老公點了點頭。
為我裹好圍巾、戴好帽子。
老公讓我在走廊裡等他，他去把車開過來。
「一起走過去吧。」我牽著他的指尖。
不想放過任何跟他一起相處的時間。
他突然紅了眼眶。
擠出一個僵硬的笑容。
扶著我，慢慢地走著。
「我背你吧。」他突然提議。
我知道，他是覺得我太虛弱了。
擔心我下一秒就要倒在雪地裡。
「路滑。」我說。
「沒事兒，我慢慢走，上來。」
老公在我面前半蹲下。
13
我不由得笑了。
想起以前，他也是這樣。
走到沒人的地方，就突發奇想要背我。
或者突然把我抱起來。
經常嚇我一跳。
還要受路人的白眼。
現在想來。
真幼稚啊。
「我真上來了？」
我雙手搭著他的肩膀，躍躍欲試。
老公雙手向後張著，隨時準備撈我。
我奮力地一躍。
他也正好接住，穩穩地背起了我，大步向前。
比扶著我走快多了。
「老婆。」他的聲音突然沙啞得厲害。
「你知道嗎？你真的好輕。」
他又哭了。
從女兒出生以後，他仿佛一夜長大。
變成了一位無比堅強的父親。
可在我確診癌症以後。
他變得太脆弱了。
比我哭得還多。
我想嘲笑他兩句。
可話到嘴邊，又不忍心。
隻好活躍氣氛：
「這麼好？魔鬼身材，我的愛。」
老公哭笑不得。
配合地被我逗笑了：
「也是我的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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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越來越大。
從醫院走廊到停車的距離。
三百多米。
老公的頭發上落滿了雪。
我默不作聲地，將羽絨服的帽子摘了下來。
雪，無聲地落在頭發上。
一片一片，很冰涼。
我看著老公的頭發、肩膀，被雪花沾染、覆蓋。
一點點變白。
心中漸漸升起一股隱秘的快樂。
今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頭。
吳同學，你看。
你當初許下的，要和我白頭偕老的諾言，此刻就已經實現啦！
所以，從今以後，你不必再背負我的痛苦。
你有你的人生。
我們就在這裡，走不同的路吧。
我在信裡給他寫：
【浮生如此，別多會少。
緣已淺，深情何住？
相忘即相守。】
同時又在心中一遍一遍念著：
【盼君安康喜樂，俗塵勿擾。】
他一定會長命百歲的！
因為我會在天上保佑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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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我們裝作旅遊歸來。
帶了一大堆網購的「特產」，從公公婆婆家接回了女兒。
去之前我化了妝。
婆婆沒有看出我已經逐漸灰敗枯萎的模樣。
還熱情地和我們說了女兒在武術班的趣事。
幾天不見女兒。
我特別想她。
眼也不眨地盯著她看來看去。
女兒也更加黏著我。
在醫院的這三天，我抓心撓肝地想女兒。
全靠之前的視頻度過。
老公發現還有這個功效，也就不再質疑我的決定。
還給女兒買了迷你廚具和刀具。
之前的視頻裡，女兒已經學會了煮雞蛋、煮水餃、煮面。
今天她想吃蔥油拌面，讓我教她。
做好之後，女兒嘗了一口。
她驚呼：「跟媽媽做的一模一樣！」
然後激動地夾了一筷子，來喂我：
「媽媽，你快嘗嘗，真的一模一樣，好好吃。」
我笑著嘗了嘗，的確一模一樣。
讓我的眼淚都差點落下來。
媽媽的味道總是特殊的。
女兒真的很聰明，也很厲害。
現在，她已經學會了媽媽的味道。
以後想媽媽了，
就可以自己煮了。16
「寶寶下次想要學什麼？」
我問女兒。
女兒斬釘截鐵地說：「土豆絲！」
女兒很愛吃土豆絲，酸酸辣辣的，帶一點鍋氣。
每天吃都不會膩。
可我現在已經完全吃不了辣了。
突然，一陣咳意湧上喉頭，伴隨著溫熱的腥甜。
我急忙捂住嘴巴。
卻還是沒有來得及阻止，在鏡頭前咳血。
女兒踩著小板凳洗她的小廚具。
沒有發現我的窘態。
血液像水龍頭一樣從我的指縫中流了出來。
我趕忙離開廚房，衝進了衛生間……
現實不是童話，很少出現奇跡。
我的狀態比化療之前更差了。
我媽來的那天，我甚至下不了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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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弟開車送我媽過來，兩個人大包小包拎了許多東西。
我穿著寬大的羽絨服，強撐著到門口接他們。
老公伸手接過他們手裡的東西。
我也下意識去接，卻發現自己連一隻雞都拎不動了。
女兒纏著我媽嘰嘰喳喳地說著話。
我媽低著頭，沒有發現。
我弟卻看到了，大大咧咧地重新拎起來。
「現在這麼嬌弱啦？」
我衝他笑。
和他並肩走在最後面。
我弟突然感慨道：「還是胖一點好，孔武有力，打人特別疼。」
這臭小子。
我舉起手作勢要捶他。
「媽！」我弟耍寶，「你看我姐，又要打你寶貝兒子。」
我媽：「打！替我多打兩下！長這麼大也不結婚，看見你就頭疼。」
我弟：「……」
女兒蹦蹦跳跳地大笑。
連頭發絲兒都透著開心。
她特別喜歡舅舅。
因為隻有舅舅什麼都依著她。
能讓她一口氣吃三個冰激凌、十根棒棒糖。
這次來，又給女兒帶了不少小玩意兒。
把她哄得找不到北。
午飯都多吃了半碗。
我也全程笑著，仿佛忘記了自己的病。
「吃啊，你也吃，別光給我們夾菜。」
我媽把好吃的往我碗裡堆。
堆成一個尖尖的小山，還不肯停。
她不知道的是，
我根本吃不了這麼多。我之所以拼命給他們夾菜，跟他們說話。
就是因為這樣就可以少吃兩口。
我疼。
嘴巴疼，喉嚨疼，渾身都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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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最後還是吃了不少。
拼命忍到結束，老公切好水果，一家人在客廳聊天。
我找了個借口到衛生間。
打開水龍頭，用哗啦哗啦的喧鬧水流聲做掩護。
吐得肝膽俱裂、涕泗橫流。
我想要忍住眼淚，因為待會兒眼睛會紅。
很容易被看出來。
可生理性的淚水難以遏制。
我有點後悔去化療了。
那樣起碼可以保持點基本的體面。
不至於病得這麼明顯。
從衛生間出去，我媽果然看出來了。
她盯著我的眼睛，看著我骨節嶙峋的腳踝。
眼眶也漸漸紅了。
但她沒有立即拆穿我，而是背過身去，不讓我弟看見。
我弟大學剛畢業，在一家大廠做菜鳥程序員。
工齡不長，發量和胡茬卻直追前輩。
23 歲，熬得像 32 歲。
不怪我媽犯愁。
連我都擔心他找不到女朋友。
明天他還要上班，陪女兒鬧了一會兒，就準備回去了。
老公和女兒去送他。
門關上的瞬間，我媽的眼淚就落下來了。
她隻是哭，話也不說。
我了解她的習慣，因為我很像她。
我們在哭的時候，是沒辦法發出聲音的。
即使說了話，聲音也像被棉花堵住一樣，囫囵成一團，根本聽不清。
我們就這樣面對面地流著淚。
像是在照鏡子。
我看著她，仿佛看到了自己年老時的樣子。
思緒也像跨過了中間未知的、平淡的 25 年，來到了我的 60 歲。
她的經歷就是我的經歷。
她的幸福就是我的幸福。
她的悲傷，會隨著我的離開，被我盡數帶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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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是這樣就好了。
多少可以代替一些，我來不及表達的孝心。
但是，又怎麼代替呢？
白發人送黑發人。
哪怕隻是簡單代入一下她的心情。
我都快痛死了。
20
我心疼地抱住她。
到時候，我是解脫了，可活著的人要怎麼辦呢？
女兒還懵懂，她很快就忘記。
老公還年輕，隻要投入下一段戀情，就能慢慢走出來。
我媽呢？
她看著我，就像照鏡子。
她要怎麼坦然面對生命的另一部分被生生切去呢？
我真不孝，要她在原本該含飴弄孫的 60 歲，承受這樣的無妄之痛。
「晴晴啊，你到底怎麼了？你看你瘦的……」
我媽情緒平靜了半句話的工夫。
又開始哭。
我還想糊弄：「我在減肥啊。」
「哪有人減肥往骷髏架子裡減的？」我媽急切地打斷。
「你媽是老了，可不是糊塗了！你就別騙我了。」
我說不出話，這回輪到我哭了。
我媽不高興地說：「你還要瞞我，我就去問親家母！」
她說著，就要起身出門。
我知道她是嚇唬我的。
所以第一時間拉住她的袖子。
可用力過猛，我摔在地上，劇烈地咳嗽。
邊咳，邊吐血。
我媽嚇傻了，連忙過來扶我。
她無意識地啞聲哼叫著，無助又崩潰。
眼神倉皇，顫抖著雙手來接我吐的血。
她應該是想止住我的血。
但怎麼都止不住。
真難看啊。
昏倒之前，我難過地想。
還不如直接告訴她，讓她有個心理準備呢。
現在好了，給小老太太留下心理陰影可怎麼辦？
21
我再醒來，是在醫院裡。
我媽頹然地坐在床邊，眼睛腫得像個核桃。
她本來眼袋就大，我完全遺傳了她。
現在看起來更顯得蒼老。
我移動著指尖，摳了摳她的毛衣上的洞。
我媽看向我，勉強擠出一個笑容：
「醒了？太好了，我給你喊醫生去啊。」
我摳著毛衣洞不松手。
「怎麼了？渴了？還是餓了？」
我媽焦急地說。
「乖啊，我得問問醫生，你能不能喝水，能不能吃飯。」
我搖了搖頭，艱難地說：
「媽，這回，咱不聽醫生的了。
「咱回家吧。
「我還沒教女兒做土豆絲呢。」
22
我媽哭得很崩潰。
卻還是一個勁兒地點頭。
仿佛這是我的遺願一樣。
後來還是問了醫生。
醫生很遺憾地表示現在沒有其他好的辦法。
原本就是因為沒有靶向藥，才建議化療的。
可我自身免疫力太差，化療結果並不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