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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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眼底浮現出的……是欣慰?


9


自那日起,我再未偷過一日懶。


每日裡跟著姐弟倆磨豆腐做豆花,不論江映說什麼,我都欣然接納。


不為旁的,隻為她那日在巷口替我說的那一番話。


畢竟這個世道,一個女子想要保住聲名很難,毀了卻很容易。


我學會了做豆腐,心思也活泛起來。


江家豆腐坊並不隻單賣豆腐,還順帶著賣豆花,這是街頭巷尾常見的早點。


豆花滑嫩,若是澆上一勺醇厚的醬汁,便會更添一分風味。


從前江家做豆花的澆頭都是豆幹混著大醬炒制的,雖有滋味兒,卻少了些葷腥氣。


尋常百姓吃著或許還覺得尚可,但若是賣力氣的人吃著,便會覺著寡淡。


我想了幾日,琢磨出了個方子。


將新鮮的豬肉切斬為末,再佐以蔥姜蒜調味,在鍋中不斷煸炒著,直到油脂析出,再加入豆幹和赤醬翻炒熬煮,最終得到一碗濃香撲鼻的澆頭。


我不善廚藝,便私底下拉著江照按著方子做了好幾遍,

確定沒什麼差池後,才告訴了江映。


本以為她會反對,畢竟豬肉價貴,若是做成澆頭,成本便會增加。


我早想好了說辭,畢竟我爹便是賣肉的,想要實惠新鮮的豬肉並不是什麼難事兒。


可沒想到,江映一口答應,半句反駁的話都沒有。


「你們說怎麼做便怎麼做,這鋪子本就是爹娘留給阿照的,自然是你們做主。」


江照爹娘去世的早,哪裡就囑咐這麼多了?


無非就是長姐心疼幼弟,想要將這獨一份的產業留給他罷了。


第二日,我與江照便做了新澆頭,因著豬肉價貴,肉末豆花的價也提了一文,賣三文一碗,從前的豆幹豆花也照賣兩文錢。


我和江照一開始還忐忑不已,卻沒想到,那新澆頭極受歡迎,不過半個時辰便售空了。


連帶著店裡的豆腐也都賣了不少,江家豆腐坊生意竟意外的紅火起來。


江映徹底對我放了心。


她不再日日守著鋪子,闲暇時總是溜到布販那兒同他拉呱,

向來潑辣冷淡的姑娘笑得花枝亂顫。


人人都說她不知廉恥,姑娘家家的沒半點矜持。


江映卻不在意,她忙著化紅妝,挑羅裙,會郎君。


從前那些為了生計被她拋之腦後的東西,如今被她一一撿了起來。


有時衣裙上拿不準主意時,她便會來問我。


我便會像她教我做豆腐一樣,耐心告訴她石榴裙該配金簪子,穿月影紗該梳垂雲髻。


眼見著兩人越來越蜜裡調油,我曉得應該是好事將近了。


月底盤賬後,我拿出一半的盈利,去給江映挑了隻種水極好的镯子。


我未曾戴過,但那玉镯通體通透,應當是好東西。


可還沒等我送出去,江映便笑吟吟的晃晃手腕,那裡已然戴著一隻。


該死的,竟叫那李安搶了先!


我有些惱怒,幼時養成的驕橫脾氣又浮了上來。


拉過她另一隻手,將玉镯推到腕上:「那就戴這隻。」


10


我嫁給江照的第二年春天,阿姐出嫁了。


布販李安瞧著普通,

出手卻並不普通。


他在醉香樓包了席面,又備了八抬的轎子,將婚事辦得風風光光。


因著江家沒有長輩,所以阿姐便請了我娘替她梳妝。


我娘看著李安出手闊綽,有些憂心忡忡,生怕他是來騙婚的。


阿姐笑著寬慰她:「總歸我是個老姑娘了,要身家沒身家,要身段沒身段,他騙我什麼?」


「再不濟,若是真遇上負心人,大不了和離回來賣豆腐,總不見得青禾會容不下我吧?」


我急急反駁:「自然不會,阿姐便是一輩子不出嫁,我們也都是和和氣氣的一家人。」


話剛說完我便覺出不對,哪有出嫁時說這般晦氣的話的?


我娘也是!說什麼騙婚!


我開始找補:「不論如何,今日是要祝阿姐和姐夫舉案齊眉,琴瑟和鳴的。」


阿姐笑得眉眼彎彎,臨蓋喜帕前,拉了拉我的手。


湊在我耳邊道:「從前阿照鬧著要娶你時,我總覺得你不是良配,如今想來,我這弟弟雖固執,

卻到底做對了這一件事,也不枉他將你放在心裡這麼多年。」


「青禾,方才你說的祝福,也送一份給自己吧。」


說完,喜帕落下,阿姐在歡天喜地的鑼鼓聲中出了門。


唯餘我一人站在原地,思緒萬千。


將我放在心裡這麼多年,是什麼意思?


我想了許久都沒能想明白,傍晚吃完酒回家的路上,我忍不住開了口。


「江照,我們從前……認識嗎?」


我們雖同住在甜水巷,但江家姐弟幼時忙於生計,不怎麼跟孩子們玩耍,而我八歲起便被阿娘摁在屋子裡學刺繡。


我實在不記得什麼時候同江照有過交集。


江照聞言楞了楞,抬手開始比劃,同他朝夕相處這半年,我早已經學會了看他的手語。


隻靜靜看了半晌,又拼湊了些記憶中的碎片,我便明白了是怎麼回事兒。


這原是一個極俗套的英雄救美的故事。


隻不過在這個故事裡,我是英雄,江照是那個美人。


六歲那年,

江照雙親離世,跟著阿姐一同撐起了江家豆腐坊。


那日他原是要去替巷子裡的一戶人家送豆腐,不過三文錢的生意,卻被那戶人家的孩子汙蔑偷了院子裡的臘肉。


因著不會說話,他連辯解的機會都沒有。


數九寒冬裡,江照被那伙孩子堵在巷口,出不去,退不得。


眼見著手中還未來得及送的其他生意要被耽擱,他急得不行,他和阿姐還指著這些銀錢吃飯呢。


萬般慌亂之下,他護著豆腐想要衝出去。


可老天不會憐惜弱者,江照被攔了回來,拳頭要落在他身上的前一刻,我出現了。


彼時我六歲,阿娘還未曾想過要嬌養我,因此我被每日三頓的骨頭湯喂得身強力壯。


甚至衣襟處還沾著星星點點的血跡,那是替我爹接豬血時沾染上的。


可那些孩子哪裡知道,見了我便如同見了羅剎惡鬼一般,一哄而散。


江照就此得救。


我哪裡會曉得,這樁泥點子般不起眼的小事兒,會讓江照將我放在心裡許多年。


若是我曉得,我一定會揪起瘦的雞崽子一般的江照,將他提到我家裡。


也一日三頓的喂他骨頭湯,然後告訴他:「喂,小蘿卜頭,日後要是有人再欺負你,便來尋我。」


畢竟,江照喜歡的,不是那個嬌柔纖弱的張青禾,而是身強力壯,神兵天降的張青禾。


這似乎是件很怪異的事情,可我還是忍不住彎了唇角。


原來,被江照喜歡。


是件很值得開心的事情。


11


阿姐出嫁後,豆腐坊的生意便徹底落到我和江照肩上。


如今雖隻是我們倆操持,可我私底下同江照商量了,決議將豆腐坊每月的分紅拿出一半給阿姐。


畢竟李安闊綽是李安的事情,阿姐也得有些私產傍身,這樣腰板才能挺得直。


豆腐坊生意好,要做的澆頭也越來越多。


我沒再好意思從阿爹那裡白拿豬肉,但給些銀錢總顯得見外。


江照聞言什麼也沒說,隻三五日便打一壺梨花白提去給阿爹,就當是抵了肉錢。


阿爹倒是高興的很,逢人便說,自己雖生了個女兒,卻也白得了個兒子,實在劃算。


阿娘起先也十分欣慰,可江照是個直楞的,見阿爹誇他,打酒的次數便越來越頻繁。


於是街頭巷尾的鄰居便常常能瞧見,醉酒的阿爹虛晃著刀剁肉,刀刀擦著指尖過。


阿娘嚇得不輕,關起門來噼裡啪啦了幾回,阿爹便老實了,再也未曾醉酒賣過豬肉。


秋風掃去落葉,霜露帶來寒氣。


不知不覺又是一年初冬,我和江照晨起開鋪子時,隱約瞧見廊下睡著一個人。


如今登州繁榮,罕見乞丐,因著怕是哪家走失的醉漢,江照便去查看。


誰知松散的發髻拂開,露出一張熟悉的臉。


竟是玉娘!


她衣衫褴褸,形容枯槁,早沒了從前貌美的模樣。


我思慮再三,還是替她換了身衣裳,又草草給她梳洗了一番,這才送她回了家。


不為旁的,我想,沒有哪一個做娘的,會願意瞧見女兒落魄。


誰知剛將她送回去,

第二日,玉娘便被趕了出來。


王嬸站在巷口,罵的腌臜:「哪家來的下賤坯子,也敢進我家的門?也不瞧瞧自己那三兩重的骨頭配不配!」


玉娘哭著叫娘,卻被她推開兩丈遠:「我女兒?我女兒在宿州大宅子裡頭做女使呢,怎麼會是你?走走走,莫要髒汙了我家的門檻。」


任憑玉娘哭得如何悽慘,她都不動如山。


眾人面面相覷,玉娘自幼在巷子裡長大,他們怎麼會認不出她?


我看不下去,上前兩步,將她拉扯起來:「玉娘,你餓不餓,我家裡燉了鯽魚豆腐,你要不先吃些再……」


玉娘推開我,癲狂的笑了起來。


口中斷斷續續吐出的詞句,拼湊出一個悽慘的故事。


原來她那時上的船,並未將她帶去宿州。


而是一路南下,再南下,將她送入了江南最有名的瘦馬院。


她做了兩年瘦馬,抵死逃回故鄉,想要告訴她娘,她們母女都被騙了。


她想要訴苦,想要撫慰,

也想要接納。


可那扇院門惡狠狠的關上了,將她隔絕在方寸之外。


永墮閻羅。


玉娘站起身,單薄的身子像是一根蘆葦,在寒風裡顫啊顫的。


然後她帶著淚意的眼落到我身上,彎唇笑了。


「幸好……青禾……幸好……」


心裡似乎有密密麻麻的細針在扎,我渾身震顫。


跑回院子裡想給她找一件厚實的外衫,可等我轉個身回來,玉娘卻不見了。


沒人知道她去了哪兒。


即便她是在眾目睽睽之下走的,可是沒人在意。


他們在意的,隻是附著在玉娘身上那樁香豔的往事。


茶餘飯後放在嘴裡嚼巴嚼巴,然後吐掉。


像是一團摒棄不要的豆渣。


第二日,護城河裡打撈起一具浮屍。


是玉娘。


玉娘就是那團豆渣。


12


玉娘死後,我病了一場。


病得不重,阿娘卻心疼的緊,又開始一日三頓骨頭湯的喂我。


我強撐著笑她:「阿娘從前那般在意我的容色,想將我養成嬌滴滴的美人兒,

如今怎麼就不怕這骨頭湯給我貼肥膘了?」


阿娘嘆了口氣,眉頭打成一個結。


「從前我總想著我兒生得好,便不能浪費這起子天賦,應當好好嬌養嫁個好人家,這樣才算圓滿。可如今想來,實在是我狹隘了。」


「世間的圓那樣多,又究竟怎麼樣才算滿?那算卦的老頭未必不是為了碗肉湯信口胡說,卻叫我當了真,白白耽誤我兒這些年。」


「我如今不想旁的了,隻想我兒平安遂意,這便是最大的圓滿。」


阿娘鮮少同我講這些,如今娓娓道來,很輕易的就叫我湿了眼眶。


病好後,我和江照替玉娘操持了喪事,又將她的牌位安置在了清靈寺中。


我想,即便是沒有家人緬懷,受些香火供奉也是好的。


回到小院時,江照已經做好了晚飯。


又是骨頭湯。


喝了好幾日,我隻覺得自己都要變成根大棒骨了。


見我不願意喝,江照耐著性子哄我。


「喝了,病好的快。」


我癟嘴:「我病已經好了。


江照搖搖頭,就這麼看著我。


無端叫我想起了我同玉娘私逃的那一晚。


平日裡我爹殺豬,總是她摁豬,我端著木盆去接溫熱的豬血。


「我但」平靜,且固執。


卻很輕易的叫人軟了心腸。


如今想來,江照才是救我於水火的大英雄。


若不是他,我的下場不會比玉娘好到哪裡去。


我心中一動,小跑著去廚房,倒了杯果酒。


遞到他面前:「你喝酒,我就喝湯。」


江照皺眉,似乎不太明白我為何突然讓他喝酒。


但他素來對我是極順從的,因此隻遲疑了一瞬,便仰頭飲盡了。


我也遵守諾言,將一碗骨頭湯喝了個幹淨。


直到我放下碗,江照還在咂吧著回味。


似乎在疑惑,這果酒的滋味,怎麼有些怪。


這很正常,畢竟這酒,是我阿娘送來的。


我娘送來的能是什麼正經東西?


果然,不多時,江照面上便泛起了桃粉色。


眼見時機已到,我便拽著他進了裡屋。


直到被我摁在榻上時,

江照才終於明白了過來是怎麼回事兒。


他潋滟的眸子泛著水光,就那麼直勾勾的盯著我。


無聲的衝我歪了歪頭,意思是:你確定嗎?


我俯下身吻在他唇角,用行動給了他答案。


下一瞬,天旋地轉,江照欺身而上。


意識迷離的前一刻,我想起了阿娘的話。


透過窗縫,我瞧見光禿禿的樹梢。


今夜好像並沒有月亮。


但沒關系。


我的月亮,已經在心上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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