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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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宮那夜起了場大火。


借著修葺的緣故,我被順理成章地遷居到長樂殿,和月妃的宮殿一牆之隔。


月妃日日都來找我解悶,給我帶了很多好吃好玩的東西。


為了報答,我會幫她把花圃裡最愛的栀子花按時澆水施肥。還給她做香包,扎得滿手針眼。


「傻孩子。」


月妃知道後拉著我的手搓了搓,心疼且無奈道:「你可是公主呀,這些不必你來做!」


我笑笑:「不費吹灰之力得來的東西,不付出些什麼,容易溜走的。」


月妃一臉震驚,「年紀不大,感悟不少啊。」


說完緊緊抱住我。


宮裡人都說李邺很寵月妃,日日都會來她的殿裡用膳,偏每次我還不湊巧得都在場。


吃到一半,月妃就會借故離開。


餐桌上就剩下我和李邺,我很緊張,飯都不香了。


「多吃些。」


李邺卻總是給我的碗裡夾滿,堆成小山丘,「你太瘦了,要吃光它。」


他這麼說,我也不敢說飽,

隻能埋頭苦吃。李邺以為我真的餓壞了,便繼續給我夾。


我再埋頭苦吃……


餐後我向月妃訴苦:「往後我不來你這用膳了,皇兄總是給我夾菜。我又不敢不吃,和他在一處,我一點吃不下東西。」


沒想到李邺去而復返,聽到我這番話。


他神色淡漠,啟唇:「知道了。」


之後,李邺再沒來用膳。


我想,他肯定生氣了。


入夏後謝國公對朝政的把控愈發猖狂,他在朝堂上直言戍守漠北邊關的陸將軍軍功卓越,但行事傲慢,有擁兵自重之嫌。


未免有不臣之心,國公要李邺收回陸家兵權宣召回京。


李邺以漠北尚未安定之由,駁回了國公的提議,但也為了安撫他,宣陸家次子陸循光入京赴任。


看似光榮,實則是個質子。


我遇見陸洵光那日,他在花苑裡吃蜜棗逗宮女,太過得意忘形被棗卡喉。他一時憋得滿臉通紅,捂著脖子艱難地跺足掙扎。


宮女們嚇得不知如何是好,

我恰好經過看到這一幕,當即衝上去對他一記亂拳出擊。


他痛苦幹號,蜜棗終於嘔了出來。


「恩人!」


陸循光平復一會兒,雙目放光地握住我的手,「我願意以身相許。」


「不用的。」


我抽出手,笑道:「若你遇上需要幫助的人就伸把手幫助一下,就當報恩啦。」


他怔了下,臉上不正經的笑愈發熱烈起來。


他說:「我叫陸循光,你叫什麼?」


「姜濃。」


陸循光收住笑,立刻退後半步作揖請安:「微臣冒犯。」


他口口聲聲說冒犯,可日日都像塊牛皮糖一樣黏著我。


追在我身後,跟條尾巴一樣。


我被煩著了,不滿地責問:「你入京為官,整日沒事做嗎?」


「先前沒有,如今有了!」


他笑容陽光恣意,「討公主歡心。」


我說:「你這樣可不能讓我開心。」


「哦!」


陸循光褐眸滴溜一轉,拉住我的手二話不說飛上屋檐。


我嚇得一跳,

他笑得開心:「公主要是害怕,可以抱緊我。」


我掙扎著要下去,陸循光索性再次往前飛衝,耳畔全是風聲獵獵呼嘯而過。我嚇得本能抱住他,惹得陸循光笑聲囂張。


他帶我去了宮外。


我自出生從未離開過皇宮,如今一見方覺人間煙火。


繁華熱鬧的街市,人聲鼎沸。入夜後鋪面上掛的精美彩燈次第亮起,亮如白晝。


陸循光帶我去吃炙肉,佐著花雕好吃到不可思議。


陸循光託腮看我,「喜不喜歡外面?」


「嗯!」


我鼓著腮幫子,連連頷首。


「漠北還要好玩呢。」


他一面給我夾肉,一面描述著大草原上牛羊成群的景象,頭頂鷹鷲翱翔的壯觀。


我十分羨慕,不由多喝了些酒,暈乎乎地問:「草原上看得到星星嗎?」


「當然!」


陸循光杏眸璀璨,「躺在山頂上呀,滿天星鬥近得你幾乎抬手就能碰到!」


哇。


我好羨慕啊,這麼好的地方!


我很喜歡和陸循光用膳,

他講話特別有趣,還要帶我去看花船。


可惜宮裡的人找到我們,「公主私出宮門,龍顏不悅。」


以至於陸循光背我回去時,李邺都沒給他好臉色看。


我頂怕他這個表情,喝了酒壯了膽死死抱住陸循光的脖子喊:「皇兄該揍我了,快帶我跑。」


李邺握住我胳膊的手一僵。


「皇上息怒,是微臣不顧她反抗帶出宮的,所有責罰微臣承擔。」


陸循光連忙扛下罪。


李邺不由擰眉,一把將我從他的背上拽下,抱著回了寢殿。


褪衣脫鞋時,我本能往後縮。


李邺遞給我一盞茶:「別怕,喝完解酒茶再睡,不然明早會頭疼。」


我乖順去喝,忽聽他問:「陸循光與你說過什麼?」


「講了漠北的事,說有蔚藍的天,綠油油的草地,還有好多牛羊。」


我驚喜地向他描述,李邺眉眼發沉:「牛羊一多,草地全是糞堆,風一吹滿鼻子騷臭味道。」


我連忙反駁:「山頂能摘星星。


「星星高懸天際,凡人怎麼摘得到,他在騙你。」


李邺面無表情地打碎我的美夢。


我鼻尖一酸,死死捏住盞沿不再吭聲。許是覺得自己過分了,李邺輕聲問:「你是不是想去漠北?」


不知怎的,我突然記起第一次為他解毒時,李邺說將來會為我找門很好的親事。


或許,跟著陸循光去漠北也不錯,遠離這個可怕的地方。


想到這裡,我鼓足勇氣對上李邺的目光,「皇兄,若是要將我嫁人的話,把我嫁給陸循光吧。」


李邺瞳仁一縮,滿臉的不敢置信。良久,他嗓音發抖:「你說什麼?」


「陸循光……」


我剛吐出這個名字,李邺倏地扣住我的腦袋,低頭吻住了我。


9


李邺松口後,前額抵住我的額頭,嗓音沮喪:「濃濃,不要討厭我。」


似難堪、似央求。


我本想回答不討厭,但小腹突然針扎一般地疼起來。察覺我不對勁,李邺慌忙去傳太醫。


經過診治,

原是來了月信。


往常我都是不會疼的,這次疼得厲害,因是避子湯的緣故。


「公主體虛,如此寒涼之物需得少用。」


太醫躬身回稟。


李邺懊悔道:「是朕疏忽。」


「不過……」


太醫瞧了我兩眼,欲言又止地說道:「距離毒發還有兩日,公主如今這般恐怕……」


「朕有打算。」


李邺揮手示意太醫退下,繼而替我掩好被角叮囑好好休息便離開了。我不清楚他有什麼辦法克制毒發,但那日月妃突然被太後傳去太後宮裡下棋。


謝小姐被傳召入宮。


我心中有股不好的預感,在大監慌忙來找我的時候得到了印證。


原來,謝小姐打算故技重施。


我趕到攢德殿的時候,謝小姐已經自顧自地衣衫半解。而李邺滿臉痛苦,脖頸和額角的青筋鼓脹可怕。


他手中捏著碎瓷,鮮血順著指間溢落在地面。


「表兄,你們終歸有這一日,不過早晚何必抗拒呢。」


謝小姐雖氣惱,

但唇頰的笑收也收不住,「為了你,我可是也服了藥,能幫你解毒。」


「滾出去!」


李邺怒喝間,抽出案上寶劍。


謝小姐不怒反笑:「表兄最好識時務,阿爹能扶你登位,也能把你拉下來!娶我,是你的保障……」


不等她嘮叨完,我抡起花瓶砸向她的後背。謝小姐雙眼一對,直挺挺暈摔倒下。


「皇兄。」


我掰開他緊攥的手,將碎瓷片挖出來,拿帕子給他裹住。


李邺紅著眼看我,眼中竟然有眼淚滾落。我心中一緊,連忙墊腳給他擦,「皇兄也不要怕,濃濃保護你。」


我在他錯愕的目光下,緩緩蹲跪下去。李邺瞬間明白過來,一把扶住我的肩頭阻止:「不!不必做到如此。」


他的聲音都在發抖,我笑道:「毒不解會有危險,皇兄有危險還怎麼讓宇內承平。」


李邺摁在我肩上得手逐漸松開。


我克制住內心得無措和恐懼,生疏地用另一種方式替他解毒。


全程李邺臉紅到幾乎滴血,臉頰上的汗水比之從前還要多。


結束的時候,李邺將我緊緊抱住,「濃濃,對不起。」


我咬咬發麻的嘴角,正想開口,殿門突然被從外踢開。


太後、月妃闖了進來。


月妃一臉無奈又焦迫的表情,而太後撞見殿內一切臉色肉眼可見得發白。


她不敢置信地掃了眼地上的謝小姐,爾後瞪著我,「你……放肆!」


我順著她背後望去,看到陸循光一臉茫然跑進來湊熱鬧,在看到我和李邺後,僵化在原地。


太後呵斥:「有悖倫常,把這妖孽給我拖下去處死!」


10


「不準動她!」


在宮女上來拽我時,李邺持劍將我擋在身後,「母後又想奪走我在意的東西嗎!」


「為了這個不知廉恥的東西,你拿劍忤逆哀家。」


太後氣到發抖,「你與你父皇都叫我太失望了,哀家不會饒恕她!」


在太後的一聲令下,屋外守衛衝了進來。李邺被層層束縛,

如他多年被掌控把持的帝王尊嚴一樣。


傀儡二字,牢牢將他釘住。


我在他的眼皮底下被押走,耳內隻聽到李邺歇斯底裡的怒吼:「濃濃是我的命!」


太後命人用白綾勒住我脖子的時候,說:「姜濃,你不能成為牽絆住皇帝的軟肋。」


原來李邺少時曾救助過一隻瘦弱可憐的小馬犬,精心照料著長大。可太後當年覺得畜生耽誤他課業,消磨了他宏大的志向。


一個將來要當帝位的人,不該沉迷在這些浪費時間的東西上。為了給李邺教訓,她殺了馬犬做成肉羹。


不知情的李邺吃了。


知道她告訴李邺真相,如願看到親生兒子狂嘔不止,逼著他承諾不再犯同樣的錯誤。


我聽得很疼,心窩裡漫出的疼,用我這輩子最惡毒的言語罵太後:「你這樣隻會逼出一位刻薄冷血的暴君,皇兄仁厚體恤百姓,你不該這麼對他,老惡婦!」


太後冷笑,揮手示意拉扯白綾的宮女動手。脖頸裡的力度倏地收緊,

我難受得昂頭落淚。母妃要我不準頂撞她。


我忤逆了。


可我不後悔!


意識逐漸模糊,無法呼吸時,屋外傳來喧哗打鬥聲。


陸循光疾步衝進來斬斷白綾,將癱倒的我攔腰接住。太後拍案震怒,「陸小將軍,你想造反嗎!」


「太後息怒。」


陸循光勾唇,笑得一臉燦爛:「微臣隻是來救自己的夫人。」


我怔住,聽到他說:「皇上已經給微臣與姜濃公主賜婚。」


11


陸循光雖入京為質,但背靠漠北大軍,太後自然要給幾分薄面。


我被他攙出屋時,李邺於長廊下遠遠看著我,片刻後轉身離開。


「如今局勢他也迫不得已。」


陸循光小聲解釋。


我頷首:「我懂的。」


再蠢鈍也明白,如今謝國公太後將前朝後宮盡攬,外戚幕僚幾乎充斥整個朝堂。想要鏟除,是牽一發而動全身的難事。


必得徐徐圖之。


因太後幹預,我和陸循光的婚事經由她的操持,在三日後便草草收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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