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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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殺之而後快。」


「朕會讓你知道,朕有多愛你。」


19


容衍到底沒放過我。


臨走時,他輕輕捋我鬢角的發:


「除了酒樓,你還在書院教一些學生吧?」


「杳杳,乖一些。」


「你好,他們才好。」


鸞月跟在馬車後頭,哭著追了兩條街。


我沒回頭。


我好,她才能好。


我跟著容衍,由商周途經大虞,再由大虞到大夏。


回宮那日,天空飄著毛毛細雨。


整個後宮都空了。


曾經的那些替身們,包括蘇窈,都不見了。


「朕讓她們去廟裡給你念經祈福了。」


「今後,這後宮就隻有你我二人,如何?」


我不說話。


容衍便帶我去了一座新修的宮殿。


匾額上「鳳儀宮」三個大字,裡面塞滿奇珍異寶。


「朕記得那年下江南,你逛園子逛得挪不開眼。」


「那時朕就想,日後必要為你建一座。」


「喜歡嗎?」


春雨綿綿,階柳庭花。


景似當年景,

人是當年人。


情,卻不是年少情了。


入了裡殿,床榻上,放著鳳冠,掛著霞帔。


容衍親手將當年那條紅裙扔進火爐:


「髒了的,你不要,便不要了。」


他試圖握我的手:


「朕說過的,紅裙換嫁衣,好不好?」


我避開他的手,撇開臉。


他隻笑了笑。


「沒關系杳杳。」


「來日方長。」


20


我被安置在了鳳儀宮。


宮內宮外,容衍安排了數十個宮人。


除此之外,還有一眼望不到頭的符紙。


其實不必的。


我又不是什麼妖魔鬼怪。


沒有系統,我什麼都做不了。


容衍除了上朝,每日都在這裡。


下朝之後的朝堂議事,都改到了這裡。


我撞見過幾個老臣,看到滿院子的符紙,臉色白得厲害。


當然,我也見到了背後那位「得道高僧」。


並不是什麼僧人。


是個著道袍,戴高帽的道士。


我聽到他們的爭執。


容衍要尊那道士為「國師」,幾位老臣齊聲反對。


容衍要立我為後,幾位老臣不同意。


最後容衍發了脾氣,趕人走。


議事也終於換了地方。


但容衍仍舊每日過來。


給我帶些逗趣的玩意兒,問我婚禮喜歡怎樣的禮制。


我不搭理,他依然樂此不疲。


除了容衍,闔宮上下幾十個人,沒一個敢同我說話。


也沒關系。


上輩子是盲人,我本就擅長獨處。


如果隻是禁錮我的自由,我想我不是不能接受。


可總有人,不滿足於現狀。


春末時,鳳儀宮進了一位新宮女。


21


彼時我正在做葉子牌。


不同我說話,那就陪我打打牌唄。


我提著畫筆,才在盤子上蘸了顏料,領事宮女就帶了一個人進來。


「娘娘,這是陛下特地賜您的新人。」


我抬頭,就見到蘇窈。


她沒有穿宮女服飾。


像是故意的,殘破的衣裳貼著她瘦削的身體。


露出層層疊疊的傷。


她頭都不敢抬,「撲通」跪下。


就開始磕頭。


腦袋磕在地上砰砰作響,

眼淚大顆地往下掉,嘴裡哇哇不停。


「她……怎麼了?」


我嗓子發幹。


若不是蘇窈長得與阮月杳太過相像,我是認不出她的。


「她已被陛下拔舌,聽憑娘娘處置。」


耳邊「嗡」的一聲——


反應過來的時候,我已經到鳳儀宮門口,拔了侍衛的刀:


「讓開!都給我讓開!」


這是我回宮以來,第一次走出鳳儀宮。


我拎著刀,直奔勤政殿。


容衍在批閱奏折。


聽到內侍急急外報的時候,似乎還很愉悅。


直到看見我手裡的刀。


「杳杳?那賤婦做什麼惹你生氣了?」


「容衍,你瘋了嗎?」


我舉起刀:「你為何要那樣待蘇窈?」


容衍的臉沉下去:


「為何?不是為了討你歡心?」


耳邊的嗡鳴似乎還未消散,我簡直懷疑我聽錯了。


「若不是蘇窈那賤婦,當年你不會受那麼多委屈。」


「不會挨那三十大板。」


「更不會那麼決絕地離開我……」


「那是她的錯嗎?

」我不可思議地盯著眼前人,「沒有你的允準,她會入宮?」


「沒有你的偏寵,她會仗勢欺人?」


「沒有你的御令,誰敢打我三十大板?」


容衍抿唇,不語。


「容衍,她做錯了什麼?」


「她討過你的歡喜,懷過你的孩子。」


「她不過十九歲而已!」


「那朕又做錯了什麼?」


容衍甩掉手上的奏折。


幾乎同時,空中一顆碎石,擊中我的穴道。


手上一麻,長刀落地。


一道黑影下來,取走長刀。


22


不愧是帝王啊。


身邊有了成群的婢女。


有了成群的暗衛。


再也不用記得我的教誨。


「你為何總要為外人與朕爭吵?」


「朕也想討你的歡喜,想讓你懷朕的孩子。」


「你給過朕機會嗎?」


「杳杳,你知不知道,這幾年,朕過的是什麼日子?」


容衍一步步走近,眼底似血般殷紅。


「他們都說朕瘋了。」


「可朕若不瘋,如何尋得回你?

」他伸手攬住我,「杳杳,別鬧了好不好?」


「朕離不了你。」


「今後我們好好過日子,攜手治理大夏。」


「朕都聽你的,你不喜的事,朕統統不幹。」


他垂眸望著我。


滿眼溫柔地望著我。


然後一寸寸逼近,想要吻我。


「那我要你殺掉那道士,可以嗎?」


容衍頓住。


眸光變冷。


笑:「然後呢?讓你跑掉?」


「放棄吧。這一次,便是死,我也不會放你走!」


他推開我。


負手往外走去。


打開殿門時,他頓了頓。


「月杳,你對我又如何呢?」


「我現在不是對你一無所知了。」


「你如今的身體是從何處來的?」


「是你先開始的。」


「由不得你,想結束便結束。」


23


容衍不再來鳳儀宮了。


他命人將我關了起來。


殿門釘死,隻在送飯菜時開一扇小窗。


窗外也時時有人把守。


我不出去,宮人們反倒活絡一些了。


吹滅燈,

閉上眼,我能聽見他們的議論。


容衍力排眾議,尊那道士為國師了。


容衍不顧朝臣反對,下了封後詔書。


封孤女,李月遙為後。


將於五月初五,端陽佳節,舉行封後大典。


還有一個月。


我待在殿中,偶爾透過窗戶的縫隙,看外頭的月亮。


想想我與容衍,究竟如何走到這般境地。


偶爾踩著透過窗棂的陽光,算算還有幾日才能出去。


我以為一直到端陽節,才會有人來理我。


不想這日月正圓,有人輕輕叩殿門。


「姐姐,睡了嗎?」


隻聽聲音我就辨出,竟是阮月杳。


「姐姐,我想你會很孤單,溜進來同你說說話。」


阮月杳是後宮中,唯一沒被遣散的一個。


至今還住在昭陽殿。


我挪步過去,靠著門板坐下。


「月杳?終於與你說上話了。」


這其實,是一種很奇妙的感覺。


曾經用過的身體,與自己的身體對話。


「姐姐,我也以為,不可能見到你。」


我笑了笑:「沒連累你吧?


「沒有的。」阮月杳輕聲道,「陛下舍不得這具身體,沒有苛待我。」


「謝謝你,沒有怪我。」


「怎麼會呢?是我自己選擇留下來的。」


「反倒是我,該謝謝你。」阮月杳嘆氣,「如果不是你,十二歲那年,我就死了。」


我穿到她身上時,她正在高熱。


如果沒有求生意志,的確容易就那麼去了。


「而且這些年,你做的那些,我都看得見。」


「謝謝你,姐姐,讓我知道原來有人可以這麼勇敢,讓我都不那麼膽小了。」


「也謝謝你,那一年,保住了我爹娘的性命。」


我又笑起來。


這樣的夜晚,這樣的話語。


很暖。


「此前陛下一直以為你會在這具身體裡醒來。」


「為了讓你封後時有靠山,大力提拔了我的父兄。」


「所以今夜我才能溜進來。」


「陛下……唉。」


她嘆口氣:「姐姐,馬上就是封後大典了。」


「我知道你不想和陛下一道了。


「你……想不想逃?」


24


「不用擔心我。」


阮月杳補充:「他不會對這具身體怎樣的。」


月光很清亮。


照了樹影在屋裡。


婆娑搖晃。


我沉默了很久。


「不必了。」我望著映在殿門的人影,「不過,能不能請你,幫我一個忙?」


25


如我所料,寢殿的大門,一直到端陽節才打開。


容衍很早就來了。


親眼看著我換上嫁衣。


再看著妝娘給我上妝。


最後親手給我戴上鳳冠。


結束時,我遞給他一個香囊。


他身上的,還是多年前那枚,早破舊得打了好幾個補丁。


容衍眼底綻出光亮,欣喜地換上。


牽我的手。


「杳杳,朕等這一日,太久了。」


我反握住他的手。


他便握得更加篤定。


封後大典,過程繁瑣又復雜。


但似乎並不覺得累。


我一直在和容衍說話。


走在宮道上時說:


「阿衍,你記不記得,那年我們去御膳房偷吃食,

走的就是這條道?」


坐上鸞車上時說:


「阿衍,我們第一次坐鸞車還記得嗎?我不肯坐,你非要我坐。怕被人發現,我躲在你的大氅裡,緊張得我冷汗都出來了。」


上了長安街時說:


「阿衍,有一年上元節,你帶我去花燈會。欠了我一盞月牙燈,還沒還給我呢!」


其實我已經多年不喊他「阿衍」了。


這是他才入東宮,我倆情意最濃時我對他的稱呼。


但今日的容衍,是受用的。


我說一句,他便應一句。


他說我們再也不用去御膳房偷東西了。


想吃什麼,大可九九八十一道。


說他是皇帝,我是皇後。我們可以光明正大同乘鸞車了。


說那月牙燈,待明年上元節,十倍奉還。


明年嗎?


我拉著他的手,拜過黃祠。


受過萬民朝拜。


踏上金鑾殿前的九十九級臺階。


「阿衍,還記得我拓給你的第一本書嗎?」


「為君者,當勤政、愛民,鋤奸、拔惡,識忠良,

驅佞臣,以天下百姓為己任。」


容衍似乎有些不解。


我為何突然說到此處。


正好到了最高處,禮官大唱:


「請皇帝、皇後,飲合卺酒!」


我與他對面而立。


我靜靜望入他眼底:「阿衍,我都看到了。」


由商周回大夏,進入大夏國境的一路,我都看到了。


說書先生們並沒有誇大其詞。


甚至現實有過之而無不及。


容衍大興土木,廣建廟宇。


一路城鎮,三步一小廟,十步一大寺。


個個香火鼎盛。


而正當春日,所經農田,未見春耕。


隻見農夫三步一叩首,求天拜地。


「我也都聽到了。」


聽到百姓苦不堪言,叫那道士「妖道」,叫我「妖後」。


「杳杳,喝完合卺酒再說。」


我朝他笑:「好。」


兩杯金盞,兩臂相交。


朝臣齊聲跪拜:


「恭喜皇上!恭喜皇後!百年好合!百子千孫!」


可那一盞酒,卻並未落入口中。


隻有一把匕首,

無聲地刺入帝王胸膛。


杯盞落地,酒濺玉階。


容衍驚愕地瞪大眼。


想要推開我。


卻發現沒有力氣。


「你……香囊……」


「嗯,香囊有毒。」


「為……為何?」容衍的淚,流得比血還快,「杳杳,朕……是愛你的啊。」


「你說過……此生……永不背叛。」


他死死地扣住我的手:「朕,信你了啊!」


我死死地扣住手上的匕首:


「陛下,你的國師沒有告訴過你,我的第一攻略任務是什麼嗎?」


我的第一任務,從來不是扶持陰鸷的冷宮皇子坐穩皇位。


「是我錯了。」


系統說容衍孤冷,陰鸷。


將來會為爭皇位,走上旁門左道,使得民不聊生。


讓我在這個大反派長大之前,殺掉他。


我沒有動手。


我在阮月杳的身體裡,高燒不退。


睜眼就見他冷著臉,小心翼翼地喂我喝水。


將省下的半個饅頭塞到我嘴裡。


「你都要死了,我才不管你。」


可第二日,

他還來。


第三日,還是他。


「沒有別的辦法嗎?」我問系統。


我實在無法,對一個僅僅八歲,奶生生照顧我的孩子動手。


【你還有第二選擇,扶持他,讓他走上正道。】


【但是宿主你想清楚了,扶持他和殺掉他,不是一個難度系數。】


【而且,就算攻略成功,為免後期崩壞,你隻能留在這裡。】


【不能回自己的世界了。】


我沒有猶豫太久。


「我選擇第二任務。」


殺掉一個孩子,來換取自己的新生,我做不到。


扶持他,再苦再難,我拼盡全力便是。


可我錯了。


任憑我再怎麼努力,路在他人腳下。


「容衍,我對你,問心無愧。」


我不想哭的。


眼淚還是滾滾落下:


「今日的結局,是你自己選的。」


匕首拔出。


鮮血噴湧。


容衍向後倒去。


【檢測到任務目標死亡,系統即將重啟。】


【三、二、一……任務重啟。】


眼前一道白光。


整個世界化成片片碎屑,雪花般消失。


【歡迎宿主回歸。】


【目標任務:誅殺冷宮皇子容衍。】


【匕首在左袖,毒藥在右袖,請宿主自行選擇。】


我吃力地睜開眼。


一片迷蒙中,又見到那個白淨、消瘦,年僅八歲的容衍。


但這次,我不會選錯了。


我抽出左袖中的匕首。


26


李月遙是個盲人。


一輩子,都沒見過陽光那種。


那天幫一個盲人找盲道,被一輛違章貨車撞倒。


醫生都說她沒救了。


可家人不願意放棄。


在床上躺了三年之後,奇跡發生了。


李月遙居然醒了。


「陛下說我同你一母雙生似的,還真是啊。」


「(回」李月遙覺得,自己大概被幸運之神光顧了。


她開心地做復健,開心地看鏡子裡的自己。


開心地和媽媽一起收拾東西,準備回家。


隻是出院時,見到醫院門口的一個小攤,掛著一盞月牙燈。


奇怪,好眼熟啊。


莫名有些惆悵。


她好像……愛過一個人。


為他拼盡所有,不顧一切。


可是,失敗了。


沒關系呀。


失敗了,向前看。


一定還有很多很多更美好的,在等她。


李月遙收回眼神,牽著媽媽的手。


回家去嘍!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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