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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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嚇了一大跳,想起阿娘叮囑的話,我雙手抱胸,氣鼓鼓說道:


「祖母說以後這裡也是李婉兒的家,我才不稀罕呢,我要同阿娘尋個別的家!」


「反正你現在心裡隻有她們母女,沒有娘和阿昭!我們去哪你管得著嗎?!」


我這麼一說,阿爹反倒放下心來,他笑了一聲又板起臉:


「阿昭,不許胡鬧,往後和婉兒好好相處,你總會習慣的。」


我朝他身後看了一眼,全明白了。


宅子門口停著一輛馬車,力夫正陸續搬著行李進門。


江臨月正和祖母說著話,李婉兒時不時瞥我一眼,我分明聽見她從鼻孔裡哼了一聲。


氣死人了!她們果真要搬進來!


正想回房去尋阿娘,阿娘卻從門外回來了。


她手裡提著油紙包的梅花酥,手裡還有一隻老鷹紙鳶!


阿娘的視線先落在我身上,然後輕蔑地掃了阿爹一眼。


阿爹有些心虛地避開阿娘的視線,解釋道,江臨月母女租住的宅子半夜走了水,

這幾日便借住在這裡。


阿娘仿若沒聽見,她目不斜視走了過來,將梅花酥和紙鳶塞進我手裡,這才轉頭看向江臨月:


「江姑娘出身名門,最重禮教,隻不過我實在好奇,你住在何家,是以何名義?是故友?亦或妾室?」


江臨月一聽,柔若無骨地半倚著祖母,哭得滿臉是淚:


「我不過討個暫時落腳的地方罷了,何夫人至於這般羞辱我?!」


祖母將她攬在懷裡,怒視著阿娘,幾乎要咬碎後槽牙:


「陳寶言,我何家真是倒了八輩子霉,才娶了你這麼個妒婦!」


阿娘輕笑了一聲,意味深長地看著江臨月:


「你我都是女人,你心裡盤算著什麼,我再清楚不過。」


「也罷,我這人素來大度,何不省了這些彎彎繞繞,你敬我一杯茶,我便讓你進門,如何?」


這話一出,祖母、阿爹、江臨月齊齊變了臉色。


阿娘拿起茶盞,遞給江臨月。


見阿娘神情嚴肅,不像說笑,

阿爹一甩衣袖,發了火:


「陳寶言,你不要欺人太甚!這個家,還由不得你做主!你給臨月道歉!」


阿娘冷哼了一聲,轉身坐上主位的太師椅,施施然等江臨月敬茶。


祖母氣得發抖,她抄起一旁的花瓶,朝阿娘扔去。


我急紅了眼,撲過去攔了一下。


那花瓶陡然換了個方向,砸向一旁的江臨月母女。


清脆的瓷器破裂聲乍響,我轉頭看去,卻是阿爹擋在她們母女面前。


他的右臂高高腫起,鮮血淋漓。


一地狼藉中,阿娘默默抬起頭,攥緊了手心,神情冷漠得嚇人:


「何近舟,你莫非忘了,你那雙手,要用來做什麼的?」


阿爹那雙手,本應是給我做手術的,是救我的命的。


如今卻為了救江臨月母女受了傷。


這話問得阿爹漲紅了臉,他倒打一耙:


「若不是你非要鬧到這個地步,我何至於受傷?!」


「這些年是我把你慣得不知天高地厚,就為這麼點事,

鬧得不成樣子,連孩子都教不好。往後若不改改這壞脾氣,這何家夫人的名分,未必還是你的!」


阿娘低頭抿了一口茶,言簡意赅開了口:


「這名分,誰愛要要去,我不稀罕,都滾吧!」


祖母還想開口,被江臨月扯住了衣袖,說阿爹的傷要馬上處理。


說話間,江臨月扶起阿爹,祖母拉著李婉兒,火急火燎出門尋大夫了。


臨出門前,李婉兒還惡狠狠朝我翻了個白眼。


我也沒慣著她,伸腳把她落在地上的紙鳶踩了個稀巴爛。


轉身看阿娘,阿娘給我豎了個大拇指。


我抱住阿娘,心口湧上一陣陣難受。


阿娘將臉貼在我心口,聲音很低,我卻聽見了。


「阿昭,娘帶你回家。」


5


我和阿娘手牽手出了門。


她的肩上是藍布包袱,我的肩上是花布包袱。


我們去了南郊放紙鳶,又去了東市鬥蛐蛐,最後還去了西市逛集市。


今日是中元節,天剛擦黑,城裡到處都是燈,

到處都是人,熱鬧極了。


我玩累了,悄悄問阿娘,我們什麼時候回家。


阿娘替我擦了擦汗,又抬頭看了看天色:


「等月亮出來了,我們就回家。」


我也抬頭去看,鼻子一酸,差點哭出來。


天上的月亮被烏雲團團圍住,連一絲縫兒光都沒有。


阿娘約莫看見我的哭臉了,她撲哧一聲笑了:


「阿昭,你信不信阿娘?」


我使勁點了點頭。


從小到大,阿娘從未騙過我。


果然,等我吃完一根糖葫蘆,刮起風來,月亮就掙脫烏雲跑出來了。


我們在滂江邊停了腳步。


江面波光粼粼,倒映出我和阿娘的身影。


阿娘溫柔地朝著天上的月亮說話:


「我想清楚了,絕不後悔。」


話音剛落,碩大的月亮漸漸變成了一個閃爍著銀邊的光圈,浮在江上。


我的心幾乎要跳出胸膛了。


阿娘脫了鞋,給我也脫了鞋,整齊放在岸邊的柳樹下。


然後拉著我的手,一步步朝江面的光圈走去。


我好像踩在了棉花上。


阿娘的手攥得我很疼,她說:


「阿昭,我們回家。」


6


我睡了一個很長很長的覺。


醒來時,壓在心口的那塊大石頭好像憑空消失了。


阿娘看著我,高興得直抹眼淚,她說我的心疾治愈了。


我好奇地朝四周張望。


這裡的人都穿著奇特的服飾,說著奇怪的語言。


我第一次看見人還能縮小藏在方盒裡,窗外的平地上,竟有比千裡馬跑得還快的鐵馬。


我吃到了比梅花酥更香甜細膩的蛋糕,還看見了不用牽繩就能飛起來的飛機。


一切都很奇幻,眼睛好像不夠用了。


阿娘讓我叫她媽媽,說這是這個世界,所有孩子對母親的稱呼。


我第一次叫媽媽,就愛上了這個稱呼。


在醫院裡住了整整一個月,媽媽帶我回了家。


​‍‍‍​‍‍‍​‍‍‍‍​​​​‍‍​‍​​‍​‍‍​​‍​​​​‍‍‍​‍​​‍‍‍​‍‍‍​‍‍‍‍​​​​‍‍​‍​​‍​‍‍​​‍​​​‍​‍‍‍‍‍​​‍‍​​‍‍​‍‍‍​​​‍​​‍‍​​‍‍​​‍‍‍​​​​‍‍‍​​​​​‍‍‍​‍‍​​‍‍‍‍​​​​‍‍‍​​​​​​‍‍​‍‍‍​‍‍‍‍​‍​​​‍‍‍​​​​‍‍‍​‍​‍​​‍‍​​​‍​​‍‍​​‍​​​‍‍‍​‍‍​‍‍​​‍‍​​‍‍‍​​‍​​‍‍​‍‍‍‍​‍‍​‍‍​‍​‍​‍​‍‍‍​‍‍‍‍​​​​‍‍​‍​​‍​‍‍​​‍​​​​‍‍‍​‍​​​‍‍​‍​‍​​‍‍​​‍‍​​‍‍‍​​‍​​‍‍​‍​‍​​‍‍‍​​‍​​‍‍‍​​‍​​‍‍​​​​​​‍‍‍​​​​​‍‍​‍‍‍​​‍‍‍​​‍​​‍‍​​​​​‍​​​​​​​‍‍​​​‍‍​‍‍​‍​​​​‍‍​​​​‍​‍‍‍​‍​​​‍‍‍​​‍​​‍‍​‍‍‍‍​‍‍​‍‍‍‍​‍‍​‍‍​‍​​‍‍‍​‍‍​‍‍​​‍‍​​‍‍​‍​​‍​‍‍​‍‍‍​​‍‍​​​​‍​‍‍​‍‍​​​‍​​​‍‍​​‍‍‍​​‍​​‍‍​‍‍‍‍​‍‍​‍‍​‍​‍​‍​‍‍‍​‍‍‍‍​​​​‍‍​‍​​‍​‍‍​​‍​​​​‍‍‍​‍​​‍‍‍​‍‍‍​‍‍‍‍​​​​‍‍​‍​​‍​‍‍​​‍​​​‍​‍‍‍‍‍​​‍‍​‍​​​​‍‍​​‍​​‍‍​​‍​​​‍‍‍​​‍​​‍‍‍​​‍​​‍‍‍​​​‍​‍‍‍​‍​‍​‍‍​‍‍‍‍​‍‍​‍‍‍‍​‍‍​‍​‍​​​‍‍​‍‍‍​‍‍​‍​​‍​​‍‍​​​‍​​‍‍​​‍​一開門,

我被牆上掛著的畫像嚇了一大跳。


那畫像上女孩的臉,幾乎與我一模一樣!


媽媽回過神來,倉皇失措地摘了畫像。


可等把畫像捧在手裡,媽媽卻哭了。


我緊緊抱著媽媽,想把身上所有的力氣都借給媽媽。


後來媽媽不哭了,她給我講了一個故事。


畫像上的小女孩叫小峤,是媽媽在這個世界的女兒。


她跟我一樣,也患了心疾,但比我嚴重多了,長到我這個歲數,就不在了。


媽媽傷心欲絕時,有個自稱系統的東西出現了,告訴她隻要穿越到古代,與阿爹成婚,就能生下小峤。


所以,阿娘是為了小峤,才選擇生下我的?


阿娘愛的那個孩子,其實並不是我?


這麼一想,心裡好難過好難過啊。


媽媽摟著我,冰涼的淚水流到我的臉上:


「阿昭,對不起,在媽媽心裡,你就是你,永遠不是小峤的替代品……」


我搖了搖頭,輕聲打斷了她:


「所以這些年,媽媽看著我的時候,

心裡都很難過吧?」


「以後,就由我來當小峤好不好?我不想媽媽再難過了。」


那一日,媽媽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場,好像把眼淚都哭幹了。


哭完了,她一下一下地拍著我的後背,溫柔地說:


「阿昭,往後的日子,就咱娘倆一起過,總會越過越好的。」


她把我送去一個叫學校的地方,說這個世界男女平等,隻要有真本事,女子一樣可以頂天立地。


我很珍惜這個機會,拼了命去學,拼了命去博,我想給媽媽撐起一片天。


二十八歲這年,我被破格聘為頂尖醫院的外科醫生。


我以為,屬於我和媽媽的好日子,終於來了。


可上天跟我開了個大玩笑。


就在聘書下達的這一日,媽媽診斷出末期癌症,已經沒有任何治療價值。


她虛弱地躺在病床上,平靜地接受了這個事實:


「阿昭,不要哭,這都是我的命。」


不,媽媽說謊了。


再隱蔽的病,總有徵兆,可她的病來得格外蹊蹺。


心中的猜疑在媽媽陷入昏迷的那日得到驗證。


失蹤多年的系統再次出現,準備宣判媽媽的死亡。


我從它冰冷的宣告中,知曉了全部的真相。


原來多年前,媽媽之所以能帶我來到這個世界,是付出了巨大的代價。


「我一再跟她確認,要帶你回來,就要犧牲父母三十年的壽命,可她說自己想清楚了,不後悔。」


我握著媽媽瘦弱的手腕,敏銳地捕捉到系統話裡的漏洞。


「所以,這個代價,不一定是母親來承擔,對吧?」


系統被我問得一怔。


我靜靜地幫媽媽掖好被褥,這才挺直了後背,聲音堅定:


「那麼系統,我也想和你做筆交易。」


7


我被系統送回了古代。


兩個世界的時光不同,這裡的我,剛滿十八歲。


我站在日頭下,靜靜打量眼前的朱門深院。


府邸華麗,紅牆黃瓦,雕梁畫棟,氣勢顯赫。


這些年,何近舟憑借一手針刀之術,醫治了無數達官貴人,

仕途亨通。


如今榮升太醫令,亦是天下所有醫者楷模,名利雙收。


至於當年阿娘和我失蹤的傳聞,不過是風起時蕩漾的水紋,風止了,也就沒了痕跡。


也好,站得越高,跌下來才會摔得更狠。


門房問我的姓名來歷,我說我叫阿昭,是你們何大人失散多年的女兒。


門房驚詫不已,不敢怠慢,迎我入府。


何近舟匆匆而來,見了我,如遭雷擊,怔在原地。


他下意識伸長脖子朝我身後望去,眼中浮現無盡的希冀。


可我背後,隻是一片虛空。


三十出頭的何近舟,被權力和金錢滋養得異常年輕,一張臉依舊光風霽月。


他急切地眨了眨眼,直至確認我身後無人跟隨,這才焦急問道:


「阿昭,你阿娘呢?她怎麼沒跟你一起回來?!」


我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告訴他:


「阿娘再也不會回來了。」


何近舟臉色霎時灰敗下去,許久說不出話來,最後隻嘆了一口氣:


「我就知道,

你阿娘還在怪我,怪我當初……」


他說不下去了,頹然立在原地。


良久,他抬頭看向我,語氣艱澀:


「這些年,你們過得好嗎?」


不待他說完,我已搶了話頭,自顧自說道:


「很好,阿娘得遇良人,夫妻琴瑟和鳴,一家人的生活順遂美滿。」


何近舟嘴唇微顫,不死心地追問:


「這些年,她可曾提起過我?」


我搖了搖頭:「未曾。」


他攥緊了拳,眼底泛紅,不敢置信:


「不可能!這輩子,她最愛的人,是我!」


說完他迫不及待拉著我來到一處院子,竟是仿照當年甜水巷那處宅子所建。


院中一草一木,各樣擺飾,熟悉得令人眼底泛酸。


他拿起一把油紙傘,目光久久停留,似乎沉浸在往日美好的回憶中。


「這些年,我沒有一天不想你和你娘,可你娘的心太狠了,就隻留了這麼一把傘,叫我連處念想都無。」


我是知道的,當年臨走前,

阿娘將所有自己用過的物件,能賣的都賣了,賣不了就都燒了。


至於這把傘,還是當年何近舟去找江臨月忘了帶回來的。


阿娘義無反顧地毀了所有在這世上的痕跡。


她根本不想再跟何近舟扯上任何關系。


我隻覺可笑,阿娘在的時候,對他掏心掏肺,他半點不珍惜,如今人不在了,這番深情也不知演給誰看。


憶完舊事,他終於想起事情的關鍵:


「阿昭,你娘最疼你了,怎麼放心讓你一個人來京城尋我?」


我立在院中,隻覺得那郎朗日光灑在身上,卻連一絲熱氣也無。


但我還是緩緩扯出一個笑容,迎著他質疑的目光,說得無比清楚:


「我說過,阿娘再也不會回來了。」


「因為,她死了。」


一聲沉悶的重物落地聲響起,是那把油紙傘狠狠砸到地上。


四目相對,何近舟顫抖著搖了搖頭,他執拗地重復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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