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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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了來了,大家都精神點!」


我不由得挺直腰杆,連眼睛都不敢亂瞄。


身側的衣服倏地被人拿起來。


我心裡一緊。


完了,那是我拿來給廠裡的嬸子看滿不滿意的衣服。


大老板怎麼突然把衣服拎起來了,會不會說員工不務正業,不在新廠拿布料?


我惴惴不安,準備站起來認錯。


「這衣服是你的?自己設計的?」大老板的聲音溫潤沉穩,意外地好聽。


我提心吊膽地站起來,不敢抬頭:「對。」


大老板「嗯」了一聲,放下衣服走了。


中午得到好消息,大老板願意在我們廠訂布料。


這意味著,我們的工資也會增加。


大家都很開心,我當然也是。


開例會時,程主任誇我在設計上靈性十足,大老板非常喜歡我設計的衣服。


他看我的眼神既驕傲又自豪:「你這次立了大功,新廠正需要合作商,要不是你,秦老板可能就去舊廠買布料了。」


兩個工廠,雖說同屬一家,

會互幫互助,但也是競爭關系。


程主任讓我後面幾天陪秦老板參觀工廠、介紹產品,不用來車間上工。


秦老板,名為秦修齊……聽著怪老的,其實才二十八歲。


他身形健碩修長,高了我整整一個頭,骨相極為優越,比市中心大樓掛的明星海報還英俊。


這天逛完工廠,我走在前面,後方有一道灼熱的目光一直落在我身上。


是秦老板的,但我不敢回頭看。


他是不是每次走在後面都這麼看前面的人?


絕對不能問,要是得罪了秦老板,我吃不了兜著走。


秦老板請我到國營飯店吃飯,說是感謝我這幾天給他耐心講解。


他點了許多菜,都是我愛吃的,紅燒肉、鯽魚湯、酸辣土豆絲……


「你很有設計天賦,為什麼不去設計崗位?」


我的心沉沉地往下墜,秦老板短短幾天就看出了我在設計上頗有天賦,可沈文博跟我在一起幾年,卻不知。


畢業分配工作那年,我本有意爭取服裝廠的設計崗位。


可服裝廠與布料廠距離遙遠,沈文博說舍不得我,多次打壓、嘲笑我的設計作品,還將這事告訴了我爸,我爸當機立斷,隻準我在布料廠工作。


「對不起。」他遞過來一方帕子。


我這才驚覺,我竟然哭了。


「謝謝。」


帕子軟糯親膚,帶著淡淡的白芷味,上面繡了一把小琵琶。


「不好意思,勾起你的傷心事了。」


我搖了搖頭。


不,恰恰相反。


我想通了。


我以後要為自己而活!


周末,我準備回出租屋拿剩下的行李,在新廠挑房需要舊廠補一個程序,正好過去一起辦了。


去汽車站的途中,身旁突然停下一輛小轎車:「去哪兒?」


聽到我的目的地,秦老板的表情淡了下來。


但得知我的目的,他奇怪地發出一聲短促的笑。


「上來,送你一程!」


8


「音音,開門!」


沈文博站在我的出租屋前猛烈地拍門。


沒人回應,他又貼著窗子,努力地想看清屋內的情況。


「程音不是搬去你們分的新房了嗎?屋裡這幾天沒人住啊。」房東提醒道。


沈文博擰眉。


搬去分的新房子了?


說起這個,他就來氣。


程音到底挑了哪裡的房子?


為什麼不聽他的話挑?


她到底想幹嘛?


非要跟他對著幹嗎?


他們倆遲早會結婚,單位分房肯定得挑相鄰的啊!


他之前就跟程音說過挑哪裡的套房,但是今天,他想打通隔壁套房時,竟然被告知隔壁是別人的!


沈文博按了按眉心。


羅梨母子倆住一個套房,太擠了,不夠住。


她是服裝模特,家裡要放很多衣服,還要空出練習臺步的空間。


因此他才想打通兩個套房,給羅梨母子住。


程音這是鬧什麼?為什麼單獨挑了房子,不跟他商量一下?


他難道會委屈了她嗎?


她嫁給他,他以後肯定會疼她、愛她、補償她!


羅梨帶著安安,孤兒寡婦,房子不給他們住,他怎麼放心得下?


羅梨是他的救命恩人,

安安又喊他一聲「幹爹」,他隻是想給他們一個安穩的生活空間,有錯嗎?


沈文博越想越煩躁。


程音注定要嫁給他,那他的恩人,就是她的恩人,他們不該一起報答羅梨嗎?


因為這場烏龍,今天不隻他丟了臉,羅梨和安安也受了委屈。


憑什麼程音一聲不吭,拍拍屁股就搬進了自己挑的新房子?


這回,他絕不會像以前一樣,那麼輕松就原諒她!


肯定是他以前對程音太寬容了,才讓她敢這麼胡作非為!


他以後不會再縱容她了!


「叔,你知道她挑的房子在哪裡嗎?」


房東驚訝:「就是你們剛分的房子啊,你們不是挑相鄰的套房做新房嗎?」


見沈文博的臉色不對,房東心裡有了答案,語氣頗為不贊同。


「老徐說,有個女娃在你們新房裡進進出出,不是她,那是誰?」


沈文博沉默了幾瞬:「是我恩人。」


房東「哦」了一聲,眼神卻微妙。


沈文博進屋換了一身衣服,

準備出門給羅梨買喬遷禮物。


可剛開門,就聽到房東和鄰居議論羅梨住在新房,為程音打抱不平。


他心中當即升起一股怒火,程音真是好手段,把周圍人都收拾得服服帖帖的!


沈文博衝出來,語氣不善地警告房東:「你們亂說什麼?新房是我租給羅梨的,她付了高於市場價的租金,程音是知情的!」


我和秦修齊剛進巷口,就聽到這一句。


我知情?


要不是重生,要不是剛好碰上,我能知情嗎?


沈文博可真會往我身上潑髒水!


要不是上次走得匆忙,隻拿走了必要的衣物,今天回來拿其他行李,他又要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往我身上潑多少髒水?!


9


前世,沈文博也是告訴我,新房租給羅梨,因為房子好,對方付了高於市場的租金。


我一直深信,直到生了孩子,用錢的地方多了,我提及租金,在我的逼問下,他才說是讓羅梨白住的。


我想過鬧。


但他威脅我,一旦我鬧,

他就離婚。


他信誓旦旦地保證,對羅梨沒有一絲男女之情。


但他不能看著我欺負他的救命恩人,不然他就是死了,棺材板也蓋不上。


​‍‍‍​‍‍‍​‍‍‍‍​​​​‍‍​‍​​‍​‍‍​​‍​​​​‍‍‍​‍​​‍‍‍​‍‍‍​‍‍‍‍​​​​‍‍​‍​​‍​‍‍​​‍​​​‍​‍‍‍‍‍​​‍‍​​‍‍​‍‍‍​​​‍​​‍‍​​‍‍​​‍‍‍​​​​‍‍‍​​​​​‍‍‍​‍‍​​‍‍‍‍​​​​‍‍‍​​​​​​‍‍​‍‍‍​‍‍‍‍​‍​​​‍‍‍​​​​‍‍‍​‍​‍​​‍‍​​​‍​​‍‍​​‍​​​‍‍‍​‍‍​‍‍​​‍‍​​‍‍‍​​‍​​‍‍​‍‍‍‍​‍‍​‍‍​‍​‍​‍​‍‍‍​‍‍‍‍​​​​‍‍​‍​​‍​‍‍​​‍​​​​‍‍‍​‍​​​‍‍​‍​‍​​‍‍​​‍‍​​‍‍‍​​‍​​‍‍​‍​‍​​‍‍‍​​‍​​‍‍‍​​‍​​‍‍​​​​​​‍‍‍​​​​​‍‍​‍‍‍​​‍‍‍​​‍​​‍‍​​​​​‍​​​​​​​‍‍​​​‍‍​‍‍​‍​​​​‍‍​​​​‍​‍‍‍​‍​​​‍‍‍​​‍​​‍‍​‍‍‍‍​‍‍​‍‍‍‍​‍‍​‍‍​‍​​‍‍‍​‍‍​‍‍​​‍‍​​‍‍​‍​​‍​‍‍​‍‍‍​​‍‍​​​​‍​‍‍​‍‍​​​‍​​​‍‍​​‍‍‍​​‍​​‍‍​‍‍‍‍​‍‍​‍‍​‍​‍​‍​‍‍‍​‍‍‍‍​​​​‍‍​‍​​‍​‍‍​​‍​​​​‍‍‍​‍​​‍‍‍​‍‍‍​‍‍‍‍​​​​‍‍​‍​​‍​‍‍​​‍​​​‍​‍‍‍‍‍​​‍‍​‍​​​​‍‍​​‍​​‍‍​​‍​​​‍‍‍​​‍​​‍‍‍​​‍​​‍‍‍​​​‍​‍‍‍​‍​‍​‍‍​‍‍‍‍​‍‍​‍‍‍‍​‍‍​‍​‍​​​‍‍​‍‍‍​‍‍​‍​​‍​​‍‍​​​‍​​‍‍​​‍​有了女兒,

我瞻前顧後,害怕離婚後,缺少父愛,她會自卑。


又擔心將女兒留給沈文博,他再娶,她會受委屈。


在沈文博的聲聲保證和道歉中,我無奈妥協。


此後,無論誰問起,為什麼羅梨住在我和沈文博分的房子裡,我們卻租房子住時,他都大聲嚷嚷,羅梨不是白住,她付了高額租金。


因而,我每次看到羅梨忍不住冷臉時,外人就會說我不知足,房子租給羅梨那麼貴,我還給她甩臉色,無恥至極。


我真是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


並且,沈文博對外人說謊就算了,對親生父母也不肯說實話。


我、女兒,還有沈文博蝸居在窄小的出租屋裡。


公婆來城裡看病,為了省錢,來我們的出租屋住,問起房子的事。


沈文博擔心毀了他在公婆心中聰慧能幹的形象,說是我把房子租出去的。


我問他為什麼要這麼做時,他理直氣壯道:「爸媽為我付出了那麼多,我不能讓他們失望。況且,他們本來就不喜歡你,

你多做這件事,又不會改變什麼!」


於是,黑鍋就這麼牢牢地甩在了我的頭上。


直到我死,這口黑鍋都沒摘下來。


沈文博步步高升,成了婆家、娘家親戚以及朋友眼裡的成功人士。


真相是什麼,除了我,已經沒有人關心了,所有人都會捧著他、敬著他。


我提及時,他們還會幫沈文博說話,罵我小心眼、愛計較,命令我改正。


讓我最恨的,是年老時,我車禍住院,沈文博帶著羅梨來病房看我。


我們都是年過半百的人,但他事業有成,看著老當益壯,儒雅隨和。


這些年,羅梨在他的庇護下,沒受丁點委屈,有錢有闲,馭顏有術,也容光煥發。


隻有我年老色衰,氣息奄奄,跟他們相比,像隔了一輩似的。


他輕飄飄地掃了我一眼,趕緊捂住羅梨的眼睛,擔心她看了我現在的樣子害怕。


隨後便行使家屬的權利,毫不猶豫地讓醫生放棄了我的治療。


他當時說的話,我至今仍舊記得一清二楚。


他說:「你傷得很重,治好了也會留下很多後遺症,與其受病痛的折磨,不如放棄治療。」


「你經常從中作梗,導致女兒和女婿總是吵架,不利於家庭和諧,你要是心疼女兒,為她好,就該放棄治療。」


可不可笑?我拼命生下的女兒嫁給了羅梨的兒子,同她的父親,站在了同一戰線上。


沈文博說完,伸手抱住羅梨,親了親她的額頭。


「治療要花很多錢,我想把錢留下來,給小梨辦一場婚禮,她跟了我這麼多年,委屈半生,我不想再委屈她了。


「女兒……也同意了。」


絕望之下,拔掉我氧氣管的,是羅梨。


她把沈文博勸出病房,說想跟我說說心裡話。


的確是心裡話,她忍了好久,確定我沒有活下去的希望了,才大肆譏笑。


「你知道撞你的人是誰嗎?文博有錢、有人脈,你猜,他為什麼抓不到一個小小的肇事司機?


「是我弟弟呀。因為你擋在我和文博中間,

弟弟為我出了頭。」


因為是羅梨的弟弟,所以沈文博選擇了包庇。


也是,那裡是政府門口。


有監控,人也多,怎麼可能沒人記得車牌號?


憶起前世,我的心一陣絞痛,憤怒出聲:「沈文博,你狗叫什麼,你把房子租給羅梨,推到我身上幹嘛?」


不是說,不再搭理我了嗎?


為什麼還要惦記我分的房子?


「音音!」沈文博面露驚喜,小跑過來,伸出手想牽我,完全忽略了我剛才說的話。


他急切道:「音音,你房子挑在哪裡?還沒住進去吧?走,我們現在去看看,能不能換回來!」


「我挑的那間,能看到山景,安靜又漂亮,你累了可以在家看外面,多好!」


我拍開沈文博的手。


如果不是我知道羅梨喜歡山,我可能又像前世一樣,被他誠懇的話騙了。


「我不喜歡山景。」


沈文博臉上的笑容一瞬凝固,語氣陰冷:「你又想鬧什麼?」


「你知道那是我挑了多久才確定下來的套房嗎?

要不是我們要結婚了,你以為我會跟你說這些?」


「那就不說!我稀罕聽?」


「程音,我們該去收拾行李了。」秦修齊咳了兩聲。


「音音,他是?」沈文博的目光在秦修齊身上來來回回地打量。


優質的西裝、昂貴的腕表刺痛了他卑微的自尊。


他憤怒大吼:「是不是因為他,你才看我鼻子不是鼻子,臉不是臉的?」


他努力克制怒氣:「音音,你性子單純,不要被這種把自己打扮得很好的男人騙了,腳踏實地地和我過日子才是對的!」


沈文博神色溫和,帶著寵溺,抬高手想揉我的腦袋,似是想說什麼。


忽然,安安從巷子裡跑出來,哭得撕心裂肺,臉上是灰色的淚痕。


「幹爹,我媽受傷了!」


沈文博立刻收回手,衝過去抱起安安:「發生什麼了,小梨怎麼受傷了?」


跑出去好遠,他才想起我,扭頭讓我原地等他,就匆匆走了。


我看著他的身影漸漸消失在巷口,

冷哼著進屋收拾行李。


屋裡有沈文博的不少東西,幫他縫好的衣服、給他納的新鞋墊、給他買的品牌剃須刀……


我把這些全送給了房東,感謝他多年的照顧,以及剛才為我說話。


我邊打包行李,邊小心翼翼地偷瞄秦修齊。


他一點也不黑臉,被沈文博罵了也不生氣嗎?


他卻說:「為什麼生氣?我高興還來不及,男人隻有不如別人時才會破防。」


10


將行李裝進轎車後備箱,秦修齊陪我去廠裡辦房子手續。


有他在,手續辦得十分順利。


回到新廠,挑好房子,沒幾天就到元旦了。


秦修齊回首都陪父母過節。


他不在廠裡,我還有些不習慣。


我哭笑不得地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腦袋,什麼呀,以後不見的日子更多,甚至可能做完這個項目,我們就不會再見了。


算了,我也回老家一趟,看看媽媽吧。


我去集市上買了五花肉、牛肉,還有一些糖果回去。


還沒進屋,

就聽到我爸爽朗的笑聲。


是誰?


這麼有本事,能把他哄成這個樣子?


「我回來了。」


沈文博騰的一下站起來,大步流星地走過來:「音音,你終於回來了!」


一瞬間,我渾身的血像是被凍住了一樣,寒意直戳心扉。


沈文博熱情地接過我手裡的東西,神色關懷。


「你去新廠怎麼不跟我說一聲?害我擔心了好幾天。你要是說了,我們可以一起過去,兩個人在一起打拼。」


他繼續絮絮叨叨:「我去新廠找過你,但那個老保安不肯通傳,工廠在郊區,不讓陌生人進,所以我進不去。」


看著沈文博這麼關心、看重我,我爸眉開眼笑。


「你說你都這麼大了,怎麼做事總是不讓人放心?」


他指責我,語氣卻寵溺,全然不像以前,一有不滿意,就對我拳打腳踢。


「文博比你有本事,能幫你很多忙,別人想求他,還找不到機會,偏你奇怪,不找他幫忙。對了,你怎麼一聲不吭就去新廠了?

就知道耍小性子,一點都不成熟!」


沈文博被誇得眉飛色舞:「叔,你別說音音了,是我不好,沒及時發現她走了。」


我冷不丁出聲:「你忙著跟羅梨在一起談情說愛,怎麼會知道我走了?我們既沒訂婚,也沒結婚,別搞這套!」


我爸大怒,猝不及防地衝上來扇了我一巴掌。


「你是不是瘋了?一個人偷偷離開,文博不跟你計較,你還計較上了?


「你們在一起三年了,現在你說不結婚就不結,你丟得起這個人,老子丟不起!」


沈文博拉住我爸,他仍罵罵咧咧:「誰的日子不是這樣過的?就你事多!」


他總是這樣大男子主義,容不得任何人忤逆他。


小時候,每次他發脾氣,我就嚇得連哭都不敢發出聲音。


因為哭出聲,隻會被打得更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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