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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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我阿姐身子嬌弱,又已嫁做人婦。」


謝紹也急急跪下,「謝紹願代姐出徵,定不負陛下所託!」


陛下望著我。


眼底有了幾分猶豫。


我面色堅定,輕輕搖頭。


北疆寒涼,卻愜意自由。


京城繁華,如烈火烹油。


容音願此生,駐守邊疆,為國盡忠。


謝容霜恰在此時出列:


「姐夫,阿姐身子弱,陛下怎會沒考慮到?」


「隻是帶兵過去而已,想必很快便回了。」


「阿弟,你雖有三年沙場經驗,聲望哪及阿姐?」


「快快起來,莫要讓陛下為難了。」


「大膽!」陛下身邊的內侍一聲高喝。


「何處來的蠻女,竟敢在陛下面前放肆?!」


謝容霜嚇得面色一白,噗通跪下:


「我……容霜……霜霜……」


話沒說半句,人先哭了。


陛下厭煩地擺擺手。


裴晏和謝紹飛快地交換了一個眼神,上前兩步:


「那便求陛下多寬限幾日吧。」


「大軍先行,

容音殿後,給臣和臣婦幾日時間準備。」


晚幾日?


我蹙眉。


「阿舅……」裴晏低低地喚。


陛下看看我,又看看裴晏。


到底神色松動了:


「罷了,五日後,謝將軍離京,朕,親自餞行!」


10.


五日。


我摩挲著袖中的北伐軍令。


陛下到底疼愛這唯一的外甥。


大抵是希望這五日裡,我與他之間,還有轉圜。


「夫人,這樣重要的事情,你怎都不與我商量幾句?」


「你這幾日憂愁,就為此事對嗎?」


「阿舅委實過分,竟半點風聲都不與我透露!」


回到家,裴晏便似慌了陣腳。


讓下人將庫房裡多年前的庫品全部拿了出來。


「這龍舌弓需得帶上,當年多虧它,你一箭取那蕭狗賊性命!」


龍舌弓,以龍筋為弦。


是十六歲那年,裴晏遍訪江湖名士。


給我的生辰禮。


「這梅花匕也得帶上,若遇敵寇,近戰首選!」


梅花匕,一匕兩頭,削鐵如泥。


裴晏花了上萬金,才求得一把。


是我十七歲的生辰禮。


「還有這金絲甲!輕薄如翼,刀槍不入,沒想到還能派上用場。」


十八歲,我重傷昏迷。


裴晏如癲如狂。


明知再用不上,還是遣工匠,花了近半年制成一件金絲甲。


有那麼段時日,看它穿在我身上方能安心入眠。


心頭又微微瑟縮。


裴晏將庫品倒騰了個遍,這也想帶,那也想帶。


「罷了!就帶這三樣。」


他竟信了謝容霜那些話:


「你去嚇嚇那些北夷人,最多月餘,也該返京了。」


「诶?這是何物?」


他拿起妝奁上的木匣。


我的心提了提。


木匣裡面,自然是陛下親賜的。


他和謝容霜的婚書,我和他的和離書。


以及,謝容霜那些費盡心思送來的紙箋。


我本打算今夜同他攤牌。


可五日後再離京的話……


「容音?」


「這是……」我猶豫。


裴晏一笑,自己開了蓋子。


卻正在此時:


「大人!

戶部那邊……那邊……」


幾乎隻一息,裴晏推回蓋子。


急急起身:「夫人,想必戶部有急事。」


「我若晚歸,不必為我留燈。」


匆匆往外去。


屋子裡的物品,琳琅滿目。


靜默無聲。


我打開浸出汗漬的手心。


笑了一聲。


又一聲。


11.


第二日一早。


我去了京兆府。


原本,該同裴晏一道的。


但我想,沒必要了。


京兆府尹看到我手中的聖旨,非常驚駭。


一句話不敢多說,一個字不敢多問。


親自將和離手續辦齊,恭恭敬敬地將我的戶籍遞給我:


「不知將軍的戶籍,是落回謝家,還是另立一戶?」


「若另立一戶,是落在京城,還是移去北疆?」


「若落回謝家……」


我並不多說什麼。


隻拿紙筆,寫了封文書。


那府尹看清後,驀然瞪大眼,半點聲音都無了。


「有勞趙大人了。」


遞上文書,我轉身離去。


下午,我讓海棠清點我的嫁妝。


原以為隨大軍出行,嫁妝是帶不走了。


但既然殿後獨行,不帶走,豈不便宜了旁人。


傍晚,我帶著海棠處理幾樣大件。


其實東西不多。


我嫁給裴晏的時候,謝家已是強弩之末。


加之庶母阻攔,父親翻箱倒櫃,才湊了那麼幾樣拿得出手的物件。


但賴不住有人一直盯著我的行蹤。


在賣最後一套頭面時,謝容霜來了。


「哎呀,阿姐這麼缺銀子啊?」


「不是說姐夫寵妻無度,最愛為阿姐一擲千金嗎?」


「怎淪落到這般田地了?」


我懶得搭理她。


她偏要湊上前來,壓低聲音:


「別裝了,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演什麼。」


「不就是欲擒故縱?」


「謝容音,你該不會以為,這樣就能贏得過我吧?」


她刻意挺了挺她的肚子。


我望著她:「讓開。」


她偏著腦袋,輕蔑地笑:


「裴郎應該有段時間沒碰你了吧?」


「你可知為何?」


「他說啊……」


她湊到我耳邊:「你身上那些疤,

醜死了!」


「尤其你肚子上那個窟窿,每次看見,他都犯惡心。」


「你這個……蛋、都、下、不、出、一、隻、的、老、母、雞!」


「海棠!」


我死死扣住她的手腕,用力將她推到地上:


「上不尊陛下,下不敬長姐。」


「給我打!」


「你敢!我……」


啪——


「我肚子……」


啪——


「我肚子裡……」


啪——


「我肚子裡有……」


「你肚子裡有什麼?」


我捏住她的下巴。


謝容霜一張臉,高高腫起,滿是淚痕。


但她不敢。


不敢在眾目睽睽之下,說她一個未出閣的少女。


懷了自己姐夫的孩子。


「海棠。」我甩開她,「繼續打!」


12.


第一個來的,是謝紹。


「阿姐!」


他手持金錯刀。


一來就轟走了看熱鬧的人群。


店老板嚇得匆匆關門。


人也不敢久留。


店裡隻剩手都扇疼了的海棠,闲坐在一邊的我。


和趴在地上嚶嚶哭泣的謝容霜。


「還不快把二小姐扶回去?!」


謝紹冷著臉。


剛剛去通風報信的丫鬟,馬上扶起謝容霜。


頭也不回地跑了。


「阿姐。」謝紹看起來無奈極了,「你不是答應過我,不找她麻煩嗎?」


是啊。


我答應過謝紹。


懦弱的父親不再,會踩著我姐弟倆作威作福的庶母也不再。


如今的將軍府,是陛下親賜的牌匾。


他謝紹是家主。


我答應過他,過去的事情,都過去了。


我不會找謝容霜麻煩,讓外人看我謝家的笑話。


所以他就可以,當著我的面。


把謝容霜塞上裴晏的床?


「阿姐,我知道你看出來了。」


「她久不嫁人,是對姐夫存了心思。」


「可你為何,不肯退一步想想?」


「阿姐。」謝紹在我面前半跪下,握住我的手。


「你終究是無法孕育子嗣了。」


「沒有子嗣,你這正房之位,如何坐得穩?」


「不如幹脆成全了她!


「不如……」


「謝紹。」我笑看著他,「母親離世的時候,你四歲。」


「我也不過七歲。」


我為何會以女子之身,出現在北疆軍營?


因為活不下去了。


被那對母女欺辱得活不下去了。


我冒天下之大不韪,當著群臣,跪在陛下面前。


​‍‍‍​‍‍‍​‍‍‍‍​​​​‍‍​‍​​‍​‍‍​​‍​​​​‍‍‍​‍​​‍‍‍​‍‍‍​‍‍‍‍​​​​‍‍​‍​​‍​‍‍​​‍​​​‍​‍‍‍‍‍​​‍‍​​‍‍​‍‍‍​​​‍​​‍‍​​‍‍​​‍‍‍​​​​‍‍‍​​​​​‍‍‍​‍‍​​‍‍‍‍​​​​‍‍‍​​​​​​‍‍​‍‍‍​‍‍‍‍​‍​​​‍‍‍​​​​‍‍‍​‍​‍​​‍‍​​​‍​​‍‍​​‍​​​‍‍‍​‍‍​‍‍​​‍‍​​‍‍‍​​‍​​‍‍​‍‍‍‍​‍‍​‍‍​‍​‍​‍​‍‍‍​‍‍‍‍​​​​‍‍​‍​​‍​‍‍​​‍​​​​‍‍‍​‍​​​‍‍​‍​‍​​‍‍​​‍‍​​‍‍‍​​‍​​‍‍​‍​‍​​‍‍‍​​‍​​‍‍‍​​‍​​‍‍​​​​​​‍‍‍​​​​​‍‍​‍‍‍​​‍‍‍​​‍​​‍‍​​​​​‍​​​​​​​‍‍​​​‍‍​‍‍​‍​​​​‍‍​​​​‍​‍‍‍​‍​​​‍‍‍​​‍​​‍‍​‍‍‍‍​‍‍​‍‍‍‍​‍‍​‍‍​‍​​‍‍‍​‍‍​‍‍​​‍‍​​‍‍​‍​​‍​‍‍​‍‍‍​​‍‍​​​​‍​‍‍​‍‍​​​‍​​​‍‍​​‍‍‍​​‍​​‍‍​‍‍‍‍​‍‍​‍‍​‍​‍​‍​‍‍‍​‍‍‍‍​​​​‍‍​‍​​‍​‍‍​​‍​​​​‍‍‍​‍​​‍‍‍​‍‍‍​‍‍‍‍​​​​‍‍​‍​​‍​‍‍​​‍​​​‍​‍‍‍‍‍​​‍‍​​​‍​​‍‍‍​​​​​‍‍​​‍‍​​‍‍​‍‍‍​​‍‍​‍‍​​​‍‍‍​​​​​‍‍‍​​​​​‍‍​​‍‍​​‍‍​‍‍‍​​‍‍​‍‍​​​‍‍​‍​‍​​‍‍​​​‍​​‍‍​​‍​說女子未必不如男,

容音請求一戰。


我為何一年、兩年……六年,寧死不肯回京?


因為我知道。


若無赫赫功名,我的阿弟,再無出人頭地之日。


「謝紹。」我站起身:


「誰都有資格說這話,你沒有。」


抬步便走。


「我這不都是為了你好?!」謝紹在身後大喊。


我笑了笑。


是為了我嗎?


「謝容音!你到底姓謝,是謝家人!」


「你就不能以大局為重,多為謝家想想?!」


謝家人?


我回頭,看他最後一眼。


放心。


很快,就不是了。


13.


第二個來的,自然是裴晏。


他總不按常理出牌。


是拽著謝容霜來的。


一進臥室,甩開她的手:


「跪下!」


「給你阿姐道歉!」


謝容霜的臉腫得比剛剛還高,徑直就跪下:


「阿姐……我不該惹你生氣。」


「是我錯了。」


裴晏坐到我身側,換了副和善面孔:


「如此,可能消氣了?」


我扯了扯唇角:


「你知道發生何事了?


「管它發生何事。」裴晏揚眉。


「惹到我的夫人生氣,便是罪大惡極!」


哦。


那就是什麼都不知道。


「還不快滾?!」他對著謝容霜冷斥。


謝容霜咬著唇,流著淚,一聲不吭地就走了。


「怪我來得太遲了。」裴晏握住我的手。


聲調更柔:「手有沒有打疼,嗯?」


我認真地望著他。


望入他眼底。


在親眼看見,親耳聽見之前。


我從未信過謝容霜的那些紙箋。


就像幼時她送些漂亮的糕點,假裝要同我好那樣。


我信了,一口咬下去,就是三日腹瀉。


那些紙箋,即便字跡再像,也定然是她偽造的。


裴晏那麼愛我。


那樣厭惡她。


怎麼可能與她有所勾纏?


可裴晏,真會演啊。


他抱起我,脫掉我的鞋襪,解開我的發髻。


就像從前那許多個因為困倦而焦灼難眠的夜晚。


溫柔又耐心地輕撫我的後背,哄我入眠。


「裴晏,你還記得新婚夜,你說過什麼嗎?


我問他。


他笑了笑:「背叛誓言的人,要吞一千根銀針。」


「容音。」他撫上我的眉尾。


眸底是要溢出來的深情:


「裴晏此生,定不負你。」


我也笑了笑:「嗯,好。」


閉上眼。


醒來時,一片漆黑。


我起身,穿衣。


隻憑著直覺,往外走。


很輕易就在院落的梅樹下,看到兩相依偎的身影。


一盞暖燈,幾片飛花。


謝容霜輕輕仰著臉,裴晏脊背微彎。


輕柔地為她上藥。


「到時說酒後認錯人,她便能同意我進門嗎?」


嬌俏的女聲輕輕細細的:


「你為何非要看她……」


「好啦好啦,你最愛我阿姐了,我不會同她搶的。」


「你讓我給她道歉,我不是馬上道了?」


「我今日真沒對她做什麼,哪知她火氣那麼大……」


「別鬧了!孩子能知道什麼!」


裴晏不知說了句什麼,低下頭便往謝容霜小腹上湊。


謝容霜推搡著,兩人笑成一團。


真甜蜜。


真溫馨啊。


還好,再也不會難過了。


我攏起落在手心的梅花,轉身回去。


點燈,磨墨。


「背叛誓言的人,要吞一千根銀針。」


晾幹紙箋。


連著那瓣梅花。


一並投入木匣。


14.


接下來的四日,裴晏告了假。


仿似一步都離不得我。


陪著我去寺廟祈福。


拉著我去成衣鋪買衣裳。


還為我放了一夜的焰火。


但這也不妨礙他的「戶部」,每日都有些零碎的事情要處理。


少則半個時辰,多則一個時辰。


倒是方便了我。


第一日,我將大部分銀子,換成了銀票。


第二日,我將沒來得及處理又想帶走的嫁妝,安插進我的隨行馬車。


第三日,我賣掉了龍舌弓、梅花匕和金絲甲。


最後一日,我收到京兆府辦好的新戶籍。


那日,我手寫文書,要改姓。


從今往後,我隨母姓「宋」。


不再是謝家人。


亦不再與謝容霜、謝紹有任何關系。


拿到戶籍後,

我去拜祭了母親。


與母親說了半下午的話。


回去時,裴晏急壞了。


「你去祭拜嶽母怎不喊我一道?」


「你可知我回來找不到你,恨不得將京城翻過來!」


「你以後切不可……」


「你不是去戶部了嗎?」我望著他笑。


他一愣。


突然傾身,緊緊抱住我。


「再也不去了,哪兒也不去了!」


「容音,為何你還沒走,我卻覺得你離我好遠。」


「一個月,最多兩個月,你一定趕在新歲前回來,好不好?」


他帶我去看一份清單。


上面寫滿了我回來後,他想要與我一同做的事。


放花燈,煮雪茶。


下江南,遊名山。


他急切地吻我,想要與我同房。


我像前幾日一樣,推開他:


「月事還未完呢。」


他便抱著我,輕聲地哄我,直到我閉上眼。


終於,月落日升,紅霞漫天。


到了要離開的日子。


15.


其實最早我想,離開之前,我一定要拿出謝容霜那些紙箋。


同裴晏論個子卯寅醜。


為何背叛?為何欺騙?!


一定要將那封婚書甩在他臉上。


祝他和謝容霜百年好合,萬古長春。


一定要他與我同去京兆府。


好聚好散,一刀兩斷。


可我漸漸發現,不是所有問題都有答案。


不是所有答案,都能解你所怨。


一如裴晏上一息還在說「定不負你」,下一息,就在與旁人花前月下。


上一息還在紅著眼說「再也不去了」。


下一息,踩著夜露也要與人一晌貪歡。


「容音,不想這個時節還有蚊蟲……」


裴晏騎在馬上。


陛下的踐行酒後,他送我出城。


脖子上一片曖昧紅痕,引得旁人暗笑連連。


我點頭:「冬季的蚊蟲,的確可惡。」


「夫人,昨夜我……」


「我知道啊。」我望著他笑。


「想來是我要離開,你輾轉難眠,出門闲逛了一圈。」


裴晏扯了扯唇角,笑得不太好看。


「我還想到,你我相識九年,從未分開過。


「想必,你會十分掛念我。」


裴晏雙眸一紅,拽緊韁繩。


「你上次不是問我,那木匣子裡裝的什麼?」


原來演戲也不是那麼難。


我的表情定然十分真誠:「那是我特地為你準備的驚喜。」


裴晏一瞬興奮如孩童:「當真?」


「但今日日沉之後,你才能打開。」


「好,好,好。」


一連三個「好」。


馬兒都感知到他的愉悅,興奮地踢著腳下的塵土。


「裴晏,你還記得那年墨水河一戰嗎?」


那年腹背受敵。


我和他兵分兩路,將後背交給對方。


殺出一條血路。


裴晏仍舊那樣懂我。


調轉馬頭,揚起馬鞭。


和當年一樣:「五。」


輾轉反側這些時日,我終於明白。


「四。」


我要做的,不是問別人,為什麼。


「三。」


而是問自己。


「二。」


要什麼。


「一。」


啪——


馬鞭同時落下,兩匹馬兒,一南一北。


如離弦之箭。


疾馳的風中,我仿佛聽到破空的哽咽大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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