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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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直到最後,拋開一切成見,我才發現……


哪有什麼酒後亂性。


都是騙人的,即便喝了再多的酒,那天夜裡能夠突破最後一到防線,都不是因為酒,而是因為心。


一剎那的心動,一夜的淪陷,我以負責任為由頭,故作勉強地和她在一起,一邊享受著她年輕又美好的身體,一邊又總是在午夜夢回時暗暗惦記著另一個人。


直到沐ƭŭ̀₍沐離世,我才發現,我傅均澤,是我生平所見最爛的男人。


沒有之一。


我也明白了,為什麼那天沐沐把我支走時,會忽然叫我一句傅叔叔。


她這一生認識我多年,哪怕是幼時都頑劣地對我直呼其名,生平唯一一次規規矩矩地叫我傅叔叔,卻是訣別。


我知道,那是她在以她的方式,在向我告別。


她以自己的方式,委婉而又決絕地告訴我,她要離開我了,徹徹底底的那種離開,而且——


即便有下輩子,也不準備再和我有瓜葛。


即便再遇見,

也隻是叔叔。


 


每每想起她那句「傅叔叔」,我便心痛難耐。


我這一生,勉強算是事業有成,可是,直到 36 歲這年,我得而又失,徹底失去了身邊那個一看見我就眉眼明亮的女孩,才明白:


這一生,我竟活得如此失敗。


活了半輩子,年近不惑,我竟連自己的心都摸不清,也或許是早已在日復一日的耳鬢廝磨中摸清了,隻是,故作不懂罷了。


 


清明時節。


我站在墓碑前,靜靜地看著墓碑上那張黑白照片。


沐沐穿了件白色裙子,笑意盈盈,眉梢眼角蘊了星光,格外明亮。


我抬手,替她擦了擦墓碑上的灰塵,輕聲道,「沐沐,我來看你了。」


可是,她似乎是並不想見我。


因為話音剛落,一陣風起,偏巧吹起了不遠處有人燒紙時尚未燒盡的紙灰,不偏不巧地,剛好落在了我手背。


一陣灼痛感傳來,我下意識地縮了縮手,心卻瞬間墜到了谷底。


沐沐,

終究是怪我的。


自從車禍發生後,她不曾說過半句責怪的話,可是,我們心知肚明,車禍那一瞬間的畫面,成了她永遠的心結。


也成了我的。


替她擦了墓碑,又和她絮絮叨叨地說了很多話,直到夕陽西下,我才緩緩起身。


「沐沐,我要走了。」


自然是沒有人回應我的。


可是,從黑色墓碑上,我隱約看見了自己的倒影。


形容憔悴,神色疲憊。


甚至,頭上還長出了幾根白發。


自從沐沐去世後,再也沒有人趴在我肩上,調皮地替我拽掉偶爾長出一根的白發。


我起身離開,可是,眼前卻似乎漸漸浮現起了當初的畫面——


那個女孩子趴在我肩上,一隻手圈著我脖頸,另一隻手則在我頭發上來回撥弄著,偶爾發現一根白發,便會一陣大呼小叫:


「傅均澤,你是不是少白頭啊!」


彼時,我多半都是坐在床上看文件的,聞言也都是無奈一笑,「我都 35 了,算不上少白頭。


她會箍著我的脖子來回晃悠,並湊過來蹭我的臉,小貓咪一般:「才沒有!在我眼裡,你永遠都是少年!」


說著,她還仿佛立下誓言一般,扳過我的臉,認認真真地重復了一遍:「永永遠遠都是。」


也許,那時候的她還遠遠想象不到,日後,她會以一句「傅叔叔」,作為我們的訣別。


 


那天夜裡。


我躺在床上,房間裡空蕩蕩的,漆黑一片。


自從沐沐走後,我辭退了平日裡的小時工,拒絕任何人的見面。


我也喜歡上了窩在房間裡,拉上厚重的窗簾,喜歡在暗無天日的房間裡一躺一整天。


床仍舊是當初的那張床,我沒舍得換掉。


是不是有些變態?


可是,隻有這樣,我才能感覺自己離她更近一些。


也正因如此,我才愈發地難過。


設身處地後,我才明白,她當初究竟是怎樣日日夜夜的煎熬。


她明明是那麼怕疼怕死的小姑娘,究竟要怎樣的煎熬,才會讓她選擇毫不猶豫地重重割下那一刀?


我不敢想。


一想,心就撕裂般地疼。


 


臥室門敞開著,我靜靜躺在床上,頭愈發地沉重。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味道。


是煤氣味。


我躺在床上,閉著眼,腦中胡思亂想著。


一定是我忘記關煤氣了,沐沐去世後,我的記性總是很差。


哦,不對。


煤氣,是我打開的。


我就沒打算再活下去。


這一生也算是見過權勢錢財,可是,唯獨感情一字未盔透,滿盤皆輸。


一顆心,在日復一日的思念中,漸漸被那個笑起來眉眼彎彎的小姑娘佔據,又在日日夜夜的後悔與愧疚中,被反復煎熬。


沐沐走後,我再沒睡過一次整覺。


我想去見見她,想握著她的手告訴她,我似乎並不想當她的叔叔。


雖然,這樣說也許已經太晚了。


 


沈知沐篇


如果,人生真的有重新來過的機會,你,會怎麼選擇?


還會重蹈覆轍嗎?


我自殺了,死於割腕。


可是,不知過了多久,

我又醒了過來,一睜眼,卻回到了一年前。


我好端端地躺在床上,牆上萬年歷的時間寫得清清楚楚。


我愣了很久,很久,然後,顫抖著扯開被子,被子下,我的兩條腿完好無損。


那一瞬間,莫名地就有一種恍如隔世的感覺,我雙手緊緊捂著臉,失聲痛哭。


房門倏地打開,我媽跑了過來,「怎麼了,沐沐?」


她系著花圍裙,一臉緊張,跑過來時,帶來了空氣中淡淡的雞湯香味。


我抬頭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輕輕搖了搖頭,「沒事,做噩夢了。」


是的,做噩夢了。


做了一場,很長,很痛苦的噩夢。


我媽拍拍我的肩,哭笑不得,「多大人了,還因為噩夢哭鼻子。」


在我鼻尖上刮了一下,她解開圍裙,「我剛才接到電話,臨時要去加班,今晚不回來了。」


說著,她看了一眼時鍾,「雞湯在鍋裡,一會記得喝。」


「好。」


我乖乖應聲,目送著她離開。


然而,不等我享受這「復活」的美好,房門忽然敲響了。


 


我走去開門。


門開,門外站著的人,卻是傅均澤。


再看見那張臉,我瞬間怔住。


兩世為人,我還未做好與他見面的心理準備,他便這麼忽然出現在了我面前。


我還是瞬間身子僵硬,呼吸困難。


沒有任何來由地,眼睛瞬間就紅了。


再想起剛剛萬年歷上的日期,我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我重生在當初與傅均澤發生關系的那晚。


也是一切都尚未發生的那一天。


一年前的傅均澤,酷愛穿白色衣服,黑色短發剛及額角,歲月在他臉上沒有落下什麼痕跡,三十幾歲的人,仍極具少年感。


似乎……印象中很久沒有看見這樣的他了。


上一世,他最後留給我的印象,都是胡子拉碴,眼睑烏黑,形容憔悴。


我愣了很久,然後,終究還是後退一小步,輕笑著叫了一聲:「傅叔叔。」


一句「傅叔叔」,既是我們的訣別,

也是我們的相遇。


 


不知道為什麼,我叫了一聲傅叔叔,傅均澤的身子便瞬間僵住。


他怔怔地看著我,神色明明沒有什麼變化,可是,那雙眼,似乎就在那一刻瞬間黯淡了下去。


我隱約猜到了什麼。


如果說……重生的,不隻我一個呢?


不知道是不是死過一次的緣故,我似乎比上輩子心腸硬了許多。


我靜靜地看著他,眼睜睜地看著他眼底的光熄滅,眼睜睜地看著他隱忍著情緒,眼睜睜地看著他將眼眶憋得通紅。


最後,我還是輕輕開口,隻是聲音有些沙啞。


「傅叔叔,有事嗎?」


時間,似乎真的回到了一年前。


他靜靜地看著我,良久,才啞著嗓子道,「沒事,和家裡吵了一架,想來找你媽喝酒。」


和前世一般無二的對話。


我點點頭,「我媽臨時加班,今晚要上夜班,不回來了。」


傅均澤自始至終都靜靜地看著我,他十分緩慢地說出了上輩子的那句對話:


「那就算了,

你自己在家……注意安全。」


說著,他深吸一口氣,念出了上輩子的「臺詞」,「那……我先走了。」


一切都似乎回到了當țü₃初。


唯一不同的是……


上一世,我主動開口,說自己是廠裡的酒神,要陪他一醉方休。


而現在,我靜靜地看著他,說是心硬,卻還是一點點地紅了眼眶。


我點點頭,「好,傅叔叔再見。」


我清楚地看見,在我說出這句話的那一刻,他眼底的光,徹底滅了。


「再見。」


他轉身,緩緩離開。


房門輕輕闔上,明明沒有發出什麼聲音,可是落在我耳中,卻仿佛響如震天。


我知道,他也知道,這才是我們兩個徹底的訣別。


以後再見,他也隻是傅叔叔。


 


奇怪嗎?


前一世,我不顧世俗也要和他在一起,他不愛我也要和他在一起,拋棄一切也要留在他身邊,哪怕,他甚至都不愛我。


可是現在,他似乎真真切切地愛上我了,重活一世,

全新的開始,我們似乎能夠拋開一切在一起了。


似乎是童話裡歷經波折後的完美結局。


可是,我卻放棄了。


是矯情嗎?也許吧,又也許並不是,隻是,從當初那場車禍,他拋下我和腹中孩子,舍身撲過去救我媽時,我就徹底明白,他究竟愛不愛我,不重要了。


以後會不會愛我,也不重要了。


猶記當初陳叔叔和我說,我媽說,我和她是一類人。


別人都是不撞南牆不回頭,可我倆是把南牆撞穿了撞透了也絕不回頭的那種人。


 


沒錯,我和我媽都是如此。


可是……


前一世,南牆我撞了,沒撞穿,也沒撞透,而是一頭撞死在了南牆上。


一朝重生,我還會再去自殺嗎?


不會了。


重蹈覆轍這個詞,從來都不是什麼幸福的代名詞。


所以,日後再見面,就稱呼傅叔叔吧。


本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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