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陳露就那麼看著我，不甘心和憎惡的情緒在她眼中反復交織。
最終她冷笑一聲：「那又怎麼樣？」
「他是江氏集團的繼承人，網戀？打發時間和你玩玩而已。」
她話音未落，江星焰的聲音便在身後響了起來。
「聽起來，你比我還了解我自己。」
陳露的臉色唰的一下變白了。
江星焰冷漠地看著她：
「你那點小心思，覺得別人都看不出來嗎？」
「江師兄，我不是……」
陳露的聲音都在發抖，卻吐不出完整的詞句。
到最後，竟然求助似的看向了我。
江星焰叫我：「安安，過來，別跟不懷好意的人站在一起。」
我向他走過去，和陳露擦身而過的一瞬間，我腳步一頓：
「我曾經拿你當做唯一最好的朋友，那時候是真心的，我也沒後悔過。」
「但從現在開始，不是了。」
沿著走廊往前走了幾步，江星焰抱著花束來牽我的手：
「讓你倒胃口了安安，
我們換個地方吃飯吧。」「其實不用……」
我話還沒說，裡面的宋洺追了出來。
「江師兄，我剛才說的那些，你再考慮考慮。從前的事真的不是我故意的，都是有人故意挑撥——」
江星焰猛地停住腳步，轉過頭，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語氣又冷又銳利，眼神帶著顯而易見的嘲諷：
「現在到底是誰，為了一點投資，和狗一樣對著我死纏爛打？」
16
我和江星焰並肩出了餐廳門。
踩著地面那層薄薄的積雪，往停車場走去。
「冷不冷？」
他側過頭問了句。
我下意識點頭，才一下就止住，又趕緊搖頭，
「不冷……你們不是出來談什麼合作嗎，就這麼走了，沒關系嗎？」
「什麼合作？」
他拉著我坐進那輛銀藍色的蘭博基尼裡，打開空調暖風，
「他當著我的面詆毀我女朋友，還想問我拉投資，瘋了吧？」
這句話的語氣，終於和我認識的江山海完全一致了。
今天見面之前，我想過無數種有關江山海的可能。
他可能一見面發現我就是姜以安，失望地轉身離開。
也可能會保留最基本的體面，說我們還是做朋友吧。
我又想到半夜站在橋上給我唱歌的江山海。
想到他在遊戲裡給我炸了滿城的煙花。
想到每一個我們連著麥的、隻能聽到彼此呼吸聲的安靜夜晚。
情緒和回憶一同紛亂，讓我好半晌都不知道該說什麼。
最後隻說：「對不起。」
「為什麼突然跟我道歉？」
「因為我騙了你。」
我深吸一口氣，「我跟你說過，現實裡我性格很活潑，朋友也很多，大家都很喜歡我……」
「但其實，你也看到了。」
「根本沒有人喜歡我，我在學校裡聲名狼藉。」
「就連唯一的朋友，也……」
我想到陳露，心頭又泛起細細密密的疼痛。
「……總之，對不起，江師兄。」
「你說的這麼客氣，是想跟我徹底劃清界限嗎？
」他傾身過來，一點點湊近我，連同身上那股清冷的橡木香氣一並籠罩過來。
我微微失神了一瞬，很快反應過來：「不是……」
「其實，真正該道歉的人是我才對。」
那雙漂亮的眼睛就停在離我很近的距離，像是有星河流淌。
我的心髒在狂跳。
他抬起手，卻又很有分寸地在距離我臉頰一寸的地方停住，
「我應該早點跟你說清楚，我知道是你。那其實並不算謊話，安安——」
「是因為你很好，所以我才會喜歡你。」
17
蘭博基尼穿過擁擠的車流，在一家花店門口停下。
江星焰解了安全帶：「安安，你在車裡等我。」
片刻後，他抱著一大束新鮮到還掛著水珠的百合花走了出來。
「本來我是想結束後買束花去見你的，結果聽到他們背後罵你，我又臨時改了主意。」
「叫你過來，是想幫你出口氣。」
「結果反倒讓你先送了我花。」
他把花遞到我面前。
我沒有接，隻是抬起眼睛，認真地看著他：
「我們，就這樣吧。」
江星焰抱著花的手指輕輕一顫，望著我：
「是我哪裡做得不夠好，讓你覺得不舒服了嗎？」
我難以承受他眼神裡那厚重的情緒，隻好低下頭：
「……沒有，你很好。」
就是因為太好了，站的位置太高。
反而讓我錯生出一種強烈的不真實感。
太荒謬了。
我的網戀對象是江星焰。
這怎麼可能呢？
「其實我很早就想見你了，但又很怕你發現我是誰。猶猶豫豫這麼久，最後是昨天確認了陳露並不是我的朋友時，才終於下定了決心。」
「我想象了很多種你的樣子，可能會好看，可能會不太好看，也可能和我一樣，就是一個平凡又不起眼的普通人。」
「我唯獨沒想過的是，你會這麼……遙遠，師父。」
最後兩個字說出口的，我心尖一酸。
遊戲裡，我和江山海打馬過長街，在山間採草，
映雪湖畔撐傘站一整天。有天晚上他有點喝醉了，黏黏糊糊地Ţųₚ要跟我連麥。
我很緊張地躺在宿舍床上，戴著耳機，給他打字：
「室友都睡了，不能說話ƭű⁹。」
「那就不說話。」
入耳式耳機放大聲音，某一刻就像他貼在我耳邊說話，
「我就想確認你在。」
「熊崽。」
「好喜歡你。」
「好想你……」
可現實裡。
現實裡，我從來都是站在泥淖的谷底深處，遠遠地遙望著他。
整座學校裡，誰不認識江星焰。
又有誰不認識我。
太荒謬了。
江星焰一時沒有說話，就這麼注視著我。
安靜的車裡，暖意無聲地逸散。
而車窗外，天空裡，烏雲密密織成一團，遮住陽光，像是要把裡面盛著的雪整個給傾倒下來似的。
良久，他終於開口：
「是我的錯。」
「我應該早點告訴你，或者不這麼急著見面。」
「對不起熊崽，給你壓力了。
」我鼻腔發酸，幾乎快壓不住莫名洶湧的眼淚：
「別……別道歉，你沒做錯什麼。」
「但有些從虛擬而起的關系，就停在虛擬裡就好了。」
「江師兄大概也是被我網上編出來的樣子迷惑了，如果現實裡相處了，就會發現我並不是那樣的人，也不值得你喜歡……」
我話還沒說，手就被他握住了。
「我可以接受我們的關系暫時就停在這裡，但是不能認可你自我否定。」
「昨天去超市裝作偶遇你的時候，我其實很想把一切都說清楚。但公司臨時有點事需要我處理，隻能先離開。」
「我很想和你一起推著車挑選年貨，幫你拎著東西，走在人來人往的街上。」
「越是人聲鼎沸的環境裡，我越希望你能在我身邊。」
他伸出手，溫熱的指尖勾了勾我湿潤的眼尾。
我才意識到，自己哭了。
「熊崽，和你見面並不是我一時興起，而是深思熟慮後的決定。」
「我認識你，
比那些子虛烏有的謠言要早得多。」18
回家後。
我在學校的論壇發了帖子，還順便給表白牆投了一份稿。
內容不多，隻有一張照片，和一段錄音。
照片是昨天傍晚，在餐廳的落地窗邊親得難舍難分的陳露和宋洺。
錄音很短，是白天在餐廳走廊時的對話。
隻不過我把涉及到江星焰的部分都剪掉了。
突出的重點隻有一句：
「誰想和你這種精神病做朋友啊？我就是想看個樂子而已。」
關於我的傳言，一直都是大家津津樂道的八卦。
這下又涉及到陳露和宋洺，討論更是激烈。
短短一晚上，蓋起上千層樓。
「都說姜以安有病，我看陳露和宋洺也病得不輕。」
「是啊，自己的閨蜜和男朋友搞在一起，換我是她，我也要發瘋。」
「話不能這麼說吧？他倆在不在一起，都不影響姜以安是個神經病作精，她吞藥求復合不是事實？」
「等等……誰還記得她當初自殺求復合這事，
是怎麼傳出來的？」「你別說，你還真別說，好像是陳露……」
論壇和表白牆的評論區議論紛紛，說什麼的都有。
現實並不會像小說一樣，澄清之後，我的名聲就一下子變好了。
我在大家眼中依舊很差勁。
但這一次，至少陳露和宋洺被我拖下了水。
網上吵得沸沸揚揚的時候，我正坐在醫生面前。
她做完檢查，微笑起來：「最近，你的病情已經有了很大的好轉，可以慢慢減輕藥量到停藥了。」
「是生活中發生了什麼好事嗎？」
我怔然幾秒，反應過來，
「我……遇到了一個很好的人，算是我的良師益友吧。」
當局者迷，可我又沒有其他可以信賴的朋友。
如果不是江星焰提醒，我可能到現在都不會和陳露撕破臉。
更不會鼓起勇氣給予反擊。
這天晚上回家，我登錄遊戲。
發現江星焰就站在主城揚州的橋邊。
有人邀請他插旗切磋，都被他拒絕了。
看到我上線，
他上馬，邀請我同騎。然後打開語音：
「帖子和表白牆我都看到了，做得很好。」
我突然有些不好意思：「……是你鼓勵我。」
否則我天生性格懦弱寡言。
鮮少有這樣勇敢還擊的時刻。
「謝謝你，江師兄。」
「所以現在連聲師父都不肯叫了。」
他說，
「發個錄音還把關於我的部分都剪掉，連個名分都不給我，就這麼怕跟我扯上一點關系嗎？」
我有些辨認不出這聲音裡的情緒是喜是怒，連忙解釋：
「不是，我……」
我是怕連累你。
畢竟這實在不是什麼光彩的事。
隻是我話還沒說完，那邊的江星焰就笑了起來。
他的聲線極盡溫柔：「沒事，你想怎麼做，我都尊重你。」
「安安，我喜歡你，所以願意等你想清楚那天。」
19
帖子發出後不久，陳露開始瘋狂給我發消息。
一開始是破口大罵，說如果不是她可憐我，根本沒人願意跟我做朋友。
後來漸漸地，開始裝可憐。
她跟我道歉，說都是她不好，她是嫉妒我成績好，想把我拉下來。
「好歹我們也是朋友一場，你把帖子刪了，我們倆的事我們自己解決。」
我想到高中時的我們。
其實一開始，我雖然沒什麼朋友，但也不至於被全班同學孤立。
細想起來，似乎就是高二拆班，陳露來到我們班，和我坐了同桌以後。
我和她的關系越來越親密，在班裡的人緣也越來越差。
但這些都已經過去了。
既沒有證據，我也不想再做沒有意義的追究。
「這些事我們倆根本沒法解決，陳露，我給大家看的都是事實，是非公道自有分說。」
發完這句話，我拉黑了她。
20
整個寒假，我沒再和江星焰見過面。
卻還是天天在遊戲裡膩在一起。
隻是……好像有哪裡不一樣了。
從前他對我來說，更像是一個面容不甚清晰的模糊影子。
是我一敗塗地的現實生活外，
另一個虛擬世界裡的精神支柱。但現在——
「安安，上線，給你炸煙花。」
帶著幾分沙啞的聲音鑽進耳朵，我的臉莫名其妙地發起熱來。
「很晚了。」
「還不晚，還沒到睡覺的時候。」
他輕輕哼了兩聲，嗓音越發地啞，
「上線吧，我就想見見你，哪怕是在遊戲裡也好，熊崽，安安，乖徒弟，老婆……」
最後一個稱呼的尾音被強行吞回去，有些模糊不清。
我耳朵紅得發燙，好像有股火焰從心口一路燒到腦袋。
這一刻，我突然福至心靈Ṫūₜ：
「你又喝酒了嗎？」
「嗯，就一點，因為開心。」
他說，「明天開學，我們終於又可以見面了。」
難以描述，那一刻，我心裡湧現出的，是怎樣的心情。
「你幹嘛這樣……」
我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倉皇和猶疑，
「那天之前我們明明都沒見過面，你真的喜歡我到這麼小心的地步嗎？」
他打斷我：「誰說沒見過？
」「……食堂那天不算。」
「熊崽，你都沒有認真記住我說過的話。」
ťûₜ他的語氣裡突然多了一絲委屈，
「我明明說過，我很早就見過你了。」
21
開學第一天，我們沒什麼課。
我直接去找輔導員提交了換宿申請。
她顯然很清楚論壇裡發生的事，也知道我之前還在生病。
在系統裡查了一下，發現正好有間新宿舍隻有一個人住，就很爽快地批了我的申請。
填完一堆表格出來，我拎著行李搬去新宿舍。
卻在半路遇上了江星焰。
幾步之外，他站在才吐新綠的樹下，直直望向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