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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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此等心思,又礙著父親什麼事呢?」


我爹被我問得啞口無言。


他定定盯著我瞧,像是第一次認識了我。


「阿芙。」他說,「你不要忘了你的身份,不要任性。」


我聽後忍俊不禁。


這話當年他常對我母親說,如今又對我說。


我笑:「父親放心,我時刻記得自己的身份,反倒是父親,似乎總忘了我是誰。」


我爹一愣。


「來人!」我吩咐,「送王僕射出宮,日後未經傳召,不得進宮!」


「阿芙你!」我爹怒發衝冠,「你放肆!」


我冷冷一笑,並未與他再說,轉身離開。


皇後的鳳衣一向華麗,我爹竟然還看不清,我如今穿著何物。


我爹狼狽出宮,回家大發雷霆,值兄長回來與我說,家中其他長輩都勸他要對皇後娘娘恭順。


「族長也說他不該對娘娘你無禮。」


我撥弄著庭院花枝,笑言:「族長嗅覺總是格外地靈。」


我爹看不清,但是族長大約心知肚明,

如今王家一門,早今非昔比。


歷史浩瀚如海,多少公侯世家最後都煙消雲散,緣何不能多一個王家。


盛極必衰,物極必反,此為世間顛撲不破的道理。


女官設立兩月後,蕭岸封雲娘為雲妃,住襄陽宮。


襄陽宮,是曾經褒似雲住過的宮殿。


我聽到這個消息,想笑,後又嘆息。


襄陽有夢,夢在神女。


蕭岸有自己的執拗。


12


又一年,太子漸長,有朝臣提議太子應移居東宮。


我駁了。


蕭岸問我為何,我說太子還小,獨自別居他處,若是有了意外就不好了。


蕭岸不置可否,雖然他也覺得太子應早日歷練,但是沒有違逆我的心思。


蕭睿一直與我一起。


他從出生後一直由我撫養,褒似雲沒有與我爭這個孩子。


她從來柔順,不爭不言,隻安心地守著蕭岸。


像是某種默契,我要了孩子,她要了夫君。


奇異的和諧。


如此沒過多久,褒似雲又再次有孕。


蕭岸素來不近女色,

但自雲妃入宮,他像是破了戒,夜夜宿在襄陽宮。


更賞賜了雲妃數不盡的珠寶首飾綾羅綢緞。


宮裡人都知,陛下寵愛雲妃,尤甚皇後。


但是那又怎麼樣呢,沒人能撼動我的地位,就算是王家,也從未將一個雲妃放在眼裡。


他們在意的是陛下的身體,是那一次又一次的改革,是朝堂上越來越多的寒門子弟。


可他們無能為力。


當年因我之故,王值踏入朝堂,王家舉力扶持,如今王值官居三公,可他態度曖昧,立場搖擺,讓王氏頻頻陷入被動。


如今,已然動不了他了。


這一片破爛山河,到了如今,才總算有了些樣子。


蕭岸每每為此欣慰。


這是他少時顛沛流離時立下的宏圖大業,為此舍棄了私情,艱難苦熬,終於可以說一句不負天下。


可世間從沒有圓滿。


蕭岸頭疾越發嚴重。


而太子年幼。


他撐著病體繼續處理朝政,終有一日,到了不能飲湯的地步。


褒似雲為此茹素禮佛,

又求我在上元佳節為陛下放燈祈願。


我應允。


13


上元節這日很熱鬧,河邊聚集了許多宮女。


蕭岸一向樸素,不愛奢華,更不愛慶典之類,因而宮裡多年都沒有過什麼正經娛樂。


這次也是難得。


褒似雲認認真真寫了心願,然後放在河中,又仰天跪地喃喃自語,神色虔誠。


她一定愛極了蕭岸。


我聽說她暗中詢問太醫,古方裡的心頭血是否真的有奇效。


太醫被嚇到了,將此事稟報了蕭岸,蕭岸大發雷霆,才阻斷了她的心思。


褒似雲為此難過了許久。


她已有孕五個月,肚子卻一點都看不出來,臉頰也沒有一點肉。


我看她良久,突然問:「你恨他嗎?」


褒似雲睜開眼,愣愣地看著我。


「我說陛下,你不恨他嗎?」


褒似雲明白過來,很快垂眉,隨之搖了搖頭。


「不恨?」


「恨過。」褒似雲抬頭看我,唇角淺淺笑意,「可是也愛他,愛比恨多一些。」


「為什麼?

」我不懂,「難道你不覺得他是個薄情寡義的人,畢竟為了天下,為了權勢地位,他最終舍棄了你。」


當初要是沒有我,她已經死了。


無論蕭岸現在如何寵她,在他心裡,永遠是江山最重。


「娘娘錯了。」她道,「不是江山比臣妾重要,而是百姓比臣妾更重。」


「……」


「臣妾其實也這樣想。


「娘娘出身世家,沒挨過餓,不知道百姓的艱辛。」褒似雲語氣悵然,「浮屍餓殍,千裡無人,這人間地獄如果有個人能救,要我一條命又何妨?


「我願意的。」


我無言以對,別開眼看向河中。


河燈密密麻麻,鋪滿整個宮河。


她與蕭岸是同一種人。


而我怎麼會淺薄地以為,她隻不過是一朵菟絲花。


蕭岸喜歡的人,又怎麼可能空有美貌。


是我錯了。


他們果然是夫妻,志同道合,矢志不渝。


14


上元節後,蕭岸的身體漸好。


褒似雲在夏日產下一女,蕭岸大喜。


他為她賜名長樂,寓意她喜樂長長久久。


宮中有了公主,連氣氛都輕松了許多。


以往蕭岸不苟言笑,如今倒是時不時地逗弄公主。


公主的滿月宴,我帶著太子一同去。


褒似雲精神煥發,大約是蕭岸身體好了,公主又康健,她眉宇都是滿足。


她見我前來,上前給我行禮。


我點點頭,又示意太子問好。


太子小大人一樣地拱手:「雲娘娘安好。」


褒似雲柔柔一笑:「太子安好。」頓了頓,忍不住用手摸了摸太子的頭。


我別過頭,當作沒有看見。


宴席中途,我與蕭岸坐在一處。


其實我已經有很長時間沒有見過他。


他胳膊支在榻上,斜靠著身體,面含微笑地看著太子與公主。


那是一個屬於人父的笑。


大約我打量的太久,他察覺到了,扭頭朝我望來。


「皇後怎麼了?」他問。


我移開視線,說:「陛下要保重身體。」


蕭岸不語,又笑了笑。


他如今倒是真的愛笑。


宴席過後,我率先離開,但蕭岸也隨之起身:「朕與皇後一起。」


我望了他一眼,點了點頭。


出了宮門,我們並肩而行,宮人跟在後面幾步。


他背著手,嘆息道:「真是好久沒跟皇後聊天了。」


「來日方長,陛下想要與臣妾聊天,讓內侍過來說一聲便是。」


蕭岸笑:「就怕皇後不願。」


他說完並不等我回答,又道:「也怕時日無多。」


我聞言默然,良久不語。


他得的是不治之症,雖有緩解,但難根治。


何況他一直勤勉,晝夜辛勞難有長壽。


「陛下,朝政是做不完的。」


蕭岸附和:「是呀,可是朕總想著,最後再多做一些。


「皇後,隻有這樣,朕才死而無憾。」


「那麼雲妃呢?太子與公主呢?」我不免動怒,「陛下難道一點都不為他們想?」


蕭岸卻莞爾:「江山永固,他們自然無憂。」


我冷笑:「那可未必。」


他倒是對我放心,

不怕我在他死後,將褒似雲母女殺了。


蕭岸看我半晌,似乎知道我言下之意,但是並不動怒,細看眼底還有薄笑。


「皇後忘了?雲妃是皇後的人。」


我:「……」


這是當初我對褒似雲說的戲言,救命之恩以身相許,從此她要做我的人。


沒想到如今蕭岸用這話來堵我的嘴。


好沒意思。


我撇了撇嘴。


蕭岸大笑。


待笑聲漸歇,他喚:「皇後。」


「陛下請說。」


「似雲心地善良,沒有爭權奪利之心,但她畢竟是太子生母,日後若有人借此生事,還望皇後不要遷怒於她。」


他到底還是擔心褒似雲,我並不生氣,問:「陛下還有什麼交代?」


「世家雖然式微,但難保日後不會卷土重來,改革也尚有隱患……皇後,他日太子登臨大寶,皇後要督促他勤政愛民,不可荒廢基業。」


帝王的心願,有二。


一為公,為民;二為私,為情。


我道:「陛下放心。


15


這一年風調雨順。


蕭岸卻到了人生盡頭。


他在上朝的時候突然昏迷,被抬進宮裡,太醫全力救治,他在夜裡醒來,氣息虛弱。


「皇後……」


他張口喚我,我俯過耳去:「陛下要說什麼?」


「宣宰輔、太尉、司空……」


我看他一眼,眼眶突然一熱。


他真的已是強弩之末。


陛下性命攸關,重臣皆候在外面,得了蕭岸的命令,依次進到殿內。


蕭岸靠在褒似雲的身上,示意內侍去取錦盒。


很快,錦盒取來,蕭岸示意我打開。


那是一封傳位詔書。


國有太子,當為新君。


我將詔書讀完,值兄長首先高呼「臣遵旨」,再之後其他臣子一一應和,並無懸念。


我道:「陛下累了,各位先在殿外等候吧。」


等人都出去後,我望向身後。


褒似雲淚流滿面,正貼著蕭岸的臉頰喃喃自語。


這個時候,誰也代替不了她。


對他們夫妻而言,也許此刻也不需要外人。


我抬腿出了門,值兄長正在殿外等我。


我道:「兄長受累,為我守這一夜吧。」


值兄長道:「娘娘放心。」


我嗯。


天色未明,真的沒有時間悲傷啊。


得看好太子,得轄制禁軍,得防止宮裡有人趁機作亂,更要布防邊疆……


樁樁件件數不勝數,改朝換代那麼多事,每一件都性命攸關,眼淚是最沒用的東西。


16


我在蕭岸的宮外守了一夜,直到殿內傳來褒似雲的悲切哭喊。


隨之,殿外守候的大臣、內侍、宮女以額抵地,齊齊跪下。


我仰起臉,望著遠處。


文武百官正依次穿過宮門,排隊等待上朝。


對於他們來說,今日的一切都不會變,那龍座上的人即便換了人,其實還是一樣。


可對誰會不一樣呢?


我?還是褒似雲?


我不想去思考。


值兄長從廊下走來,拱手道:「娘娘,無事了。」


我點了點頭,轉身欲走,卻突然腿一軟。


值兄長扶住了我:「娘娘小心。


「沒事,隻是站久了而已。」我收回手,說,「陛下的喪事,勞煩兄長和眾位大臣商量後按制操辦。」


「是。」


我進到殿內,蕭岸已被換好了衣服,臉覆黃紙,雙手交握。


他走得安詳。


褒似雲垂淚不止,抱膝坐在他床頭。


宮人見我進來,想要提醒她起身,我抬手攔住了。


她當然有資格守著蕭岸。


我並不嫉妒。


有些女子,天生就情緣深厚,如褒似雲,也有一些女子,與情無緣,如我。


可我從不後悔。


因為我知道,那相知相許定一生的故事,從來也沒有我。


我穿著內侍衣服,站在後面,看她端起酒杯,問:「陛下可有什麼話給我?」


「但我」那個叫「王芙」的女孩,摸著死嬰冰涼的手,許下的唯有復仇。


17


故事的最後,是我的結局。


皇後到太後,沒有什麼新意。


噢,後來果然如蕭岸猜測,有人用褒似雲天子之母的身份興風作浪。


值兄長跟我說,

此乃世家手筆,意欲讓太後與陛下離心。


我聽完哂笑。


他們可真恨我,可是我明明也是出身世家,與他們是一隊的,怎麼如今反而是他們容不下我。


「太後太強了。」值兄長說,「他們怕你。」


「是嗎?」我悠然而笑。


他們是應該怕我。


我有撫育天子之功,亦有輔佐朝政之能,更有……


我望著院中新開的牡丹,不經意想,那張空白詔書,會有機會用嗎?


但願沒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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