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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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子一僵。


感受到的是他深吸一口氣的動作。


他聲音略帶喑啞,透露著些許緊張。


「姐姐,你去哪兒了?」


有工作人員經過,我自他懷裡退出。


看著他潭影幽深的瞳底,隻當他上臺緊張。


便開口寬慰道:「放心吧,你會演奏得很順利、很成功的。」


話音剛落,我身後被學生拍了一下。


「程老師,剛剛有人傳話,說宋清月學姐的搭檔裴先生四處找您,是不是有什麼缺的啊?你要過去看看嗎?」


「我知道了,謝謝。」


我面無表情,沒有半點想去見他的心思。


就連沈不渝都緊張成這般,我又開始擔心起了我的學生,正準備抬步過去看看,衣袖卻冷不丁被他攥住。


沈不渝垂著腦袋,讓我看不清臉上的神色,隻能從他音色裡細品出一股委屈的味道。


「姐姐,我真的很緊張,再陪我練練吧,別去看他。」


像一隻撒嬌的大狗狗。


我胡思亂想。


「我不會去見他,

要不你跟我一起去後臺,我去看看我的學生。」


沈不渝猝然抬頭,一雙桃花眼波光粼粼,星亮無比。


他勾唇,笑意淺淺。


「姐姐工作要緊,我的緊張我可以自己紓解。」


哪裡還有方才半分緊張可憐的樣子。


11


裴信庭與宋清月率先登場,一曲慷慨激昂的音樂點燃了整個演播廳。


學生應援的嗓音幾乎要蓋過轟轟的音樂聲。


我站在臺下昏暗的光影處,幾乎要與漆黑的後臺融為一體。


裴信庭看不到我。


一年多過去,他比以前更成熟了,演奏風格也更多變。


偌大的舞臺上,他氣定神闲,姿態優雅。


他與宋清月的默契也不亞於當年的我們了。


如此看來,他倆確實更像拿了救贖劇本的天作之合,也不外乎外界傳言紛紛。


我躲著他,並非是放不下種種,隻是不想聽他那些無謂的歉意。


浪費彼此時間。


然而孽緣是躲不過的。


我的學生上臺,演奏過程十分精彩,

一切都完成得順理成章。


卻在下臺時,其中一名大提琴選手因為低血糖,在臺階處摔了出去。


我一緊張,撥開層層人群跑向那邊,卻在距離學生五米遠的地方,被人攥住了手腕。


裴信庭目光沉沉看著我。


「程知儀,你還要躲我到什麼時候?」


不遠處,學生已經被人背著去往了校醫院的方向。


我沒有再過去的必要。


甩開手腕處他的桎皓,我神色波瀾不驚。


「我不是躲你,是我們沒有再見面的必要。」


他神色受傷,嗓音也略帶沙啞,艱難吐字。


「一年多了,你對我的懲罰,還不夠嗎?」


如此深情款款,我差點就信以為真了。


我冷笑,「我做出什麼懲罰了?我隻是在平淡地度過我的生活而已。你聲名遠揚、獲獎無數,跟宋清月光榮回國,你把這些稱之為懲罰嗎?何況這些是你們應得的,跟我沒關系。」


裴信庭聲音緊著,看著我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從沒有一天是睡好的。

我們這麼多年了,不能說放下就放下。」


我平靜地闡述一個事實:「我們隻是做了很多年的朋友罷了。」


這些年,他什麼承諾都沒有給我過。


是我理所應當地以為,我們是愛人,是家人。


裴信庭神色不可置信,「你怎麼能說出這種話?你是不是愛上別人了?」


我不想與他糾纏不清。


也怕再多說幾句我們情緒失控引來關注。


恰好舞臺前燈亮起。


沈不渝翩然登臺,聚光燈下,清冷矜貴。


行雲流水般的音樂流淌而來。


我抬手指向舞臺上的他,「是啊,這位就是我的新歡。」


12


裴信庭紅了眼眶,他發瘋般的攥著我手臂,猛力拉扯著我。


我被迫跟著他走進了後臺。


他隨手推開一間化妝室的門,將我拽了進去。


他扳住我的雙肩,失控般的搖晃。


那雙眼猩紅含淚。


「程知儀,你說我做了一個很正確的決定,卻頭也不回地離開了我。我隻是下意識救了她,

我也不知道那頂燈會砸落下來又恰好傷到你的手腕!我該怎樣證明我的心?要時光倒回我眼睜睜看她死在我們面前嗎?」


「我隻是覺得我們擁有的已經很多了,世界太不公平,她若出了意外就等同於搭上一輩子!知儀!不能拉小提琴了我也很為你遺憾可惜,可我們以後還有很多條路可以走,別搭上我們的未來好嗎?」


你看。


他口口聲聲說著為我可惜,卻句句覺得——


我沒辦法彈小提琴也沒關系的。


是啊,所有人都覺得沒關系,他們隻會心有餘悸。


幸好手腕受傷的人不是宋清月,她隻有小提琴了。


而我出身名流、天之嬌女,是被捧在掌心裡長大的公主。


我失去一雙會拉小提琴的手又算得了什麼呢?


我眼前朦朧,哽咽著:「他們不懂,連你也不懂嗎?」


「小提琴是我從小到大以來唯一的熱愛,跟你攜手走到大舞臺是我唯一的夢想!」


可我的夢徹底破碎了。


裴信庭嗓音顫抖,「可我們在其他的地方還有未來啊。」


我掰開他落在我雙肩的手。


「裴信庭,真正讓我們分開的不是這場意外。我說過,換做是我我也會護住她。我手腕的傷也無法預料。」


「可你們打著訓練的旗號身影靠得越來越近的時候,你無法失去我卻推不開她的時候,你有想過今天嗎?」


「是惺惺相惜,還是動了春心,裴信庭,你自己很清楚的。」


裴信庭痛苦地搖頭。


「我真的知道錯了,知儀,我不懂珍惜。你給我一次機會,一次就好,就當作——可憐可憐我。」


我知道,像他這樣優秀驕傲的人說出「可憐」二字時需要多大的勇氣。


可我不為所動。


甚至覺得極為可笑。


在這段不復雜卻很狗血的感情中——


我不覺得自己可憐,因為我還年輕,愛錯了人可以重來。


宋清月也不覺得可憐,因為她自認費盡心機終於把裴信庭留在了身邊。


唯獨裴信庭,

在兩段感情中掙扎猶豫,他優柔寡斷地傷害了兩個人,卻覺得自己可憐至極。


「裴信庭,是你想要的太多了。」


13


房門被一股猛力推開。


沈不渝大步向我走來,高大的身影籠罩在我眼前,彎身替我擦拭眼淚。


從他未換的燕尾服還有手握的小提琴中都能看出,他應當是一下臺便找到這裡了。


沈不渝氣喘籲籲,連帶著撫在我眉眼間的指尖都在顫抖。


「姐姐,別回頭。」


裴信庭目光落在那把小提琴上。


他苦笑,「你是真的愛他啊,就連最愛的這把小提琴都給了他。」


我心跳漏了一拍。


當時為了不與裴信庭糾纏不休,隨口便說了沈不渝是我新歡。


如今舊愛「新歡」共處一室,很難不有火藥味。


問題是,沈不渝是無辜的啊。


我拉著沈不渝的手就往外走。


裴信庭卻叫住了他。


「我說,你能為程知儀做什麼呢?你有我喜歡她嗎?」


沈不渝腳步一頓,

目光沉沉望過去。


他一向與世無爭,姿態淡然清冷,第一次我在沈不渝身上看到了火藥味。


還隱隱伴隨著勝負欲。


他說:「你沒資格拿著你零星可憐的愛跟我比。」


我內心震撼,宛若四季光景在腦海中瘋狂輪回倒敘。


「我沒資格?」裴信庭笑了,「你以為一個小小的校慶就值得我來參加了?我功成名就,為她而來,我怎麼沒資格?一年多了我時刻關注著她的生活我沒資格?」


與裴信庭聲色激烈不同,沈不渝極為平靜,隻是一雙眼幽深不見底。


他沉著地說出了一個事實:「你的確沒有。你口口聲聲說為她而來,卻把這件事理解為屈尊降貴。你說一年多時刻關注著她,可你知道她在哪兒,你有無數個機會回國挽回她陪她度過最漫長最難挨的時光。你沒有回來。」


「因為你舍不下,姐姐走了,你舍不下宋清月,你享受著跟她模糊不清的曖昧,也不舍得你在國外大大小小的機遇。


「你不是來挽回姐姐,你是仗著自己功成名就,來以上位者的姿態向姐姐勾手而已。」


「可惜了,她不會回頭。」


他從來都是不苟言笑。沉默著的。惜字如金的。


第一次說這麼多話,卻是為我。


字字見血。


無數個思緒在我腦海中混亂。


他怎麼清楚地知道我與裴信庭宋清月的瓜葛?


他口中的那份愛是逢場作戲還是發自肺腑,我也分不清了。


裴信庭被堵得啞口無言。


良久,他突然輕蔑地笑了起來。


「你也不照照鏡子,你配得上她嗎?喜歡一個人之前不光要看到她的閃光點,還要掂量掂量自己的能力地位。」


他不屑地用下巴點了點那把小提琴,「光是知儀隨手送你的這把琴,就能保你下半輩子衣食無憂了。」


這已經是氣急敗壞侮辱沈不渝人格了。


我握住了沈不渝的手。


他指節微動,與我十指相扣。


「裴信庭,你沒資格這樣侮辱他。」


我拉著沈不渝的手出門。


擔心他自尊心受傷,我小心翼翼地安慰沈不渝。


「你別在意他說的話。他表達太誇張了,這把琴沒有那麼貴。」


少年在我緊張的注視下,唇角漸漸漾起笑意。


「姐姐,你擔心我。」


「剛剛,你在給我撐腰。」


14


陸漫一臉吃瓜群眾的樣子。


「靠,這完全就是火葬場啊,沒能親眼目睹,真的很遺憾。」


我有氣無力地癱在沙發上。


陸漫篤定道:「沈不渝要是不喜歡你,我下半輩子就叫陸水曼。」


我思緒又回到了那一天。


我與他認識不久,交涉也不算深,那段往事也被我埋藏在心底。


他到底是為什麼對我們的事了解得那麼透徹的呢?


沈不渝當時隻是溫柔地笑了笑,「姐姐,你會知道的。」


越想越覺得不對勁。


我自沙發上坐起,一把奪過陸漫手中的薯片鬱悶地塞進嘴裡。


咬字不清道:「你說有沒有一種可能,沈不渝他之前就認識我啊?你印象裡有這個人嗎?

他那麼了解我,莫名地信任我,沒理由啊。」


陸漫舔了舔唇,眼神飄向窗外,含糊其辭道:「啊?沒……沒有吧?他比我們小三歲呢。」


「也是。」


……


校慶結束後,我的生活又回歸了平靜。


沈不渝還會冷不丁地出現在我的課堂裡。


在實習和音樂間忙碌輾轉,足以見得他的熱愛。


以他在音樂上的造詣,被埋沒實在可惜。


我甚至想著等他畢業證下來,在能保證生計的前提下,幫他引薦引薦,祝他一臂之力的。


直到我媽一通電話打了過來。


「程知儀,什麼學留得你至今不回國啊?裴信庭都回來了,你倆留的不是一個學?」


我支支吾吾,「我還想繼續深造。」


「別裝了。」


我媽開門見山。


「閔城大學也不錯,都混上老師了,你媽我沒想到有生之年還能培養出一個編制呢。」


我咬唇,有些懊惱。


「媽,你都知道了。」


「你當我傻嗎?倫敦地震我不知道是吧?

一年多了國外都沒再更新你的演出視頻,裴信庭有了新搭檔我也不上網是吧?你手腕受傷了都不肯告訴媽,我一直都想等你主動開口,你還打算瞞我到什麼時候?」


我垂眸,胡亂地踢著腳邊碎石。


「我就是怕你失望。」


「我失望?」我媽拔高了聲調,「我女兒這麼優秀,不拉小提琴咖啡拉花都能闖出一番名堂,我有什麼好失望的。」


「那……我跟裴信庭不在一起了,你也知道嗎?」


裴家與程家素來交好,我爸生意上的伙伴從我倆一同出國那天便嚷嚷著喝喜酒。


我媽嘆氣,「下周有個商業慈善晚會你回來吧。來參加一下,媽玩笑著說說,大家都是聰明人,以後就不會再提這件事了。」


「好。」


我媽話鋒又轉。


「以上的問題統統一筆揭過。但眼下有個極為嚴重的事——你打算什麼時候放沈董的兒子回家繼承家業?人家臨近畢業好不容易把自家兒子請回了公司,

結果那男孩魂都被你勾走了,沈董每天望眼欲穿,電話都打我這裡來了。」


「沈董的兒子?」


我媽言之鑿鑿,「別以為媽不知道,你跟沈不渝走得可近。」


我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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