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連我自己都覺得，他們說的對。
所以當初沈默安接二連三貶低我時，我根本沒能反駁。
沒開燈的房間裡，我抱著胳膊縮在床角，大腦一片空白。
不知道過了多久，刺眼的燈光突然亮起。
江澈大步跨進來，一把將我攬進懷裡：「對不起，對不起，都怪我。
「我的動態都是發給你看的，沒想到會這樣，我已經全都刪掉了。
「這幾天你不要看那些東西了。」
他低頭捧著我的臉，一點點擦掉我眼角的淚:「千千，一切都交給我，我會解決好的。」
「怎麼解決？」
我輕輕躲開他的手：「我本來就騙了你，那些醜照也確實是我的樣子，被罵也是我活該。」
「你走吧。」
我試著推開他，卻沒有絲毫力氣。
江澈不說話，隻是固執地抱著我不松開。
不知何時，燈光再次變得昏暗。
「千千，你也喜歡我的，對不對？」
細細密密的吻落在我額角，
眼睛，鼻尖，嘴唇，脖頸。本就空白的腦海被另一種空白佔據，讓我無暇顧及其他。
意識的最後，我聽見他的聲音。
「你很漂亮，最漂亮。」
14
這一夜，我不知道睡了多久。
我迷迷糊糊睜開眼，天還沒亮。
耳邊淺淺的呼吸聲讓我動作一頓，我猛地睜開眼，瘋狂用手推他：「江澈，江澈。」
江澈把我腦袋按進懷裡：「乖，再睡一會。」
我更著急了：「還睡什麼睡，你快穿衣服走人啊，一會我媽該醒了。」
「嗯？」
江澈愣了一下：「你別誹謗我，我衣服可是穿得好好的。」
這下我也愣了。
昨天……好像關鍵時候我睡著了。
好像連腹肌都沒摸著。
嘖，還挺可惜的。
看我這個反應，江澈用手撐著支起身子，在我臉頰邊蹭了蹭，語氣蠱惑:「其實你要想我脫的話……現在也不晚。」
「你在說什麼虎狼之詞啊！」
我一把推開江澈：「你快走，
一會我媽醒了。」她知道我在外面偷偷當網紅也就算了，要是知道我偷偷往家裡帶男人，不得給我腿打斷。
「你別著急。」
江澈揉了揉被我使勁捶打的胸口：「阿姨去旅遊了，過兩天才回來，她沒告訴你嗎？」
「……哦。」
好像是有這麼回事。
「不對，那你昨晚怎麼進來的？」
「阿姨告訴我密碼的。」
我：「？」
「不是你給我媽下了什麼迷魂湯啊？
「沒想到吧，你不認得我了，阿姨還記得我。
「什麼意思？」
他沒有回答我，隻是把我摟進懷裡：「先別鬧，我看看熱搜撤了沒。」
霎時間，昨晚那些刺目的謾罵與詛咒的記憶瞬間回籠。
我看著被我扔在床邊的手機，深吸了一口氣，拿起手機按下開機鍵。
終歸還是要面對的，我想。
剛打開微信，無數條未讀消息湧現。
我忽視了大多數看熱鬧的朋友和無關人員，點開晚晚的消息。
她發了很多，
而最後幾條是個鏈接。「我靠我靠，江澈澄清了。
「你小子，偷偷吃這麼好啊，虧我還擔心死了。」
我偷偷看了一眼江澈的側臉，手機微弱的光線照在他臉上，有種低像素的美感。
他能澄清什麼啊？
澄清我隻是一般醜，不是特別醜嗎？
我猶豫了一下，點開鏈接，是江澈在凌晨三點發布的一條動態。
【醜的是我，她很漂亮，最漂亮。】
這條文案，配著一張很多年前的照片。
胖胖的男孩穿著破舊的校服，膝蓋處還爛了好大一條口子，勉強被拙劣的針腳縫合在一起。
黝黑的皮膚，紅撲撲的臉蛋，笑容使他的蘋果肌凸起，幾乎看不見眼睛。
而男孩的身邊，站著一個小女孩，雙手拘謹地背在身後，歪著腦袋害羞地衝著鏡頭笑，看起來香香軟軟。
這個小女孩……是我。
而這個小男孩，我也依稀記得。
他家裡並不富裕，總是穿得破破爛爛，偏偏又比較胖，所以總是被大家排擠。
每次組隊參加活動，又或者小組作業，跑操等等，他總是剩下的那一個。
看他一個人手足無措地站在人群外，我總是不忍心，每次見到他落單，便會跑過去邀請他一起組隊。
偶爾看他中午沒飯吃，還會請他到我家吃飯。
初中畢業後，我便再也沒見過他了。
因為小男孩家裡並不富裕，而且也並不叫江澈，所以我從未把兩人聯系到一起。
我的手指輕輕劃過那張照片，總覺得照片裡自己的臉陌生又熟悉。
明明是我，卻又不是記憶中的我。
從來沒想過，我這麼普通的人，居然也會在別人的回憶裡閃閃發光。
正在我愣神之際，臉頰傳來溫熱的觸感：「這下想起來了嗎？笨蛋。」
我指了指手機裡的照片：「這是你？」
「對啊。」
「真的假的？你改名了？還是你家中彩票了？」
「差不多吧。」
他點點頭：「初中畢業，親生父母找到我，我才知道我是被拐賣的。
然後我就改名換姓，跟他們去了另一個城市。」我目瞪口呆：「你變化真的好大。」
他聳聳肩：「沒辦法，錢太養人了。」
「那你和我網戀的時候，就已經知道是我了？」
「是啊，當初看名字一樣就加你了，後面靠蛛絲馬跡認出來是你本人了。不過時隔太久沒見，所以第一面沒認出來。」
「6。」
江澈的生活可真的太抓馬了。
「對了，我動態爆火這件事我查了一下，是有人在背後搗鬼，我已經買其他熱搜把這事壓下去了。具體背後是誰，沈默安說會幫我查。」
「沈墨安？」
「對，他是我發小，高中就一起玩了，改天介紹你認識。」
「那你們怎麼認識的啊？」
「他性子軟，高中的時候老有人欺負他，我就幫他忙了。一來二去的，他就成我的跟屁蟲了。」
「……」
性子軟嗎？
一時間，我不知道要不要告訴他了。
這該怎麼說才好？
你的好兄弟其實饞你身子好久了？
江澈掰過我的臉：「現在呢，可以了嗎？」
「可以什麼？」
他捏住我的下巴，我避不開他的視線，隻好垂下眼簾盯著他嘴唇看。
肉嘟嘟的，看上去真好親。
「可以和好了嗎？我和你自始至終都是同一個世界的人。
「不論是鏡頭裡還是現實中，你永遠是我生命中最美好的存在。」
我垂著眼簾，不說話。
「陸千千，你這樣我很想親你。」
我隻好抬眸去看他眼睛：「這樣好了吧。」
他搖了搖頭：「不行，更想親了。」
「那這樣。」我伸手輕輕捂住他的眼睛，跨坐在他腿上，輕柔地吻撫過他的臉頰，鼻尖，嘴角。
他呼吸聲逐漸加重，終於忍無可忍，伸手扼住我的脖頸，加深了這個吻。
夜還很長。
……
15
我們正式在一起了。
靠著江澈的鈔能力，輿論的反轉輕而易舉。
連著掛榜好幾天的告白熱搜，無數營銷號繪聲繪色地講述著江澈這場漫長的暗戀史，
評論風向也兩極反轉。網友倒是翻篇了，可我的生活還沒有。
我私信裡的謾罵詛咒依然存在，我醜陋的偷拍照片依舊隨處可見。
但我已經不在意了，因為我的男朋友是個會爆金幣的誇誇機器人。
他樂此不疲地陪我逛街，給我買各種漂亮的小裙子，還附贈各種誇誇。
偶爾心血來潮和他一起去了一次健身房，回來就能收到五位數的轉賬，和他無數個親親。
我們去冰島看極光，去肯尼亞看動物大遷徙，去南極看企鵝和冰川。
曾經困擾我無數個日夜的心事，也在這壯麗又偉大的美景前，顯得微不足道。
江澈一路上都充當我的專業攝影師，號稱要:「隨時隨地記錄我的美貌。」
在他的鏡頭下，我顯得自然，松弛，美麗。
和他在一起後的每一天都很充實，我已經記不起多久沒看過體重秤，沒有為上面起伏波動的微小數字苦惱過了。
我也終於有勇氣點開我曾經的社交賬號，
忽視曾經收到的無數惡意，繼續我的生活。這個時候,我接到了一場線下走秀的邀約。
而主辦方負責發出邀約的人，是沈默安。
我想了想，決定接受。
16
活動當天，我沒有化妝,也沒有刻意打扮。
在後臺等了許久,沈墨安才姍姍來遲。
他笑了笑：「嫂子好啊。」
我欣然點頭：「你好。」
「主辦方臨時決定不給嫂子安排化妝師了,現在不是流行反焦慮嗎，反正你的醜照也滿天飛了，應該不在意的吧。」
我點點頭：「行啊，正合我意。」
化不化妝無所謂，能給像我一樣敏感焦慮的女孩子一點鼓勵也好。
沈墨安忍不住冷笑了一聲：「你不會真的相信自信的女人最美麗那一套胡話吧？騙騙別人可以，千萬別把自己給騙了。」
我聳聳肩：「我就是很漂亮啊,不然江澈怎麼會喜歡我，你說是吧。」
他正欲反駁，卻被我強行打斷:「當年那個熱搜突然火起來，
還有什麼所謂的知情人士，都是你搞的鬼對嗎？」「是啊，說起來還算是我撮合了你們。不過你不用得意，江澈哥遲早會發現自己喜歡的是我。」
「噗。」
門口突然傳來一道噴水的聲音。
安靜了幾秒，門緩緩打開。
江澈臉上的表情很復雜：「我還以為你想撬我牆角，沒想到你……你不是都訂婚了？」
沈默安紅了臉，逞強道：「不耽誤。」
「……」
江澈安靜半晌：「千千的事情，是你做的？」
「嗯，品位不錯。」
「??」「沈墨安。」
江澈沉下臉：「你是不是忘了自己剛轉到我們學校的樣子？
「那時候一大幫人都欺負你，都嫌棄你家境不好,都排斥你性格和他們不一樣。那時候你哭著跟我說自己有多恨那群人。
「照照鏡子,你現在和那群人有什麼區別？」
沈墨安偏過頭,紅著眼眶不說話。
「我以前對你多有照拂,是因為我一直把你當作弟弟，
也當成當初的我自己。但現在看來,你早就變了。」話說到這裡，助理敲了敲門:「千千馬上該你走秀了。」
江澈牽起我的手，看了眼沈墨安。
「走了,保重。」
活動結束後，我就再也沒見過沈墨安了。
據說他主動解除了婚約，隻身前往國外。
17
後來,我學會了畫精致的妝，也瘦到了健康的體態,可我依舊喜歡素顏參加各種線下活動。
某次採訪過程中,有主持人問我:
「為什麼會選擇素顏參加活動,是為了博眼球蹭流量嗎？」
我隻聳聳肩：「因為這種完全不在意別人眼光的感覺太爽了，有點上癮。」
這段採訪播出的時候，我和江澈正抱著福福在普羅旺斯散步,對面是大片的薰衣草海洋。
江澈看著手機屏幕裡我的採訪，忍不住揉了揉我的腦袋：「現在這麼厲害了。」
我順手搶走他的手機：「別看了，這麼漂亮的景色眼前，還看什麼手機。
」他親了親我的額頭：「我沒看手機,我在看你。」
世間的美有千萬種，而你於我而言，是最美的那一種。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