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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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覺醒來,我睡在死對頭床上。他衣衫凌亂,滿身紅痕,眼角眉梢俱是曖昧水汽。


我又驚又怒,指著他喊:「奸相你敢辱我——」


「本相與你三媒六聘一樣不少,如何不敢?」他淡然反問。


「胡說!」我瞪圓了眼,「我幾時與你成的親?」


「就在不久之前,」他一雙長眸睨向我,「你失憶的時候。」


1


我和君卿與是被採藥人從山崖下撿回去的。


據說撿到我倆的那個山崖,三年來跳了七對,是遠近馳名的殉情聖地。


再看他廣袖紗衣、容貌絕世,而我渾身粗布、滿手老繭。


「……這必是哪家的小公爺與粗使丫頭私奔殉情了。」


對這個說法,我深信不疑。


因為我一見君卿與的臉,心就怦怦加速,太陽穴就突突直跳。


有什麼東西在胸腔裡亂竄,牙根陣陣發酸,眼眶滾燙發熱。


這要不是真愛,根本解釋不通。


與我不同,君卿與在清醒後,

摸索著他腰間一塊刻有名字的玉佩,沉默不言。


我們都失憶了。


但我還記得喜歡他的感覺,他卻什麼也不記得了。


我有點傷心。


2


傷心歸傷心,日子還得過。


三天前,地龍翻身,山嶺碎石砸斷了進城官道。


我和君卿與兩個找不著家的人,不得不在村中住下。


老村長見我有些力氣,便叫村裡的大夫帶我上山採藥。


我出門半天,藥沒採著,回來時拖著一隻徒手打死的大野豬。


野豬兩根獠牙斷得整整齊齊,渾身骨頭沒一根是完整的。


「天生神力!」村長看傻了眼。


君卿與那雙秀拔昳麗的長眸落在我臉上,意味不明。


見他在看我,我忍不住朝他揚眉、瞪眼、鼻孔出氣,一萬個得意洋洋。


厲害吧?這還不迷死你?


驀地,我看見君卿與笑了一下。


這人……


我眨了眨眼,這人,笑起來也太……


好看了些。


3


我覺得君卿與好看,絕不是因為情人眼裡出西施。


他本來就是西施,誰看誰知道。


那日,我打獵回來,遠遠瞧見墻頭上跨著個人,獐頭鼠目往院裡看。


我認出來是村裡出了名流氓東西,張痞子。


「你做什麼?」我喝了一聲。


張痞子嚇得一激靈,還未來得及反應,就被我一手扯著後心,摔在了地上。


他悶哼一聲,顧不得旁的,一瘸一拐跑得老遠。


屋門開啟,君卿與一襲素衣,長發滴水,眉眼濕潤。


他剛剛在洗澡。


「這樣下去怎麼得了?」


村長長籲短嘆:「君相公這容貌太招人,早些時候大姑娘偷看他,如今連男人也……」


我一聽,氣不打一處來:「什麼時候的事?我怎地不知道?」


「就你出去打獵的時候,」村長說,「原本你與他私奔的事盡人皆知,可你們如今沒個下文,也怪不得旁人生出了小心思。」


不怕賊偷,就怕賊惦記。


道理我都懂。


解決也容易。


「成親!」我想都不想,直截了當,「我們馬上成親!


轉眼看他,他依舊冷冷淡淡的模樣。


「……你,不願意?」我試探地問,心裡惴惴不安。


「我不是不願意,」他清霜似的眼看向我,「隻是恐你失憶沖動,他日後悔負我。」


「怎麼會!」我拍著胸脯保證,「我失憶前為你殉情,失憶後為你動心,這輩子就認定你一個人了。」


「是嗎……」


他喃喃說著,緩步走到我面前,微微低下頭。


嗓音爾雅如風似月:


「既如此,你發個誓吧,就說——


「倘若有朝一日,你反悔今日所言,山河崩潰、乾坤倒懸、國禍民亡、流血千裡。」


4


我有些傻眼:「咱倆這螞蟻大點的平頭百姓,怎麼還扯上家國天下了?」


「誓,你若不發,親,我也不成。」


他唇瓣在我耳邊,吐氣如蘭:「便叫人惦記我、覬覦我,哪日你不在了,說不準有人凌虐我、侮辱我……」


雪白一朵凌霄花被折辱的畫面,

我想都不敢想。


「發發發!」不就是發誓嗎,張口就來的事。


但我萬萬沒想到,這本該屬於我們兩人的誓言,竟被他謄抄成冊。


我麻木地坐在板凳上,一手按朱砂,一手按指印。


啪啪啪,按按按。


一式三份。


他一份,村長一份,還有一份不知被他藏哪去了。


賣身契都沒這麼正式。


他抽出袖中一塊白絹,輕柔擦拭我染紅的拇指。


然後,在我的注視下,俯身吻在指尖上。


「此後餘生,請多包涵……」


喃喃帶笑,柔媚低語。


驀地,我脊背一麻,再看他昳麗的容顏。


心跳更厲害了。


嗯,我果然很愛他。


5


同君卿與成親當夜,我喝了不少酒。


酒意上頭,心癢難耐。


他任我將他逼退到床畔,跌坐在床上。


我欺身而上,扯落他的腰封,揉亂他的衣襟。


在他滿是蘭麝幽香的頸間長嘆一聲。


「裴景承,你好香……」


天旋地轉!


我隻覺得眼前一花,

人已經被他反壓在下。


下巴被不輕不重地捏住,清冷的嗓音在耳邊響起。


「想起來了?」


我迷迷糊糊,聽不清他說什麼,就著他的手勁,抬起頭往蘭麝芬芳的地方尋去。


……好軟。


我舔了舔他的唇瓣,醉醺醺笑:「卿卿,你怎麼這麼好看,這麼香呢?」


「霓珞,你怎麼這麼幹凈,這麼烈呢?」他在我耳邊低笑。


那晚的記憶模糊而破碎。


隻記得欲念如海,艷色無邊。


6


我和君卿與是十裡八鄉有名的恩愛夫妻。


我一身蠻力,能打獵砍柴。


他文質彬彬,當教書先生。


旁人見了我,總要誇一句,君家娘子好福氣,相公是個天仙似美人兒。


仙是真仙,妖起來——也是真妖……


「別咬……」


我抬起脖頸,邊推他,邊喘氣:「我明日要進城賣布,你這樣……我如何見人?


君卿與恍若未聞,專心致志啃肉吮皮。


自洞房那夜後,我便發覺,他人前清冷爾雅,床笫如狼似虎。


且愛好十分獨特。


專愛咬人脖子。


唇齒並未離開肌膚,甚至叼著一點薄薄的皮肉,清冷狹長的眸卻泛著說不清的兇光。


貪婪,又享受。


事後,我躺在床上,按著脖子根,嘶嘶抽氣兒。


「疼?」他側身看我,單手撐著側顏,一手慢慢勾著我散落的發絲。


我嘆了口氣,同樣側身看向他。


「卿卿,你若是饞了,明日我便把將隻足月的母雞宰了,那麼長的雞脖子,你隨便嗦,隨便啃,咬出火星子我都不管,何必往我這兒招呼?」


修長的手指慢慢挪到了那斑斑紅痕上,揉了又搓,君卿與嗓音輕柔低啞:


「咬你,並非饞,啊……也可能是饞,但最重要的,這裡是人最脆弱的命門所在。


「倘若不是我,換了旁人,你敢讓他碰一碰,咬一咬嗎?」


「那自然不敢的!」


我大大方方任他指肚在我頸間拂來抹去,

毫不設防道:「可你我是夫妻,生時睡在一張床,死後埋在一個穴,便是魂入地府,那也是要手牽手過奈何橋的……你可知,夫妻間最要緊的是什麼?」


「情愛?」他問。


我搖搖頭,抓住他的手,握在掌中,笑著說:


「是信任,是依託,更是性命相許的牽絆,有了這些,方才衍生出磐石蒲柳一般,無可轉移的情愛。


「可若單單隻有情愛,沒有信任,那便是心動一瞬,須臾之間便會煙消雲散。」


我往他懷裡擠了擠,單手摟著他一把細腰,瞇著眼淺淺笑:「卿卿,我失憶後初見你時,隻覺得怦然心動,想來那應是情愛使然。與你成親這麼久,除卻情愛,便全是信任了。」


我這番掏心窩子的話說出,倒是沒換來他同樣枕邊私語。


相反,他低笑了一聲。


「……真難得,有生之年,能在你口中聽見信任這兩個字。」


這話令我頗為不解。


還未來得及細問,他便翻身壓下,手指照舊遊離在我頸上,眼波卻在一絲絲地勾人。


「你的信任,來得晚了些,不過,晚了也好過沒了。這麼脆弱的要害,便是……便是勇冠三軍的殺神,也擋不住一擊斃命,可我若想要你的命,絕不會對這裡下手。


「我會換個方式,讓你銷魂而死……」


……


妖孽專吸人氣,喜好採陰補陽,夜夜折騰到天亮,我怕是真活不久了。


7


君卿與有兩副面孔。


無論前一夜如何放浪形骸、邪魅妖艷,穿好衣裳立變清冷高潔、謫仙一枚。


我坐在床上。


「伸手。」他說。


遲鈍地伸出胳膊,手腕一道明顯指痕。


溫濕軟布擦拭幹凈我每根指縫,君卿與溫柔道:「那隻。」


換。


兩隻手擦幹凈,他讓我閉眼。


臉上也被擦了幾下。


衣架子似的讓他給我穿好了衣裳,坐在木凳上,盯著粗糙銅面鏡裡的自己。


一整個魂遊天外。


「沒睡醒?」君卿與拿著梳子,打理我一頭長發。


問得好。


我木著臉回答:「我是根本沒睡。」


確切地說,也睡了,但閉眼的瞬間,夢都沒來及做,天就亮了。


「隻是一夜不眠,以你的體力,算不得什麼。」他笑得如沐春風。


話說得倒是不錯。


我體力好、力氣大,這一點早有印證,別說隻是床上打架一晚上,便是金戈鐵馬上陣殺敵我也——


我忽地皺了下眉。


腦海深處一閃而過了什麼東西。


「扯疼你了?」他問。


「沒,」我一根手指按了按太陽穴,蹙眉道:


「就是……剛剛好像想起了什麼……」


模模糊糊,隱隱約約,像是真看見了戰場,真聽見了號聲。


「誒!」


我捂著腦袋,齜牙咧嘴:「這次扯疼了。」


「抱歉,」他動作輕柔下來,聲音更是水一般無害,「是想起什麼了?同我說說。


「也沒什麼,晃了一下神。」


我歪著頭,自言自語:「說不定是要恢復記憶了,說起來,我們失憶這麼久,你想起什麼了嗎?」


「我沒有。」他淡聲回答。


「沒有也沒事。」


我對著鏡子裡的他笑瞇瞇:「從前過往,便當作前世,雖沒過奈何橋,沒飲孟婆湯,但我們已算兩世情緣了,將來萬一……我是說萬一,萬一想起來了,豈不是三生三世,刻骨銘心!」


我這話令君卿與莞爾淺笑,他長指輕挽,將我頭發束成一把。


利落又颯爽。


我晃了晃腦袋,長長的馬尾掃過腰肢。


君卿與在鏡中看著我,眉眼之間,盡是溫柔。


吃過了他煮的粥,我抱著絹布,來來回回往驢車上運。


進城的官道通暢後,每三天便有村裡的驢車進城。


挨家挨戶有要賣的,抑或者又要買的,都能搭上這趟車。


運完了絹布,我朝門裡喊:「卿卿,我進城去了!」


「等等。」


他緩步走出,把一個小布袋子遞給我:「裡面有酥餅火腿,

餓了拿出來吃,竹筒裡封了今晨晾涼的滾水,還有幹凈的帕子……」


我喜滋滋收好。


「早些回來,」他含笑看我,「我在家等你。」


「好嘞!」我露出小白牙朝他笑。


坐上驢車,我往後看,不停揮手。


直到瞧不見人影,才扭身坐好。


「我這輩子沒見過如你們這般的夫妻,膩乎得跟要粘一塊似的。」


同車的趙家嬸子掩唇笑道:「上次我還瞧見你下山時帶了一大把野花,是送君相公吧?」


我撓撓頭,嘿嘿笑。


趕車的李哥嘖了一聲:「爺們兒在家織布燒飯,娘們兒在外打獵買賣……拋頭露臉的活計,全讓你們幹完了。」


此話一出,我與趙家娘子的面色都不好看。


與我不同,趙家娘子的相公是早年受傷,瘸了一條腿,如今在家做木工,出不得遠門。


我不緊不慢,笑吟吟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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