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外形和人類的嬰童並沒有什麼區別。
可我沒有啼哭，沒有呼吸，隻是一個沒有價值的死嬰。
我的母親懇求身為研究員之一的姑父，讓他帶我離開。
這是她能為我做的最後一件事情——
用假死換得我的自由。
當他們商量著要把我切片的時候，姑父終究是不忍心，用人類的死嬰替代了我。
可失去了母親庇護的我，無法回到海洋。
姑父隻能將我養著，就這樣，我慢慢長大了。
從某一天開始，每當情緒波動大的時候，我就會變成海螺。
姑姑為我的存在編造了一個美好的童話：
美麗的海螺姑娘愛上了人類，生下了一個漂亮的孩子。
可他們在一次意外中喪命，隻能將孩子託付給好友。
我對此深信不疑。
在成年後的某一天，我在整理姑父的遺物時，發現了他的日記本。
我才明白，姑姑隱去了這個故事背後的黑暗和血腥。
這根本不是童話。
多麼可笑啊，我的母親在這裡死去，而我在這裡長大。
更可笑的是，海洋無法接納我，而我，已經適應了人類社會。
哲學上認為人的本質是一切社會關系的總和。
我有了工作，有了牽掛的人，有了自己的社會關系網。
那我無疑是人類。
姑姑為了讓我成為一個正常人，做過很多努力。
她從來不是迷信的人，卻為我四處尋找神婆道士。
不過所有的努力都是白費。
直到我見到海洋裡的巫師，才覺得一切有了希望。
可現在這個希望，好像不重要了。
我在顧逍那裡，找到了我身為海螺的價值。
就算不是真正的人類，我也值得被愛。
27
我和秦辭從小一起長大，他當然不會對我做什麼。
就算他想，姑姑拼死也會阻止他。
可顧逍不一樣。
在他眼裡，顧逍隻是一個研究對象，一件能讓他揚名立萬的工具。
他迫切地想要說服我，為他獻上這件工具。
如果我不願意，
那他就會來搶。還有辦法的。
秦辭過了這麼久才來找我，說明他思考了很久，才做下這個決定。
他好勝心強，這件事應該還沒有告訴其他人。
我可以試著，用我們這些年的情分來搏一搏。
我壓下心底的怒意：「我懷了顧逍的孩子。」
他默不作聲地盯著我，試圖在我臉上找出說謊的痕跡。
片刻後。
「七七，你不是一直想成為正常人嗎？海螺和美人魚的孩子，會是什麼怪物？」
「你難道想讓孩子和你一樣嗎？」
「七七，這個孩子不能要。」
「七七，我一直在你身後。」
我從來沒覺得他這麼無恥。
想得到一個獨一無二的實驗對象，還想讓我重新回歸他的懷抱，這可真是一箭雙雕的事情啊。
「秦辭，我和你沒什麼好說的，你走吧。」
28
顧逍回來了。
回來什麼都不幹，就把我摟在懷裡，湊過來要親親。
【老婆老婆我好想你！】
「顧逍，
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我是第二種人呢？」他愣了愣，滿臉的欣喜就此凝固：「不會的。」
「我是說如果。」
我表現得很平靜：「畢竟你喜歡我，也是因為這個肚臍眼的預言不是嗎？如果我要殺了你，你要怎麼辦？」
他盯著我，神情認真：「我為你獻上這顆獨一無二的真心，你想怎麼處決它，都隨你。」
真摯、誠懇、深情。
我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我從沙發上起身，語氣冷漠：「顧逍，我裝不下去了。」
「這段時間我真的很困擾，這不是我想要的生活。」
「我終其一生，都是想成為一個正常人。可你幹了什麼？你讓我出現在大眾視野裡！」
他手足無措。
心底尖銳的疼痛陡然冒出來。
我沒有停手，我不能停下來。
「你擾亂了我平靜的生活！如果我知道你是用這種方式賺錢，我根本就不會和你結婚！」
他看起來是想要抱我：「如果你不喜歡，
我換份工作就是了……老婆……你不要生氣。」「別喊我老婆！我想和人類結婚！我根本不喜歡美人魚！」
傷心、失落、不可置信……所有糟糕的情緒在他臉上輪番上演。
我不敢再看他的眼睛。
「你走吧，肚臍眼的預言根本就是假的！我嘗試過接受你了，我發現我做不到。」
「我根本不可能喜歡一條美人魚。我沒法接受，我的孩子和我一樣，在人類社會裡遮遮掩掩、受盡白眼。」
他沉默了很久，
再開口時，聲音啞得厲害：「那我們把離婚證……」
「有這個必要嗎？你的身份根本就是假的！」
「把你的東西都收拾走！我一眼都不想看到！還有你的魚！全都給我滾回你的海裡！」
他的眼眶紅了：「它們是淡水魚……」
我不說話了。
我怕我的氣勢會因為他這一句話而消失殆盡。
他的聲音小心翼翼：「能留著嗎？」
「隨便。」我走到玄關。
「半個小時後我會回來，
我不希望家裡還有你的東西。」他必須回到海裡。
我太自私，沉沒成本太大。
我沒法放下二十多年來的一切，陪他回到海裡。
他真的離開了。
家裡空落落的，所有情侶物件，都隻剩下了孤零零的一個。
我騙了他，他的身份證是真的。
巫師為了給他真正的人類身份，煞費苦心。
我隻是自私地，不想斬斷我們最後一絲聯系。
我的生活又回到了他出現之前的樣子。
沉悶、無趣、日復一日。
比之前倒是多了一個項目，每天下班後，我都會和小黑小白聊會兒天。
其實也就是自言自語。
秦辭來找過我，我隻是告訴他，顧逍走了，我再也找不到他。
因為他發現我不是人類。
小美人魚，想和人類在一起。
這當然是謊言。
我的失眠越來越嚴重了，我懷念他身上那股海鹽的味道。
深沉、幽靜、神秘。
我刻意忽略心髒傳來的鈍痛。
我從來沒想過，一個人的離開，
會讓我這麼不適應，這麼……難過。29
我的日子過得稀裡糊塗，終於在某一天，變回了海螺。
躺在浴缸裡時，我突然想到了朋友以前對我的評價。
她說我不像個人。
我對待所有事物都同樣平靜，
生而為人，怎麼會沒有喜怒哀樂？
她怎麼會知道，正是為了更像人，我才會克制我的情緒。
迷迷糊糊間，我好像聽到浴室門開的聲音。
醒來時水是溫的。
「顧逍？你給我出來！」
沒動靜。
他到底躲在哪裡了？
如果他在我身邊，我應該能聽到他的心聲才對。
可我走遍了房間裡的所有角落，都沒有聽到任何聲音。
他一定就藏在哪個地方。
我把那箱魚尾翻了出來，隻要一得空，就啃魚尾。
「伍老師最近怎麼回事啊？怎麼老啃魚尾啊？好香……」
「不會是化悲憤為食欲吧，顧逍也有好久沒營業了。」
「兩口子吵架了吧這是……」
上課鈴聲響起：「好了，
上課。」人群裡沒有他的身影。
紙箱都空了，他還是沒出現。
我卻把自己吃進了醫院。
因為經常空腹吃辣，胃出血。
夜間打吊瓶的時候，我的耳邊傳來一聲輕輕淺淺的嘆息。
眼淚毫無預兆地落了下來。
「顧逍？」
我感受到他的懷抱，他的顫抖。
他埋在我頸間，滾燙的眼淚打湿我的衣領。
我們就這樣靜靜抱了好久，誰也沒有開口。
打完吊瓶後，他牽著我離開醫院。
路人紛紛投來詫異的目光。
沒了監控，我問：「我怎麼看不到你？」
他的身影終於顯現出來。
眼睛紅紅的，頭發亂糟糟，神情委委屈屈，像被主人丟棄的流浪狗。
「我又去找了巫師，我問他，怎麼樣才能讓你不發現我。」
「他給了我這個。」
那是一塊琥珀，裡面有一隻透明的水母。
「你果然沒發現我啦。」
【這可是我用海邊大別墅換的！】
【沒關系，錢沒了可以再掙，
有老婆在就好啦！】「我知道你想我，小黑小白都告訴我啦。」
【還好我聰明，把它們留下來了。】
【它們每天都會向我匯報老婆的情況！老婆夜裡上了幾次洗手間我都知道！】
這是什麼值得驕傲的事情嗎？
這條小美人魚，心裡的花花腸子可真多。
「顧逍，我們回家吧。」
「好！」
「回你的家。」
「诶？」
他猛地將我舉起來：「好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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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登上了駛往太平洋的輪船。
為了不打草驚蛇，我連辭呈都沒遞。
但我顯然小瞧了秦辭和他背後公司的厲害。
這是一場精心布置的陷阱，整艘輪船，都被密密麻麻的漁網罩了起來。
插翅難飛。
在看到秦辭的時候，我突然想到了一句話——
任何試圖阻止命運的行為，都會加速命運的發生。
我問顧逍：「你害怕嗎？」
他攥緊我的手，搖了搖頭。
那些黏糊糊的話被他藏在了心裡。
【隻要老婆在，我才不害怕呢。】
我害怕。
我怕他落得和我母親一樣的命運。
這樣天真爛漫的美人魚，怎麼能落入那種境地裡呢？
如果是這樣的話，我寧願，讓他死在我的手裡。
這就是我們的命運。
我終於知道，美人魚的預言是怎麼回事了。
我攥緊了手裡的魚叉，最後對他說的話是：「我愛你。」
你一定要記得，我愛你。
像我在人群中找到你那樣，你一定要
在無數隻海螺中，找到我的身影。
魚叉輕易劃開美人魚的肌膚，染紅了我的手掌。
一聲槍響，在顧逍驚慌的神情裡，子彈穿透了我的胸膛。
「不要！」
我聽到秦辭撕心裂肺的叫喊，如同野獸瀕死般悲愴。
在那一刻，所有的冷靜鎮定、矜貴驕傲全都面臨崩潰。
他奔向我，聲線顫抖：「七七，醫生馬上就過來了，七七，你看看我……」
我沒有看他。
顧逍湊在我耳邊，聲音輕得海風一吹就散，
「老婆，其實我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肚臍眼亮了兩次。」
我知道。
我都知道。
我可以聽到你的心裡話。
我是海螺呀，海螺的能力之一,就是可以聽到愛人的心聲哦。
當初我愛上秦辭的時候，這項能力沒有覺醒。
原來啊，他不是我真正的愛人。
顧逍,你才是。
真是抱歉啦，如果我能早點知道海螺的超能力就好了。
這樣我就不會算計你，我們也不會錯過那麼多好時光了。
可惜我，在愛上你以後,才知道。
這些話,我都說不出來了。
我用盡最後的力氣,才將魚叉深深插入他的胸膛。
在閉眼前，我看到了世間最美麗的泡沫。
它們消散在空氣中，美好得如同一場綺夢。
【番外】
1
「嗚嗚嗚我不要這個結局！」
小美人魚撲到爸爸懷裡，吵著鬧著嚷著。
爸爸笑著親了親她的臉頰：「故事還沒說完,讓媽媽來講給你聽。」
2
「你想成為一個正常人，
就用美人魚的心頭血來和我換。」巫師的這句話後面,還有一句話。
「或者把你人類的身體給我，我可以滿足你的一個願望。」
在小美人魚回來的那天晚上,我就找上了巫師。
我太了解秦辭,他為達目的不擇手段。
從前我覺得這是閃光點,認為他有一股旁人沒有的韌勁，等到我眼裡的濾鏡消失,我才知道那是多麼可怕的品質。
他不會輕易放過我們。就算他會，他身後的公司也不會罷手。
我必須得做出點什麼。
「沒有。」
「-「」這把魚叉，隻要劃破美人魚的身體，就會讓他變成泡沫。
泡沫破滅在空氣中，總有一天,會再次回到海洋。
那時候他又會變回美人魚。
人類並不知道，美人魚的心髒在肚臍眼，而非胸膛。
我制造了他死亡的假象。
我愛上了他，也「殺」了他。
這就是古老的預言。
3
小美人魚窩在我懷裡：「然後呢？」
「然後啊，
巫師就把媽媽人類的身體帶走啦，爸爸也找到了媽媽。媽媽好努力好努力,才從一隻大海螺，修煉成現在的樣子。」「那是小黑叔叔和小白阿姨更早化成人,還是媽媽更早？」
「當然是媽媽啦,媽媽更厲害！」
「還有呢還有呢？」
「還有啊，大海螺媽媽和大美人魚爸爸幸福地生活在一起,生了一條漂亮的小美人魚。」
「還有呢？」
「沒有啦。」
小美人魚聽完故事，心滿意足地躺在貝殼床裡睡著了。
我親了親她圓鼓鼓的小臉蛋，替她掖好海草被子。
大美人魚湊過來：「老婆，我也要貼貼。」
我踹他：「滾蛋。」
一天到晚,貼百八十次還不夠。
【啊啊啊老婆是不是不愛我了,為什麼不和我貼貼？】
【果然啊，女人都是大豬蹄子，有了女兒，就不愛老公了！】
【女兒是塊寶,老公是根草啊……】
「顧逍，閉嘴！你吵死了！」
「貼貼，
貼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