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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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瞪著謝陽,腦海裡一會兒是他掛著眼淚鼻涕在先生面前嘟嘟囔囔告狀的樣子,一會兒是他扯著我的袖子偷眼瞄我試題的樣子,繞來繞去,就是繞不出他和我成親的樣子。


我一臉嫌棄,「你又偷吃你家後花園大樹墩上的蘑菇了?」


他滿臉不服,「你又把爆竹芯兒裝嘴裡了?」


七姐姐在一旁哭笑不得。


我在圈椅裡坐下,微仰著頭,「我看你不是想娶,你是想光明正大不入仕不成器還不用挨揍。」


「欸你怎麼說話……」


謝陽眼睛又圓又大,義憤填膺地盯著我,正要和我雄辯幾句,七姐懟了他一杵子,他的聲調便拐了彎弱下來。


「……說得這麼對,我從小便把當駙馬當作我畢生的夙願,如今看來隻有小師父能成全我。」


我冷哼一聲,「八姐姐也未婚配呢。」


謝陽站起身,一隻腳踩著石墩,活像一副鬥雞下注的姿態。


「你與我定親,

你便不用和親。」


我拿起茶杯虛晃了晃,「我不和親,便是八姐姐和親,你小心茹妃娘娘追殺你。」


八姐姐的母妃是出了名的出身尊貴,出了名的盛寵,出了名的脾氣火暴。


謝陽打了個寒噤,縮了縮脖子,不情不願地坐下來。


「嫂嫂說你勤謹謙恭少是非,總受欺負,小爺我好心救你,看看你這樣,嫂嫂,你真是不了解你九妹妹。」


七姐姐被我們逗得樂不可支,眼神裡卻滿是擔憂。


我坐在一地放棄掙扎的花瓣裡,平靜地看著七姐姐。


「我知七姐心意,如今我不過等一個賭局的結果,若輸,我認命便是。」


看著謝府一行人吵吵嚷嚷地離開,我搖搖頭,卷起書冊,準備回房休息。


抬頭隻見抄手遊廊裡,內侍步履張皇,跑得帽子都偏了,急急忙忙奔過來。


我心裡猛地一沉。


內侍直奔我跑來,臨到花園門口還被絆了一跤,撲在地上,也顧不上疼,抬起頭看著我,眼睛都紅了。


「公主,公主不好了。


他聲音悽厲,淚如雨下。


「寧將軍失蹤了。」


我腦子裡轟的一聲,踉蹌著往後退了一步,猛地撞在身後的石燈上。


「公主!」蘭書連忙上前扶住我。


我借著蘭書的力氣,立住身形,手按住怦怦狂跳的心口,猛地吸了一口氣。


「情況如何,細細說來。」


血液往上沖,手腳都是軟的,我深一腳淺一腳走到石桌前坐下。


「回稟公主,寧將軍從羌南一路北上,深入陳羌腹地,連續奪回連江,平越兩座城池,在風鳴山脈和敵軍纏鬥兩日,因追擊敵軍殘部,深入風鳴山,以後再也沒了消息。」


我慢慢坐直了身體。


抬頭,殘陽如血,這方方正正的屋檐圈出來的天空都被染得鮮紅。


我長長吐出一口氣。


身旁蘭書的聲音都帶了哭腔。


「公主,寧將軍如果……敗了,公主怎麼辦?」


我看著幾隻鳥,飛向如同被火灼燒著的雲彩,輕輕吐出幾個字。


「不急,再等等。」


12


一日一封的戰報自這日起便斷了。


有關寧奕的消息,帶著整個皇城最後一絲僥幸和希望,一起石沉大海。


天陰沉沉的,庭院裡灌滿蕭瑟的風,我心不在焉地在院子裡轉悠,突然聽到後墻邊一聲脆響。


我循聲望去,頓時哭笑不得。


謝陽穿著身燦爛的紅,要多顯眼有多顯眼,氣喘籲籲費勁兮兮地扒拉著高高的院墻,活像被風掛到墻頭的紅燈籠。


我無語地盯著被他拽落在地上摔成幾瓣的瓦片,氣得想笑。


「這麼光明正大爬公主府院墻,還把自己掛墻上下不來的,你可是古往今來頭一人。要是寧奕在……」


我心裡一沉,愣了愣,後半截話被我硬生生吞了回去。


謝陽本來頂著一頭汗,笑得見牙不見眼,見我神色,有些小心地低聲問我。


「你已經聽說了吧,寧奕的事。」


我沉默地點點頭。


「小師父,現下都如此了,你嫁我吧,嫁我便百事無憂了。」謝陽往前挪了挪重心,好歹在墻頭保持住了身形平穩。


「你又開始胡說了,怎麼,不怕八姐姐的母妃揍你了?」


「陛下要是舍得讓八公主和親,這事兒一開始便輪不到你。」謝陽有些焦急,「你是不是傻?」


我一挑眉,這傻子難得說句有水平的話。


風更大了,圍墻邊的樹葉被吹得沙沙拉拉響,連帶著我聲音也淡去。


「既知道,便知再如何掙扎,也是徒勞。」


謝陽噎了一下,又不服輸地嚷嚷著,「我去求姑姑,姑姑說什麼陛下向來都是肯的。」


我輕嘆一聲,抬眼看著謝陽,「謝陽,謝謝你,但是不必了。」


「哎,你別不相信我,我現在去,肯定一求就成。」


風吹得有些冷了,我攏了攏袖子,轉身往回走,想了想還是背著身向著他擺了擺手。


大約是最後一次見到謝陽了吧。


「蘭書,一會兒送些跌打損傷的藥去給七姐姐,讓她替謝陽提前收著。」


果然,晚上就聽說,謝陽進宮求見,被謝貴妃狠狠揍了一頓,回府便關了禁閉。


筆尖頓了頓,我搖頭失笑。


心下想來,雖然從小吵吵嚷嚷,好歹難處面前,他肯這樣幫我,也算得上過命摯友了。


時限一日日臨近,我在四方庭院裡看著滴漏,靜靜等著懸在後脖頸的大刀落下。


一抬抬嫁妝流水一般抬進府來,像是知道這是最後一次,多得我有點晃了眼。


我摸著柔順到有些膩人的錦緞,猶記得幼時曾向往過這些光亮華麗的衣衫,倒是鮮少能分到一份兒。


現如今,明明是這樣慘淡的姻緣,卻好歹因著皇家的尊嚴,公主的臉面,得了一次成全。


總感覺有些諷刺。


我轉到寧奕平日裡練武的空地,此時此處,空空蕩蕩,隻有那隻可憐的小狗崽細細地嗚咽著。


雖每日都有內侍過來照顧它,它卻還是瘦了不少。


我把它抱起來,它可憐巴巴地往我懷裡鉆,我嘆了口氣,摸了摸它毛茸茸的小腦袋。


「你也在擔心他嗎?」


13


離期限還有五日時,宮裡突然召見我。


我心下疑惑,本以為那日惹了父皇厭棄,該是直到和親當日才會見到父皇和被軟禁的母妃,

此時召見,不知是何變故。


進宮的一路上,接應宮人都熱情得過分,戰慄的不適一層層爬上脊背。一直到母妃陰雲密布的宮裡,才喘上氣來。


幾日不見,母妃看起來老了十幾歲,鬢角都生了好些白發。


她握著我的手,滿眼的悲愴,竟是連眼淚都流幹了。


父皇說,公主還是應該從宮裡出嫁,於是我便住回了幼時的宮殿,我的嫁妝又一抬一抬搬回來,隔日看去居然還又多出了許多。


連謝貴妃和茹妃都派宮人送來了添妝。


堆山積海的首飾珍寶,並沒有給母妃絲毫的安慰,反倒像是巨獸夢魘,掏空母妃的內心和歡愉,讓她看起來愈發形銷骨立。


隔日,宮人來報,使臣入宮覲見,想親自為和親的公主送上聘禮。


侍女們沉默又麻利地為我換上宮裝,梳洗妝扮,母妃在身後按住我的肩膀,看著鏡子中的我。


「當年他是皇子,我是蜀中看管軍械的小官之妹,偶然相識,他那般儒雅隨和,我知與他身份懸殊,

但我戀慕他,自願入宮,隻想留在他身邊。」


「阿甜,你其實是因愛而生的孩子。」


我從鏡中看著母妃,她面上浮現出一種縹緲又嘲諷的懷念。


「到了宮裡,我才知,在這巍峨皇城裡,儒雅就是懦弱,溫和反而成了迂腐。」她扯了扯嘴角,「他總是說,容兒,你忍一忍,忍一忍就好了,就當是為了朕。」


「這些年,忍辱負重也好,委曲求全也罷,隻是不想他為難,怕惹他討厭,全因著,想著他心裡應是有我們。」


母妃笑起來,笑得決然又悽厲。


我轉過身站起來,摟住母妃的肩膀。


「母妃,您別傷心壞了身體。」


「到今日,我卻真真正正開始恨他。」


母妃突然一把攥住我的手,眼裡有淚,閃著令人心驚的愴然。


「是母妃害了你,一直讓你隱忍懂事,不爭不搶,是母妃害了你。」


她突兀地把一隻古樸無光的銀色鐲子塞進我的手心。


「這隻手鐲,是你舅舅留給我防身的,這麼多年我從沒拿出來過。


「裡面有隱秘的機括。」


我驚訝地看著手心裡平平無奇的手鐲。


母妃的臉上絕望和不忍撕扯著。


「我把它交給你,若到了萬不得已之時,它可以救你一回。」


「又或者,可以給你一個解脫。」


我腦中轟的一聲,一片空白。


我和母妃進到殿中時,使臣已經在下首坐著喝茶了。


見我進來,他毫不掩飾地用眼神上下打量著我,簡直是交易場上討價還價查驗貨品的商家。


我被他的眼神看得渾身不自在。


父皇的臉色也沉了沉。


「很一般。看來貴國的誠意也不過如此。」


母妃猛地轉頭,瞪著傲慢的使臣,對方卻絲毫不以為意,輕佻地笑著。


「桑圖大人未免有些太託大了,陛下肯下嫁九公主,是為了兩國和樂割愛,桑圖大人這個態度,才叫失了誠意。」二皇子忍不住出聲訓斥。


使臣桑圖朗聲大笑,「桑圖隻是說話直罷了,二皇子有所不知,我們王儲有嬌妻美妾二十餘人,個個潑辣明艷,知情識趣,

他還是說厭了,想看看中原女子是不是水靈些,才給了陛下這個和談的機會。」


場上每人的臉色都難看至極。


「看來這下王儲殿下要失望了。」說完還帶了個戲謔的尾音。


脾氣烈一點的謝貴妃已經霍地站起來。


「荒謬,陛下,這如何能忍?」


「西疆可是不記得以往俯首稱臣的模樣了,竟如此大言不慚。」四皇子也坐不住了。


我沉默地緊盯著父皇,他握著龍椅的扶手,額角青筋暴起,卻遲遲沒有表態。


桑圖好整以暇地欣賞著每個人的表情,看起來心情更好了。


「既如此,桑圖大人不如回了你們主上,與其多一張白吃飯的嘴,不若多要些珍寶錢財來得劃算。」我冷冷開口,眼睛卻是一直盯著父皇看。


「在下可不敢駁了王儲的意思,我們王儲男兒血性,脾氣暴躁,說起來九公主還是有些許優點的,比如忍性實在不錯,應該是能在我們王儲手裡搏出生路的。」


桑圖傲慢地蹺著腳,歪在圈椅裡,

揚著下巴看著我。


「還是,九公主,更想嫁給我們沉穩和藹的王上?」


「你欺人太甚!」母妃如同猛然被掙斷的弦,不管不顧地彈出去,要撲扯桑圖,卻被桑圖面前的護衛死死攔住。


大殿裡回響著母妃的慟哭。


我執著地看著在龍椅上有些吃力地支著身體的身影。


從天下興衰,到眼前迷局。


一切的關鍵,隻在一個人而已。


「父皇。」


我走到殿中,直直對著父皇跪下。


「兒臣身為公主,為國家如何付出都毫無怨言。」


我挺直脊背,提高音調,聲聲泣血。


「但是父皇可知,兒臣之辱,非兒臣一人之辱,而是天下之辱,他們輕視的是整個中原王朝,羞辱的是整個皇室,踐踏的是所有有血有肉、忠君愛國之人的尊嚴。」


大殿裡寂靜無聲,我轉過頭看向神色諱莫如深的使臣。


「若本宮的姻緣,能護佑萬民永世太平,本宮萬死不辭,可桑圖大人,在治國議事的大殿上羞辱一個女子,中原沒有看到西疆的誠意,

更沒有看到西疆能和泱泱中原平等和談的大國氣象。」


桑圖坐直身體,西域特有的緊窄又狹長的眼裡卷著暗沉的風暴。


「陛下,桑圖竟不知,貴國竟由得女子隨意議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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