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柯彥抬頭，將糖盒遞給我，說：「沒有。」
他語氣自然，可我總覺得他笑得有些勉強。
「你最近有去醫院體檢過嗎？」他突然問。
我點頭，如實答道：「三個月前剛去過。」
那時還是江聿行陪我去的，說是除了體質有點虛，沒別的大問題。
體檢報告一直被他拿著，我也沒看過，但我自覺也沒有什麼不舒服的地方，也沒多問。
如今被柯彥突然提起，莫名搞得我有些心慌。
一頓飯下來，氣氛變得尷尬起來。
周婧瞄了我倆一眼，打岔道：「不是我說，大家都是年輕人，怎麼出門聊的全是些健康問題啊？不知道還以為你們馬上就要退休了呢？」
知道她是在調節氣氛，我和柯彥對視一眼，都笑了。
「對了，表哥，你最近不是要去 A 國談生意嗎？我聽說還缺個翻譯，你看寧寧怎麼樣？」
周婧拍了拍我的肩，問道。
柯彥聞言，
也朝我看了過來。「來嗎？我們公司給錢挺大方的。」
周婧立馬舉手：「這個我可以作證！」
誰也不會跟錢過不去，我點頭應了下來，和柯彥約定好時間後就先離開了。
10
直到我的背影消失在門口，周婧才用力地杵了杵柯彥的胳膊。
一臉恨鐵不成鋼：「你今天怎麼回事？紳士風度都被狗吃了？給你機會都把握不住！」
柯彥無奈搖頭，他就算再紳士也不會有機會了。
被困在精心織造的夢裡，謊言戳穿時，也不知道誰更受傷。
11
回到景海南灣時已經將近十點了，屋內一片漆黑。
我低頭看了看手機，沒有消息。
我突然想起，昨天柳凌說今天是她的接風宴，所以江聿行也去了嗎？
洗漱完，我靜靜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無神地望著茶幾上的一盞昏黃的小燈。
此時牆上的時鍾已經指向了十二點。
突然，玄關處傳來一陣聲響。
我條件反射地起身，卻在半路上止住腳步，
門口不止一個人。「江聿行，你是豬吧？怎麼這麼重？」
女孩的語氣親昵，我聽到自己的呼吸停了一瞬。
直到玄關燈亮起，女孩抬起頭，臉上滿是錯愕。
「嫂……姐姐？」
我怔住，怎麼是江予禾。
還沒等我反應過來，江予禾眼珠一轉，一把松開江聿行，轉身就跑。
「那個姐姐，我哥交給你了！我先走了！」
聲音消失在過道，我看著趴在我身上，渾身酒氣的男人，無奈嘆了口氣。
和清醒時不一樣，此時的江聿行躺在床上,閉著眼睛的樣子少了些凌厲，看起來十分乖巧。
不得不說，他這張臉長得是真好看。
鼻梁高挺，面部線條流暢，要是這眼睛裡隻有我一個人就更完美了。
我伸手撫過他的眉眼，劃至嘴唇。
男人眉心微蹙，嘴唇翕動，似乎在說些什麼。
「什麼？」我湊近。
「凌凌……」
江聿行從來沒有這麼叫過我。
寧寧還是凌凌，不言而喻。
苦澀無聲蔓延，
我垂下眼，嘴角浮上一抹自嘲。明明本就不抱任何幻想，為什麼心底還是密密麻麻地泛起刺痛。
12
去 A 國的日子定在周一，從柯彥公司出來時已經很晚了。
路邊行人寥寥無幾，柯彥將我送到了樓下。
「周一見。」我揮手道別。
直至邁巴赫的車尾消失在路的盡頭，我才轉身往回走。
昏黃路燈下，高大颀長的身影倚靠在牆上，散漫慵懶。
「你在這幹嗎？」
江聿行看了我一眼，答非所問道：「為什麼不接電話？」
我掏出手機，黑屏。
「沒電，關機了。」
「剛剛那個男人是誰？」
質問的語氣像是在審問犯人，我憋著火，沒好氣道：「跟你有關系？」
江聿行嘆氣，煩躁地揉了揉眉心：「你能不能不跟我嗆？」
「現在覺得我煩了？那你去找你的未婚妻啊！」我陰陽怪氣道。
這話太酸了，剛一說出口，我就忍不住後悔。
江聿行懶懶瞥了我一眼，
忽地笑出了聲。「你笑什麼……哎……」
話沒說完，眼前畫面反轉，我被人扛在了肩上。
「江聿行！你幹嗎！」我奮力掙扎。
身下的人一手抱著我的膝彎，另一隻手不輕不重地拍在我腰下。
「我幹嗎？你不是讓我來找我的未婚妻嗎？」
「什麼？」我愣住，不敢深想他話裡的意思。
江聿行把我放到床上，哼笑：「我記得你高中語文閱讀滿分。」
「你未婚妻不是柳凌嗎？」我脫口而出。
「什麼六零七零的，你聽誰說的？」
他疑惑的語氣不似作假，仔細想想，得到的所有結論好像都隻是基於我單方面的猜測。
難道這一切都是誤會？
思及此處，我默默閉上嘴，不再說話。
江聿行卻敏銳察覺到了我話裡的不對勁，他分析道：「所以，你是以為我要娶別人，才出去勾搭野男人的？」
「什麼野男人？那是我甲方！」
「好好好，甲方！」
他敷衍安慰，
隨即俯身急切地吻在我的唇角：「那我是野男人。」……
13
周一，機場休息室。
我拿出手機，給江聿行打了個電話。
似乎有什麼急事，他今天一大早就趕去了公司，我還沒來得及跟他說我要去出差的事。
電話接起，我還沒來得及開口，一旁的工作人員就過來提醒：「宋小姐，飛機就要起飛了。」
「宋千寧！」
江聿行的聲音有些不對：「你要去哪？」
「忘記告訴你了，我今天要去 A 國出差。」
「不許去！」他的語氣十分強硬。
「這是我的工作。」
「你老板給了多少錢，我出十倍！來江氏上班，你想要什麼，我都給你！」這話說得十分無理取鬧。
我氣極：「江聿行，你就是這麼看我的？」
江聿行默了一瞬，依舊硬著開口：「你不許去！」
「跟你說不通！」
工作人員在催，我兇了他一句，掛掉了電話。
14
A 國的天氣不錯，
談完合作後，我和柯彥在湖邊散步。「我請你喝咖啡吧。」柯彥掏出手機導航。
「前面就有個咖啡廳。」我攔住他的動作。
柯彥笑笑：「你以前來過 A 國？我看你對這裡好像很熟悉。」
「我沒……」腳步猛然頓住，腦海裡仿佛有無數碎片一閃而過。
記憶裡我好像從來沒有來過 A 國，可我為什麼會對這裡如此熟悉？
突然，身旁一道黑影迅速閃過，手肘上的包被人一把奪過。
我反應不及，被拽倒在地，腦袋撞上了一旁的欄杆上。
溫熱的液體從額側流出，我頭痛欲裂，意識逐漸遲鈍。
「千寧！千寧！」柯彥的臉逐漸變得模糊，我仿佛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控制，跌入深淵之中。
……
七年前的一個午後，A 國。
「爸爸，好不容易咱們一家人出來一次，你就別忙工作了！」十八歲的少女晃著一個儒雅的中年男士的胳膊，語氣頗為埋怨。
宋清廉收起手機，牽過妻子的手，
抱歉地摸了摸我的頭。此時，商場外突然傳來巨大的槍聲和路人的尖叫。
七八個蒙面的高大男人拿著槍闖了進來，媽媽在一瞬間將我藏進桌下，示意我不要輕舉妄動。
我躲在桌下，看著爸爸媽媽和店內的其他幾個人被槍指著腦袋，抱頭蹲在了一起。
沒過多久，爸爸媽媽拿出了自己的護照想和他們交涉，為首的男人打量了他們一眼，示意隨從放下了指在他倆頭上的槍。
店內的東西被砸壞，玻璃破碎的聲音嚇得婦人懷裡的嬰兒啼哭不止。
白皮膚的女人連忙捂住孩子的嘴，滿目驚恐。
男人邁步走過去，從女人懷裡，一把將孩子搶了過去，然後高高舉起。
嬰兒落下的瞬間，我看到兩個熟悉的身影，同時衝了過去。
兩聲槍響。
滿目鮮血。
……
消毒水的味道湧入鼻息，耳邊恍惚傳來若即若離的聲音。
「應激反應是指患者在受到很大的刺激後，為了保護自己，會選擇性地忘記一些東西。
「目前看來，患者接受不了父母死在自己面前的事實,於是選擇了忘記。並為自己編造了一個家庭美滿的假象,才會把你們認作了自己的家人。」
眼前,江父江母紅著眼眶,語氣輕柔：「寧寧，以後我們就是你的爸爸媽媽。」
江聿行雙拳緊握,看向我的眼底滿是復雜，最後才妥協般開口：「我是你哥。」
15
京都,醫院。
映入眼簾的是潔白的天花板。
「寧寧,你醒了！」
江聿行按下床頭的呼叫器：「有沒有哪裡痛？」
我按住他慌亂的雙手,眼淚在一瞬間奪眶而出：「阿六哥哥,我沒有爸爸媽媽了。」
江聿行愣住，眼眶微紅。
他俯下身溫柔地將我抱進懷裡：「寧寧別怕，你還有我！」
窗外，初春卷走寒冬的風，牆頭蹿出一枝桃花,旭陽穿過樹縫，浮照在平靜無波的湖面，映出波光粼粼。
出院後，我跟著江聿行回到了江家老宅。
江父江母看著我們十指相扣的手，
對視一眼,對著江聿行罵道：「寧寧可是你妹妹，你怎麼能幹這種事？」江聿行無奈解釋：「爸媽，別裝了,寧寧她恢復記憶了。」
江父江母怔住,我上前抱住兩人,眼底泛起熱淚：「爸爸媽媽,謝謝你們。」
江母拍著我的背,相顧無言。
16
外交官宋清廉及其妻子魏婉院士於七年前在 A 國遭遇恐怖襲擊的事件,A 國政府終於承認罪行,並表示歉意。
三日後我們將迎接兩位英雄的遺體回國……
烈陽高照,國旗蓋在兩個小小的盒子上，那是我的爸爸媽媽。
微風輕拂，恍然間，我仿佛又聽到了爸爸媽媽的聲音。
「知道你為什麼叫千寧嗎？」
「知道！千秋萬代，家國安寧！」
17
江聿行有話說。
宋叔叔家的小妹妹又來了,臉蛋圓嘟嘟的，真可愛。
阿寧說我的名字三個字都是六畫,要叫我三六哥哥,我覺得不好聽。
今天看到有人跟阿寧表白了,
可惡,被人捷足先登了。不過寧寧說過,她隻喜歡我！我們訂婚了!
宋叔叔和魏阿姨意外去世了，阿寧不記得我了。
現在我是阿寧的親哥哥，不能露餡。
予禾去了 A 國，說要去找宋叔Ŧű̂₎叔被襲擊的證據。
阿寧躺在了我旁邊，天知道我有多想親她！可我現在是他哥哥。
予禾悄悄回國被阿寧撞見了,謊言好像要被戳破了！
看到阿寧和別的男人抱在一起，我受不了了！
去他媽的哥哥，我是她老公。
……
三六哥哥我回來了！
我和阿寧結婚了……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