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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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別脫了。」


他沒停下,還在繼續。


我心中警鈴大作:「你再脫,我就把你踢下去。」


陸檀忽然悶笑了一聲,有些無奈。


「蔣冬至,我隻是想處理一下傷口。」


我這才看見,一道血痕從他耳後蔓延到了背上。


我乖乖閉嘴。


見他動作有些艱難,這種危急時刻,我還是決定幫他一下。


我從陸檀手上拿過衣服。


我們能出去嗎?


這是個未知數。


我沉默地給陸檀處理傷口,包好了之後,他活動活動背部,又要爬下石頭。


「喂,你要做什麼。」


我拉住他。


陸檀仰起頭,晶亮的眼睛看著我,認真回答:「你在這裡等我,我找找路,看看能不能出去。」


「我和你一起去。」


「不行。」


陸檀沉聲打斷了我。


「我之前和紀言洲他們經常出來攀巖,比你多些野外經驗。


「如果你出了什麼事,我死都不會原諒自己。」


可如果死的是陸檀呢?


這念頭豁然閃進腦海,

心裡仿佛被猛地刺了一下。


「我說了,一起去。」


看我堅持,陸檀也隻好作罷。


他先動作起來,我緊隨其後。


陸檀語氣帶著嘲弄,說道:


「蔣冬至,假如我今天死在這裡,你可別忘了我。」


陸檀什麼時候變得這麼矯情了?


我沒理他。


「假如我們一起活下去……」


他聲音越來越弱,最終,話還是咽了回去。


「有洞穴!」


我盯著一處,忽然興奮起來。


17


等我們爬進洞穴的時候,外面已經開始落雨。


我看他動作嫻熟地取火,問了一個並不相幹的問題。


「陸檀,那個新聞裡的少年是你,對吧。」


陸檀拿著木棍的手,動作微微停滯,很快恢復如常。


「嗯。」


果然。


我猜得沒錯。


「所以,當年我進陸家之前,你生的那場大病,和這件事有關嗎?」


「不是生病,是自殺。」


陸檀神色如常。


他向來在我面前扮演著恣意妄為的跋扈少爺,

凡事隨心,想笑就笑,想鬧就鬧,也從未對我提起過這些事。


我竟然不知道,陸檀有著這樣的童年。


他放下手中的木棒,坐在旁邊,凝視著火堆。


「那段時間,我有很嚴重的抑鬱傾向,嘗試過很多方法自殺。


「你站上去的天臺,我也曾在那裡猶豫過。」


說起這些的時候,陸檀臉上沒什麼痛苦的神色,很平靜。


「後來,我吃了一大把度洛西汀。我以為這次終於能死了,但沒死成,還上了報紙。


「我的命是不是很硬?


「連醫生都說,吃了那麼大劑量的人,能活下來的,他就見過我這一個。」


說到最後,他翹起嘴角,仿佛說的是別人的童年,別人的故事。


可我笑不出來。


心裡仿佛塞了一把碎石子,直硌得我泛疼。


「為什麼?」


我問。


他搖搖頭。


「蔣冬至,每個人的命運都是注定好的,沒有什麼原因。


「你出生在體育世家,從小有叔叔阿姨疼你,給你很多的愛。


「我出生在陸家,是外人眼中的富貴命,卻是家裡人眼中的廢物。


「被寄予厚望,不能做自己喜歡的事情。要長成完全符合預期的陸家子孫,好像隻有那樣才是圓滿的人生。


「那我就偏不如他們的意。」


陸檀露出一口白牙,說到這裡,竟還有些得意。


「我一直努力想要掙脫開脖子上的繩索,以為能夠主宰自己的命運。


「但我運氣總是很差。


「後來,我病得更嚴重了。


「我的身體裡好像有了另一個我,他會跟我說話,也會在我沉睡的時候,頂著我的面孔,去做他想做的事,見他想見的人。」


「可他比我更優秀,也更有野心,所以,很多人都喜歡他。


「我爸喜歡他,隻見過幾次的相親對象喜歡他,就連我媽臨終的遺言也是——『如果可以,想辦法讓小談留下。』」


他捏著嗓子,模仿陸阿姨說話,企圖逗我笑。


可我臉上沒有半分笑意。


我聽見自己的聲線好像有些抖。


「陸檀,這並不好笑。」


陸檀無奈,眼尾微微泛紅。


「不過,就算是我這麼差勁,也有人給過我很多很多的愛。


「當全世界都希望我去死的時候,隻有她肯喜歡我,對我好。」


他笑意淡了。


抬眼凝望我。


「有時候我覺得,這個世界上還是有人希望我活下去的。


「忍了這麼多年,現在,我親手將陸挺送進了監獄,終於可以把這些話都告訴你了。


「但我可能這輩子都沒辦法組建一個正常家庭,也很難和自己愛的人……共同養育一個健康的寶寶。」


陸檀扯動嘴角,笑容難看,像極了那天被我丟在地上的小熊餅幹。


「對不起啊,小乖。


「你還願意要我嗎?」


結局


那場轟動京城的暴雨如約而至。


而剛剛接手陸家的小陸總和射箭運動員蔣冬至被困山區的消息,也不過是給夏末多了一些茶餘飯後的談資。


再加上他們之前撲朔迷離的關系,網上的各種猜測更是甚囂塵上。


據說,小陸總被抬出來的時候,燒得渾身通紅。


眼淚汪汪的,嘴裡還不斷念著一句話——


「嗚嗚嗚,我草,我還是死了算了,她不原諒我,她說不長嘴活該沒老婆。」


一個月後,射箭世界杯。


來自中國的女運動員蔣冬至選手,在 72 環排名賽中,以 682 分的成績,射落金牌。


國歌在埃莫西約的賽場上激昂響起。


而觀眾席的過道上,一個一直蹲在那裡的高大男人站起身,瘋狂揮舞著五星紅旗,仿佛比場內的任何一個人都高興。


鏡頭前。


那個被粉絲稱為「芳心狙擊手」的天才少女,淺淺的梨渦像是裝了蜜糖。


蔣冬至定睛一看。


好家伙。


站在自己面前的,竟然就是上次的那個記者。


記者似乎也發現了這樣的巧合,有些激動:


「蔣選手,您今天好像換了一把新弓。」


蔣冬至點點頭。


「上次在南定山丟了一把,這把弓是有名字的,它叫 Winter。


「诶?


「那順便替您的粉絲朋友們提個問題——未婚夫先生今天還是沒到現場嗎?」


蔣冬至盯著觀眾席的過道,忽然笑了笑。


「婚約取消啦。


「我現在的愛人,是祖國。」


殊不知,遠處,那高大男人聽到這句話後,宛如雷擊。


晚上,慶功宴結束。


蔣冬至回到酒店的房間。


剛一進門,就被那人委屈巴巴的眼神給盯住了。


陸檀坐在沙發裡,正安安靜靜地等著她。


他現在的心情,就好像是被抬進了火葬場,燒了一半,被通知燒錯了。


本以為已經沒事了,結果第二天又被抬進去繼續燒。


——如果這個火葬場有名字,那一定是追妻火葬場。


他好想死……


「怎麼,這就受不了了?」


蔣冬至瞧他那副沒出息的德行就想笑。


但,這是陸檀應得的。


「是誰振振有詞,說要為愛做三?這才幾天就受不了了。」


聽見蔣冬至的冷哼,陸檀立刻閉嘴,不敢再有怨言。


「我錯了。


「但下次……再有比賽,能給我安排個座位嗎?


「要求不高,哪排都行。」


蔣冬至想了想,回答:


「那要看你表現。」


陸檀忽然信心大作,有了奮鬥的目標:「遵命!」


與此同時,雙手奉上自己新鮮出爐的小熊餅幹。


哦不,他的烘焙技術已經升級了。


他現在不僅會做小熊餅幹,還會做小熊蛋糕。


蔣冬至窩進沙發裡,極其自然地拿起那盒餅幹。


「雖然今天還可以,但我總覺得有個大問題。


「這把弓我還用不習慣,總覺得很像是新手用的那種沒有瞄準器的光弓……」


她的頭下意識靠向陸檀的肩膀,與此同時,那張櫻桃小口還在喋喋不休著。


陸檀的心卻因為這個小動作,重新變得暖洋洋。


曾經的每一條罅隙,都生出歡喜。


他忽然想起,那天在山洞裡,蔣冬至說過的話。


「陸檀,你憑什麼覺得,我會因為一個素未謀面的孩子就放棄你?


她的眼淚,讓他又感動,又自慚形穢。


陸檀總覺得,自己這一生卑劣敏感,瘋瘋癲癲,唯獨不會愛人。


那天,蔣冬至比賽,他一直心神不寧。


路過潭柘寺的時候,陸檀忽然就想要進去為他和蔣冬至的未來求一支籤。


可惜連著好幾支都是下下籤。


陸挺信的東西,果然就是不靠譜。


陸檀咒罵了一聲。


可他沒有離開。


陸檀就這麼在香火繚繞中,沉著眉目,硬是抽光了所有籤筒,嚇壞了旁邊的僧侶。


最後,他終於把最滿意的那支上上籤,握在了自己的手中。


陸檀想。


如果他的人生隻能抽到一支上上籤,那上面一定寫著明晃晃的三個字——


蔣冬至。


番外


陸檀一直都知道自己是不被認可的孩子。


他喜歡的弓箭會被折斷,喜歡的小提琴會被偷偷換成鋼琴。


他的人生半點都由不得自己,從出生的那一刻,陸家的孩子就被寫好了未來。


但陸檀總用自己的方式去抗爭,

比如趕走老師,故意遲到。


直到他養的那隻小貓被發現。


Winter 是在冬天撿到的,瘦瘦小小的一隻,髒兮兮的橘色。


陸檀本來耷拉著眼皮,並不想管一隻貓的死活。


可他想了想,冬天這麼冷,死在外面肯定很難看。死在春天,至少還能暖和一點。


他偷偷把 Winter 抱了回去。


可某一天,貪玩的 Winter 還是從他的房間裡偷跑出來,抓爛了媽媽的鞋。


陸挺讓他跪在地下室。


——那個似乎專門用來處刑他的地方。


「殺掉它。」


「爸,你說什麼?」


「陸檀,不要讓我重復,殺掉它。」


於是,那一場烙進陸檀生命深處的噩夢,出現了。


陸檀沒有動手,但陸挺強迫他,觀看了自己殺死 Winter 的整個過程。


那串小葉紫檀混雜著 Winter 的血,剝皮、絞殺。


每個晚上,他都會聽見 Winter 的慘叫,還有父親那淡漠的聲音——


「陸檀,

陸家的兒女,不允許有自己喜歡的東西。


「你記住了嗎?」


從那以後,陸檀不信任何神明。


他想,如果真的有神,為什麼會保佑陸挺這樣的人。


而那串小葉紫檀於他,就像是巴甫洛夫和狗的效應。


每次看見,都會挖起連皮帶肉的血腥回憶。


蔣冬至在陸檀人生最黑暗的時候,出現在了陸家。


陸檀看見她就像看見了無人救贖的自己。


可越了解她,他就越發現,他們其實並不相同。


蔣冬至在愛裡長大,有著特別堅韌的生命力。重新站起來的過程中,吃過再多的苦,眼裡也有磨不滅的星星。


陸談也是在 Winter 死去的時候,第一次出現了。


那是他第一次知道陸談的存在。


陸談,是他的副人格。


二十歲的少年,心機深沉,信神佛,表面儒雅有禮,但善於偽裝,是和他截然不同的人。


卻和陸挺極為相似。


陸談更像是陸家的兒子。


優秀、上進,接受和吳家的訂婚,

認為吳際夏就是最適合陸家的兒媳。


被陸挺和陸夫人發現這個秘密後,他們更開心了。想盡一切辦法,要陸談這個人格取代他。


似乎陸檀每一次受到外界刺激的時候,陸談都會出現。


而他所患上的解離性人格障礙,也往往伴隨著幻聽和偏頭痛,痛苦不堪。


最難受的時候,隻能吃藥維持。


不是沒有想過對蔣冬至和盤託出。


可那時候,陸檀在蔣冬至的心裡,是神明一樣的存在,是拉她出深淵的那雙手。蔣冬至是全世界唯一一個覺得他的存在有意義的人。


陸檀不想蔣冬至知道這樣不堪的自己。


那會兒她剛拿到世青賽的入場券,開心到喜極而泣,陸檀就更覺得無法開口。


因為自己這樣的垃圾,影響她比賽的狀態,也太可笑了吧。


與此同時,他開始偷偷搜尋名醫,給自己看病。


當然不犯法。


「(是」這一次,陸談的偽裝,成功讓吳際夏動了心,徹底綁死了陸家和吳家的利益鏈。


他的野心在這個時候膨脹至最高點,想要徹底取代陸檀。


取代陸檀,也就意味著主人格被抹殺。


所以,陸談約了吳際夏出來,制造車禍,在蔣冬至面前道出真相,故意露出自己醜惡的一面,想要嚇走蔣冬至。


後來,陸檀終於親手將那個魔鬼般的父親送進了監獄。


那一刻他很想哭。


陸檀好像看見當年的那個少年,在冬日裡,摸了摸那隻小橘貓的腦袋,然後說:


「Winter,這次,不要再跟我回家了。」


很久很久以後,陸談再也沒有出現過。


陸檀覺得,或許那個醫生說的是對的。


一個好的愛人就是情緒穩定的良藥,能夠撫平一切創痛。


現在,陸檀也有自己的家了。


家裡有他從百尺高空救下來的寶貝姑娘,還有他們撿到的一隻土橘色的流浪貓。


是冬至,也是 Winter。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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