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他皺著眉問:“保密研究?”
同伴:“是啊,就是在那一兩年期間,不能對外聯系的。但是想想以後,我覺得這也不算什麼。”
那時候他正在寫一封給她的信,猶猶豫豫吞吞吐吐,最後一句是“等我回來”。
鋼筆停在紙張上,墨水止不住地往外洇開,留下很大一個點。
而他的眼睛裡,已經沒有愛情的光彩。
時間一晃,幾十年打馬而過,映在屏幕上。
江筱然第一次嘗試這麼大的時間跨度。
果不其然,評論區已經炸開了鍋。
“這幾十年之間,兩個人沒有故事發生嗎?!男主沒去找女主??”
“T.T”
“等我回來。”
“等你回來,你不要讓我們失望啊。
”“很好看,加油。”
那一年,他五十三歲,眼角留下歲月的紋路,表情也不似少年那般稚嫩無畏。
頒獎人念出他的名字,還有至高無上的頒獎詞:“孤身一人潛心研究數十載,他終於將桂冠捧入手心。這是數學界的一小步,人類的一大步。”
臺下掌聲整齊而莊重,他穿著西服,上去領獎。
獲獎的那一刻,站上頂峰的那一刻,他帶著自己的算數紙,就像是帶著她一起,走上榮耀的殿堂。
顧予臨的身體裡有一股穩重的氣質,雖然這氣質一開始並不屬於年少時的男主角,但在眼下這個需要沉穩氣質的情況下,就派上了用場。
他站在臺上,感動而禮貌地微笑。
他背脊挺直,渾身散發著睿智而自信的氣息,給他整個人增添了無法言說的魅力。
但他在看到自己手中的紙之後,分明是有些孤寂的。
大家都投入到劇情中去,沒有再發表留言了。
下一幕就是他的黑白照片,安安靜靜地掛在靈堂正中央,新聞播出的時候,標題是——著名數學家逝世,享年七十五歲,無妻無子。
女主角正在家裡洗蘋果,洗好之後端到丈夫和孩子們面前,隻是粗略聽了一下新聞,笑著說:“媽媽以前也遇到過一個數學很好的人,他改變了我很多。”
小女兒問:“改變了你什麼呢?”
她說:“我原來心高氣傲,覺得我最厲害,瞧不起任何人。但是後來才知道,其實比我厲害的大有人在。你也要記住,不能心胸狹窄,要謙虛。”
說完之後,她轉身去看新聞。
看到照片的那一刻,手一滑,蘋果骨碌碌地往地上滾。
小女兒順勢說:“無妻無子多可憐啊,還是我媽好,名校畢業,一線城市白領,有車有房,還有這麼可愛的丈夫和孩子。”
她張張嘴,說不出話,眼睛裡蓄起眼淚。
新聞裡還在說:“他為國家奉獻了自己的一生,
常年居於研究所之中。他的同事說,也想過給他介紹妻子,但都被他禮貌回絕。他認為要專心鑽研學術,勢必會無心兼顧家庭,他不願耽誤任何一位姑娘。”她也曾給他寄過書信,但最後都得不到回復,原來竟然是這樣。
“逝世時,他僅留下了兩封遺書,一封給自己的親人,另一封……像是情書,投遞給誰,已無從可考。”
最後一幕是那封情書的特寫。
她老眼昏花,顫抖著去摸索桌面上的眼鏡,來不及再仔細辨認一眼,眼淚已經奪眶而出。
情書上,“等我回來”被劃掉。
他又自嘲似的跟自己對話:“我好像沒什麼理由要你等我這麼久了。”
又劃掉。
最後留下的,是一大一小兩隻鯨魚。後面那隻大約是母鯨,被他惡作劇似的畫上了一個蝴蝶結。
前面那隻鯨魚,在看著那隻母鯨。
最後一行字可見顫抖,不知是在怎樣的情況下寫的。
是他哭泣著寫下的?還是臨終前沒有力氣,強迫自己記錄的?“無論相隔多遠的海域,我將一直守望你。”
“很開心能與你有共鳴,但恕我,不能有回音。”
☆、第63章 合唱
最驚豔的少年帶來最刻骨的開篇,卻回贈給所有人,一個平淡如斯的結尾。
平淡地說完他這坎坷光明卻愛而不能得的人生,平鋪直敘地講完他的死亡。
太平淡了,這樣的平淡,分明是不能夠映襯他的。
像他這樣的人,明明就該意氣風發地過完一生啊,明明永遠都要橫衝直撞,敢愛敢恨,怎麼最後,反而成了一個人呢?
臺下的觀眾正在這樣的震撼中,久久沒能回過神來。
顧予臨的人物塑造得太好了,從一開始那天不怕地不怕的樣子,到面對女主時會有短暫的無措,再到面對自己喜愛的行業時,那股骨子裡散發出來的不服輸和確定的勁兒,都讓人覺得到位。
以及最後一個人上臺領獎時那些微的悵惘。
還有死亡那一刻時的留白,讓人不斷地遐想。
底下斷斷續續傳來吸鼻子的聲音。
趁熱打鐵,主持人迅速報幕。
“有請顧予臨帶來合唱歌曲——《世界上最孤獨的共鳴》。”
前奏響起的時候,底下的觀眾已經開始議論了。
“合唱?合唱怎麼隻報一個人的名字啊?!”
“你們看,那個屏風後頭有個人影诶……是不是這樣合唱啊?”
“我的媽,不會這個歌還要虐我一把吧……我年紀大了經不起再折騰了啊……”
大家仔細地研究著屏風後的那個身影,卻到底什麼都看不清,因為那個剪影已經被虛化成一個黑色的小塊。
仔細一看,會發現是一個鯨魚的形狀。
配合著這個歌名一聽,大家立刻有了點自己的判斷。
江筱然順著前奏切入歌曲——
像閃爍辰星
落入幽藍河底
像呼嘯的風
就停在了這裡
像一個夢境
連呼吸都放輕
忘了告訴你我有多歡喜
當來路終於有人可依
當有你氣息驅散孤寂
當我終於可以和這世界溫柔地言語
與此同時,
大屏幕上播著剛剛微電影沒放出的片段,是兩個人日常生活中的一些小細節。這樣的瑣事並不適合放在快節奏的電影裡,卻能在MV中扮演很好的角色。
一邊唱著跟劇情相貼合的歌曲,一邊放著這些小片段,很容易讓人進入情景。
大家屏息以待。
一邊的顧予臨並沒有出場,隻是等到該自己演唱之後,這才一步步走到舞臺中央。
他先前,並沒有往後看一眼。
握住話筒,遞到嘴邊,輕闔雙眼:
你說這是世上最孤獨的共鳴
兩個人並做一個漂浮的島嶼
別人不能靠近我們也不能抵達陸地
像獨守一隅秘密
他的聲音柔軟而低啞,帶著些微不可言的惆悵,就更加強了這首歌要表達的遺憾。
喜悅,而又遺憾。
江筱然很快切入,與他的聲音相呼應:
可世上哪有絕對安全的距離
當我又在海底尋找你的聲音
發現沒人聽懂我的聲音淚流在心裡
在充滿回憶的地方
遺忘你
……
你不是擱淺在岸上的遊魚
是大浪淘沙留下的珍珠雨滴
你要朝著更光明的地方去
也不必記得我曾與你同行
顧予臨走到屏風前,
隔著屏風看著她的影子。這並不在設計的臺本之內,但江筱然感受到了。
哪怕隔著這個屏風,她都能感受到他的目光。
她伸出手貼在屏風上,想起電影裡,女主與男主看似靠近,卻隔著難以逾越的距離,忽然心裡一酸。
他也伸出手,貼住她的手掌,緩緩唱出聲。
像是午夜鍾聲奏響,像是野獸舔舐傷口發出的嗚咽聲,像繁華歷盡後隻剩一人登臺:
隻是這世上有太多的可惜
於萬千人中捕捉到你共鳴
我接受這共鳴卻不能有回音
唯恐旅途艱辛你須陪我風霜歷盡
我隻能獨自向更遠處遊去
隻是深海空曠阒無人跡
我一回頭,就又看見你
假如來日再相遇
即使目光迷離再看不清你
即使失語後道不出你美麗
即使步履蹣跚失去了力氣
可你一生美滿老有所依
便是我全部期許
歌曲到最後,
屏幕上顯現的,竟然是男主角臨死前的一幕。有女生在臺下死死掐住自己的手腕。
他插著呼吸機,心律已漸漸減弱。
不知是想到了什麼,他掙扎著抬起手,松弛的皮膚泛著並不好看的色澤。
護工為他取下面罩,有人問他:“您是想要說什麼嗎?”
淚水從他布滿血絲的眼睛裡溢出來,人之將死,連身處何地年齡幾何也搞不清了。他嘴唇翕動,一字一句道:“我剛剛做了個夢……”
“一個夢?一個怎樣的夢?”大家咬著牙問。
聲音喑啞老舊,像是擱置了很久的大提琴,布滿灰塵,嘔啞嘲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