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去買河燈了,一會兒就回來。」
她點點頭,依舊笑盈盈的。
「自打你們成親,本郡主就沒怎麼見過他了。
「前幾日好不容易遇到,話沒說幾句,你便將人帶走了。
「真是遺憾,我還有話要對他說呢。」
我聽得出這廝笑裡藏刀,話中有話。
幹脆道:「郡主有話不妨直說?」
「好啊。」
郡主揚起唇,笑得不懷好意:「聽說,裴知術對你一見鍾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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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動了下嘴唇,說不出話來。
這可真是直擊要害。
若是在別人面前丟臉,我也就無所謂了。
怎麼偏偏會在她面前出這個大醜。
可惡。
我知道自己對上她不佔理,幹脆閉嘴當啞巴。
「本郡主也是好奇,若是心有所屬,當真會再對別人一見鍾情嗎?」
她嗤笑一聲,眼底現出輕慢。
「沒想到,你這樣投機取巧的人,居然真能嫁給裴知術,飛上枝頭變鳳凰。
「你說,
要是我告訴他,他喜歡的人是我,會怎麼樣呢?「裴知術應該無法忍受被欺騙吧?」
說到這裡,郡主忽然露出個真誠的笑,看向我身後。
「裴大人?」
我猛地回頭,隻見裴知術抱著兩盞河燈,面色復雜地看著我。
我腦袋如同被人敲了一錘,險些栽倒。
「你……」
我握緊拳頭,說不下去了。
還有什麼可問的呢?
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都聽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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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約是為了維護我的臉面,裴知術並沒有說什麼。
他神色如常地跟我放了河燈,然後帶著我去了一處僻靜的橋邊。
我被他按在橋柱上坐好,還未來得及說話,就覺得眼前一暗。
裴知術按著我的後腦,俯身咬住了我的唇。
我被親了個措手不及。
片刻後,有行人朝這邊而來,裴知術才放開了已經傻掉的我。
他手挪到我肩頭,捏了捏。
「你嚇到了,放松。」
我回過神,蒼白的臉上漸漸恢復了血色。
心裡還是慌的,於是,我先說了對自己最有利的一句話。
「你是自願娶我的。」
「嗯,還有呢?」
「相宜,郡主說的是真的嗎?跟我說實話。」
他語氣並不嚴厲,甚至還帶著安撫的意味。
我鼻尖一酸。
「你還會相信我說的話嗎?」
裴知術認真地和我對視。
「當然。你我是夫妻,你說了,我就會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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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裴知術第一次見面那日,疾風驟雨。
我再一次被母親指著鼻子罵。
「你給我滾出去。」
不消片刻,我就被關在了宅門外。
我拍打著門,苦苦哀求。
「我知道錯了,母親,我真的知道錯了,讓我進去吧,求求您了,母親!」
雖然這樣說,其實我並不知道自己錯在了哪裡。
明明在好好地吃著飯,沒有吵也沒有鬧。
母親忽然就很生氣地撂下筷子,說我目無尊長。
我思來想去,唯一能想到的理由就是,進屋時先邁的左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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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明白自己拍不開那扇門,
因為以前也從來沒有拍開過。可是那日天氣那樣壞,我想著母親會可憐我一下。
母親的心是石頭做的,最終沒有可憐我。
彼時,我們一家剛從蜀地搬到京城不久。
母親明知道我對京城不熟,也沒有可以投奔的朋友,卻還是把我關在門外。
既然這樣,那就別怪我心狠手辣了。
我坐在門外石階上,撐著臉,面無表情地想,接下來,我要生一場不大不小的病了。
好叫父親知道,母親平日的溫柔賢惠、小鳥依人都是假象。
面善心狠、餓虎撲羊才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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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計劃最終沒有實現。
裴知術從這裡經過,看見了如同落湯小狗的我。
他不問我為什麼坐在這裡,不問我發生了什麼。
他隻是將自己的傘給了我,又將懷中兩隻蓮蓬也塞進我懷裡。
「剛摘的。蓮子清甜,可解苦。」他說。
我愣愣地瞧著他。
裴知術生得十分優越,星眸玉顏,鶴骨松姿。
就是臉色有些冷淡,
有種生人勿近熟人也別來沾邊的疏離感。我知道,有面慈心黑的人,自然也有面冷心軟的人。
母親是前者,裴知術是後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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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想問裴知術的名字,來日好去登門道謝。
裴知術卻道:「舉手之勞,不必言謝。」
後來,我知道了他就是京中有名的大才子,裴知術。
也知道了他的心上人是昭陽郡主。
我自知與他相差甚遠,不敢打擾,頂多隻遠遠地望著。
和京城中所有其他人一樣,我以為他和郡主會成婚的。
甚至也想過,他們的婚禮會有怎樣大的排場,會得到多少人的真心祝福。
沒想到,出了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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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年前,裴知術還不是丞相。
他被人陷害,卷入一樁命案,被投入刑部大牢關了起來。
人命關天,不是兒戲。
當時很多人都說,天妒英才,裴知術恐怕要折在那樁案子裡了。
我不信。
不信裴知術是壞人,也不信裴知術會死。
我天真地期待著,
昭陽郡主會為裴知術奔走,救他出來。畢竟他們那麼要好,不是嗎?
可某日在酒樓裡,我親耳聽見昭陽郡主對別人說:
「早知道他是這種濫殺無辜、不分是非的小人,我才不會與他親近。」
剎那間,我如遭雷擊。
我不明白。
人人都說他們感情深厚。
可裴知術需要她的時候,她不幫他也就算了,為什麼還要落井下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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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倒是想救裴知術出來。
可我沒那個本事。
我父親雖是升遷來的京城,可來了之後也隻是領了個闲職。
說出去好聽,也當得一聲「大人」,隻是沒有實權。
我就更不用說了,什麼都不是。
我想盡辦法,一路送出去許多銀子,打點人情,才在一個夜裡得以見到裴知術。
我給他帶了燒肉和雪梨菱角湯,想著讓他吃點熱騰騰的東西熨帖一下。
裴知術沒有動筷。
他坐在雜草堆上,脊背挺直,啞聲問:
「你來幹什麼?」
他渾身鞭痕,
明顯是受過刑的。說這話時,卻仍舊語氣淡漠,仿佛並不歡迎我來。
我眼淚一串一串地掉。
「你都虛弱得快要說不出話來了,為何還要這樣兇?」
裴知術沉默了一會兒,解釋說:「我沒有兇你。」
我堅持:「有的,我有感覺到被兇了。」
他就不說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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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知術總是這樣,說冷臉就冷臉。
那時候,我們已經認識一年多,每每見面,他都是說兩句話就不說了。
氣氛一時凝滯。
我主動求和,把碗筷朝他推了推。
「吃一點吧,不然我……看著難受。」
「好,多謝。」
我看著他吃了飯,嘴巴不那麼幹了,才小心地問。
「裴知術,你會死嗎?」
「也許會,也許不會。」
「是嗎?我還以為你會有辦法把自己救出去。」
「……」
「話本子裡都是這麼寫的呢。」
「……不好意思,我沒有那麼厲害的本事,讓你失望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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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之前,
我對他說:「我給了獄卒一些銀子,讓他們對你好一點。」裴知術皺了皺眉:「你不必為我做到如此地步。」
我心中滿是挫敗。
自己的心意被嫌棄,即使本來就不奢望得到感謝,也還是會委屈難堪。
「總之,我已經這樣做了,你不要管我,我又沒有花你的銀子。」
「我不是那個意思……算了,你走吧,以後別再來了。」
他把話說得這樣沒有人情味,我好歹也是個姑娘家,臉皮再厚也待不下去了。
我起身,答應著。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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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那樁命案水落石出,裴知術自然也就被放回了家。
陛下知道他平白受罪,賞賜了許Ṱṻ⁸多東西。
金銀財寶、珠石玉器,簡直就是發大財。
裴知術休養幾日,就帶著謝禮上門了。
我驚訝地看著滿院的禮品箱子,一時磕巴:「你、你沒必要這樣。」
「有必要,獄中三十六天,隻有你一人去看過我。我很感激你。
」裴知術低聲道歉:「當日,我語氣不好,對不住,你別生氣。」
「我沒生氣。」
說著,我看了眼母親的院子,鼓起勇氣。
「如果真的感激我,那你……你可以娶我嗎?
「我到了嫁人的年紀了,母親想讓我去給別人做妾。我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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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嘴上說著母親,事實上,隻是繼母。
她是我父親的續弦,對我也不好,壓根當不得我一聲「母親」。
隻是如果我不這樣叫她,她一定會跟父親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告狀。
那樣子,父親會訓我,甚至打我。
遭罪的還是我。
裴知術其實是猶豫了的。
我明白他在猶豫什麼。
他喜歡昭陽郡主,隻是在他受難時,昭陽郡主的所作所為實在令他失望。
我也覺得這樣有點強人所難,就同他打商量。
「要不然,我給你做妾也行,起碼我知道你行得正、坐得端,不會為難我。」
裴知術做出了決定。
他曲起手指,蹭蹭我的下巴。
「做妾怎麼行?再不濟也得明媒正娶。」
就這麼著,我和裴知術成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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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雖然是夫妻,可婚後的生活也實在乏善可陳。
他原本隻是在御史臺當值,婚後兩年居然步步高升,一路升至丞相。
權力越大,責任也就越大。
他公務繁忙,又不大喜歡我。
我隻能恪守本分,做好為人妻者該做的事。
憑良心講,裴知術已經給了我許多。
身份、地位。
體貼、溫存。
可我總不知足。
我還想要愛。
所以,得知他失憶的瞬間,我做了錯誤的決定。
我對他說:「你很愛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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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華如練。
裴知術久久不言。
周身是寂靜的,但遠處的戲臺上咿咿呀呀,十分熱鬧。
我撒了這樣一個大謊,連看他都不敢了。
隻低頭數自己鞋尖上的花紋。
「對不起,但是我不想和離。」
裴知術道:「我沒說要和離。」
我哽了一下:「休了我……也最好不要。
」到了此刻,我還在嘴硬。
「我很抱歉,我騙了你,但是如果重來一次,我還是要這樣做。
「你喜歡誰,我不在乎,我隻知道——」
我仰起頭,看著裴知術的眼睛,一字一句:
「愛若沒有天意,我便自己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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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是我壞得太明目張膽了些,裴知術氣笑了。
他無可奈何地戳了一下我的腦袋,搖搖頭,徑自走了。
我起身追上去,他卻壞心眼地加快腳步。
我隻好小跑起來,才能勉強跟上他。
回府後,裴知術去了書房,走前丟下一句:
「以後再與你算賬。」
我不知道「以後」是多久之後,也不知道他要怎麼與我算賬。
我隻知道,中元節之後,裴知術忽然忙起來了。
我讓丫鬟出去打聽了一下,才知道,是先前刺殺他的人抓到了。
34
說起那些刺客,就不得不提去年的科舉舞弊大案。
去年會試,有個名叫張珂的學子,才華出眾,考秀才、考舉人連得第一。
他從益州進京趕考,本來志得意滿,卻名落孫山。
彼時京中世家盤踞,多有趁科舉買官賣官的惡習。
張珂自知不對,便與其他有真才實學的考生聯名上疏,狀告考官。
陛下將此案交給了裴知術。
裴知術為徹查此案,幾乎將涉及舞弊的世家得罪了個遍。
舞弊案後,裴知術一躍成了丞相,在朝中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那些世家咽不下這口窩囊氣,便買通一些江湖人前去埋伏刺殺。
為了處置那些刺客,裴知術一連又忙了小半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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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案之後,還沒等喘口氣,又傳來昭陽郡主訂婚的消息。
這消息我原本是不知道的。
是監察御史李大人來府中找裴知術商議公事,我聽見他們說的。
天氣轉涼,二人在院中煮了茶水,邊喝邊說。
談完了公事,李大人也沒走。
他看了裴知術一眼,調侃道:
「聽聞昭陽郡主訂婚,你有什麼想法?」
裴知術頭都沒抬:「郡主訂婚,
與我何幹?」見他神色淡漠,李大人一拍額頭。
「瞧我,忘了你現在失憶了,恐怕連昭陽郡主的模樣都想不起來了吧?」
「怎麼會?」
裴知術為他添了茶,舉手投足間從容、矜貴。
「我想起來了。」
李大人震驚。
「嗯?!什麼時候的事?」
「五六天前,沒多久。」
36
我端著糕點,站在幾步之外。
很清晰地聽到了他們的談話。
我不是故意聽的——不,我是故意的。
我原本要給他們送些糕點,走近時,聽見他們在談論昭陽郡主,便停了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