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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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君馬上要上京趕考了,我想到連日腦中畫面。


「你是不是有個同窗喚作周理,他家開了個筆墨鋪子?」


「你如何得知?」


「州裡的主考官,可是姓徐?」


「你還知道徐教喻?」


我搖搖頭:「不知,就是腦子裡突然閃現一些畫面。」


我將所見之事細細說來,婆母神色大變……


01


十八歲這年,母親收了五兩銀子,將我嫁給遠近聞名的克妻男季松竹。


在我之前,他兩任妻子都是在婚前三日急病而亡。


母親拉著我的手摩挲:「大妮,你莫要怪母親。虎兒今年已經十四,你表妹非得五兩銀的聘禮才肯嫁啊!」


冬日天寒,我日日要漿洗一家人衣服,要洗菜做飯,手上生了許多凍瘡。


被她搓得很癢。


我抬頭看向屋外。


爹爹坐在門檻上,吧嗒吧嗒吸著水袋煙,並未看我一眼。


他早就忘了吧。


弟弟們未出生前,他也曾讓我跨坐他肩頭,與我玩騎馬兒遊戲。


還哈哈笑著說以後定要為我找個身強體壯好夫婿。


我收回目光,低聲應:「不怪,季家很好。」


因為前兩任娘子沒入門就病亡,這次季家特意去問過大師,說婚事務必低調,不可驚擾煞神。


所以出嫁那日,便由父親趕著牛車,將我送進季家。


牛車上,甚至連紅花都沒有一朵。


走到半路,天空飄雪。


我穿著母親特意新做的棉襖,凍得瑟瑟發抖。


因為棉襖看著蓬松厚重,裡面塞的多是蘆花而不是棉絮。


冬日寒風凜冽,如刀子一般刮著我的臉。


道路旁就是深溝,仔細看去讓人眩暈。


我想,或許牛腳一滑,我就會跌進去。


結束我這短暫辛苦的一生。


然天不遂人願,快到午時,牛車順利到了季家村。


一直沉默趕車的父親長長松了口氣:「總算把你全頭全尾地送到了。」


婆母和未來夫婿已經等在村口。


見我們安然無恙,婆母喜不自勝:「廟裡的神仙說得沒錯,你果然能扛得住松竹的八字。」


我偷偷看了未來夫婿一眼。


他穿著一件深絳紅色新衫,鼻頭凍得有點紅,

身姿挺拔瘦削,朝著我淺淺頷首。


他往前幾步:「嶽父大人一路辛苦,我來趕車吧。」


父親讓到一邊,結果季松竹拉了半天,老黃牛紋絲不動。


婆母訕訕笑:「這孩子自小讀書,沒做過農活。」


父親又接過繩子:「老黃認生,還是我來。」


雖說沒有宴請賓客,可婆母還是準備了不少菜。


她給我舀了一碗熱雞湯,裡面有一隻大雞腿,「一路上凍著了,快喝點熱乎的。」


我遲疑了幾秒,將雞腿夾給季松竹。


小聲道:「夫君,你吃。」


父親在一旁賠笑:「大妮自小能吃苦,不用太嬌慣。」


02


季松竹淡淡笑了下,又夾回我碗裡:「你瘦,你吃。」


婆母也勸:「吃吧吃吧,還有呢。」


我小心翼翼咬了一口,眼眶不由紅了。


自弟弟出生後,我再也不曾吃到過雞腿。


吃過飯,婆母留父親住一晚,他卻急著要回去:「家裡事多,走不開。」


婆母給了他一包煮熟的雞蛋:「帶回去給孩子吃。」


父親推辭一番接了過去。


我跟著送到門口,他回過身:「不用送了,往後這就是你家,好好孝順婆母,伺候男人。」


風雪烈了,迷人眼,我卻哭不出,隻點點頭:「嗯。」


他都趕車走出一小段,又匆匆回來,從腰間摸出小小碎銀子塞我手裡:「拿著吧,別跟你母親說。」


鄉下人嫁女子,嫁妝一般是被子、花布這些。


母親準備的東西看著又大又多,可婆母上手一拎,就變了臉色。


我知道,那些看著厚重的棉花被裡,縫的都是蘆花。


我局促又羞愧。


卻不知該說什麼,隻能將碗筷收起拿到井水邊去洗。


剛把水提上來,婆母風風火火過來了。


她搶過我手裡的碗:「哪有要你一個新媳婦幹活的道理。」


她放下碗,看到我手上斑駁的凍瘡,長長嘆口氣:「快,進屋陪松竹去吧。」


夫君正坐在炕上看書,並未寫字。


見我進來,他白皙的耳朵紅了紅,往一側讓了讓。


那一頁書,他看了一整個下午。


很快到了用晚膳的時候,婆母給我盛了滿滿一碗白米飯,

說我太瘦,要多吃點。


她是真的待我好。


用完晚膳,婆母點了紅燭,又在炕沿貼了兩個紅囍字。


她拍著我的手:「松竹命不好,婚事也不敢張羅,委屈你了。」


我搖搖頭:「不委屈的。」


紅燭燃了過半,夫君還在看白日裡那一頁書。


我小聲問:「夫君不睡嗎?」


他清了清嗓子:「這就睡了。」


說著就要去吹蠟燭。


我拉住他:「不能吹,吹了就沒法到白頭了。」


他坐在床沿,搖曳的燭火裡,神色有點頹然:「我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讀書又一直不中,與我共白頭,也恐委屈了你。」


關於他的事,早有好事的鄉親與我說過。


據說他聰慧至極,十二歲就已是鄉裡的童生。


然而自那之後八年,每次秀才考試,他總是落榜。


明明考完,他默寫的試卷,均得到一致好評,可最後一放榜,總也沒有他的名。


加之兩任妻都在新婚前死了,鄉裡人人都說,他是掃把星轉世。


若非如此,以他的家境和相貌,

也輪不上我。


我鼓起勇氣握住他的手:「我覺得你很好,婆母也很好。」


「能嫁給你,我一點也不委屈。就是我不識字,不知夫君是不是嫌棄?」


他撩起眼皮看我一眼,突然就笑了,語氣那般柔和:「咱們從前見過,你忘了嗎?」


「去年夏日一場暴雨,我忘記帶傘……」


我想起來了。


那日我拿著家裡的三十個雞蛋去集市售賣,回來時遇到暴雨。


路邊也無避雨之處,幸得好心農婦給了我片大荷葉。


頂著走了一段,遇到個書生護著一大摞書,淋得鼻子眼睛都瞧不清楚。


看著怪可憐的。


我自幼吃苦長大的,也不怕這點風雨,於是將荷葉塞給他,冒雨回了家。


我很意外:「原來是你!」


這親事,似乎多了點命定的味道。


我顫著手摸索他的衣扣:「被窩已經熱好了,書明日再看吧!」


03


他臉色緋紅一片,順勢脫衣進了被。


沒想到他瞧著瘦,力氣倒也不小。


事後,

還不顧冷地爬起來去給我擰毛巾擦身。


於我而言,這就是神仙夫君,金玉良緣。


睡去前,他親了親我的唇:「書裡說的溫香軟玉,原是如此滋味。」


我羞赧地縮入被中,腦中突然閃過一些畫面。


一個年輕男子送了他塊墨,他於考場上用了。


又一幕是考官閱卷,一展開他的卷子,便噴嚏連天,涕淚齊下。


於是匆匆掃過一眼,便將卷子放到落榜那一堆。


再一幕是他頹然地站在府學門口,輕飄飄的雨滴像是要壓彎他的脊梁。


我身體一顫。


季松竹卻笑了:「不必害怕,我不鬧你了,睡吧。」


我困倦極了,沉沉睡去。


「娘,她不會有事吧,怎的還沒醒,我去喚一聲。」


婆母壓低聲音:「叫醒她作甚,還不是你昨晚不知輕重……」


「她那親娘就跟後母似的,太磋磨她了,讓她好好睡睡。」


皚皚白雪反射日光,亮燦燦地落入房間。


炕還暖融融的。


不像在娘家時,我的屋子離灶頭遠,

炕總是沒熱氣,被子硬邦邦,被窩永遠是冷冰冰的。


我翻身下床,季松竹馬上推開了門。


迅速掃了我一眼後,耳根微紅:「若是累,再睡會。」


我撐著床站起來:「不累的,我經常幹農活,身體好著呢。」


婆母不許我碰冷水。


「你這雙手再不養養,這凍瘡就好不了,一到晚上撓心撓肺地癢。」


季松竹白日裡認真看書,到了晚間,少不得也要跟我胡鬧一通。


大約是婆母叮囑過,他節制多了。


入睡前,他照例會親一親我。


那些細碎的畫面,日復一日被補充完整。


那個同窗叫周理,他家開了筆墨鋪子……


有人稱閱卷官徐老。


如此半月好吃好喝,我感覺之前的衣物竟穿著有點緊。


夜間松竹摟著我:「嬌嬌,你總算胖了些。」


二月底天氣還很嚴寒,松竹又要去參加院試。


出發前晚,婆母道:「松竹,你自幼聰慧,幾乎過目不忘。若是這一次還是考不上,那便是命,

往後你就與嬌嬌好好過日子。」


松竹慢慢扒著飯粒,沉沉應道:「嗯。」


燭火搖曳,他神色凝重鬱結。


我想到連日腦中畫面,不由問:「你是不是有個同窗喚作周理,他家開了個筆墨鋪子?」


04


「你如何得知?」


「州裡的主考官,可是姓徐?」


季松竹放下筷子:「你還知道徐教喻?」


我搖搖頭:「不知,就是腦子裡突然閃現一些畫面。」


我將所見之事細細說來,婆母神色大變。


松竹皺眉:「鬼神奇幻之說,聖人皆雲……」


婆母一把打斷他:「你閉嘴,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嬌嬌從未出過這個鎮子,卻能知曉這些,這就是老天爺在幫你。」


「你萬萬要防著,不可再用那個周理所贈之物。」


「你的飯食我也為你準備好,你就閉門不出,誰也別見。」


我與婆母連夜忙活,熱氣騰騰裡,我問:「母親,您信我?」


「當然,咱們是一家人,你還能害松竹?」


我小時候親弟弟小豹,

也閃現過他發高熱,不治而亡的畫面。


我告訴母親,她不信。


後來小豹真的發熱死了,母親說我是掃把星,小豹就是被我咒死的。


後來她也不讓我碰小虎,我自然也沒預見過什麼。


第二日天蒙蒙亮,我跟婆母便送松竹出門。


一路上遇到很多早起漿洗的婆娘。


婆娘們嘴碎:「喲,又去州裡考試啊?這次一定能考個秀才回來吧!」


話音剛落,一群人就捧腹大笑。


裡正家的胖嬸嘆氣:「季五,不是嬸說,你空有文曲星的才,就沒有文曲星的命。就好好待在家種田吧!」


婆母眉毛一豎,冷冷笑道:「怎麼著,我家兒不願意娶你那胖閨女,你現在還有氣呢?」


婆母握著我的手:「主要你家閨女脾氣好,秉性差。你瞧瞧我這水靈靈的兒媳婦,誰見了不說好!」


胖嬸氣得肥肉直抖:「得意個什麼,你兒子種田,你孫子以後也種田!我閨女可是在與張秀才議親了。」


我深吸一口氣,直直看向她,語氣堅定:「夫君這次,

一定能中!」


季松竹偏頭看我。


朝霞染紅天側,我朝他嫣然一笑:「夫君,你一定行,我和婆母在家等你的好消息。」


他眉目舒展,粲然一笑,如千樹萬樹梨花齊開:「好,夫君定讓你當上秀才娘子。」


一時間,所有的婆娘們都吸口氣。


松竹接過我手裡包袱,踏著朝陽,走上官道。


有嬸子嘆道:「季家這小子,皮囊倒是生得好。」


胖嬸嗤笑:「長得好看有甚用,他這輩子就沒有秀才命,這次肯定又是一場空。」


有婆娘附和:「要是早點認命,現在孩子都打醬油了。」


05


婆母以一敵多,跟她們大吵一頓,氣得頭頂冒煙。


松竹走後,被窩都變涼了。


天氣漸暖,我出門也勤了。


新媳婦走到哪裡都被人打趣,有人一口一個秀才娘子,卻不是出自真心。


沒人相信松竹能突破衰運,考中秀才。


除了我和婆母,人人都在等著看他的笑話。


有次趕集碰到了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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