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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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是她散播,鄉裡的人開始議論起來。


一說我拋頭露面不體面,二說我成婚多年無所出,三說松竹江郎才盡,怕是考不上舉人。


婆母本開開心心歸家,卻受了好大一通氣。


好在元宵後,我們就啟程離了鄉土。


偏大花也跟著經商的夫家來了州裡。


她又懷了,見天地故意挺著肚子來買豆腐,還刻意當著季松竹的面說:「這母雞好看有何用,還是得下蛋才行。」


11


次次挖苦,松竹有次實在忍不得,淡淡回:「當然有用,至少夜裡不用吹燈。」


大花回過神,臉色青一陣白一陣的。


兩年多無出,我也很憂慮,這日在飯桌上道:「不孝有三,無後為大,不如給你納個妾?」


他落了筷:「生不出孩子,乃機緣未到,你莫要多想。正好我如今可以安心準備考試。」


婆母也附和:「再說,許是松竹的問題,鄉下你見得還少嗎?那些怪女子生不出孩子休了的,結果人轉頭就三年抱倆。」


「你莫要有問題就往自己身上攬。


我眼眶紅了。


我上輩子積了什麼德,怎麼碰到這麼好的婆家。


夜間,松竹摟住我:「一直懷不上孩子,許是夫君我努力不夠,以後我得勤快點,嬌嬌受累。」


這人,關起門就是另外一副嘴臉。


如此磕磕碰碰,便到了八月。


舉人考試要來了。


這幾年,我們日子平順,我再也沒預知過災禍。


考前一夜,松竹吻了我,我也沒見到什麼。


可心裡總是不安定。


天還未亮,我與婆母一起送考。


考場門口考生眾多,我顧不得名聲,為求萬全心安,踮起腳吻了吻他的唇。


考生嘩然避開視線。


松竹也羞紅了臉。


而此時,我腦中突然閃過幾個畫面,頓時臉色大變。


我又反復親了他好幾次,卻沒有獲取過多信息。


時間倉促,我隻能將所見細細告訴他,叮囑他要萬般注意。


因著考前親親,大失體統,一時間名聲傳遍了同窗。


許多人背地裡譏笑我鄉野出身,不知分寸。


因為有周理的事在前,這幾年松竹韜光養晦,

表現得並不出彩。眾人議論有我這樣纏人不懂事的妻,他又資質尋常,恐怕是難有所成。


大花又生了個兒子,剛出了月子就來找我炫耀。


「季秀才真是倒了八輩子霉才娶了你!」


「你是不是怕他考上舉人,會拋下你這個農家女,所以才故意亂他心神?」她嘆著氣,肉臉擠成一團,「如今,我看你是要如願做一輩子秀才娘子了。」


也有人聚在豆腐攤前,對著我指指點點。


「瞧,就是她,夫君趕考,她當著那麼多人的面就去親,真是不知羞。」


「攤上這樣的妻,還怎麼考得上?」


「你們可要引以為戒,千萬不能像她這樣……」


……


松竹考完試後,日日陪著我出攤,眾人議論不止,扼腕嘆息,他倒是神色如常。


如此半月,鄉試放榜了。


上了榜就是舉人,以後就是官老爺。


天未亮我們就起了,可有人比我們更早。


榜前人山人海,快到午時,

張榜官總算是來了。


眾人紛紛伸長脖子,偌大的場子,鴉雀無聲。


我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12


榜一貼。


人群喧嘩起來。


「中了,我中了!」


「又沒中,又沒中,我已經考了十回了。」


……


有人歡喜地脫了衣裳遍地打滾,也有人難過得當場暈厥。


我們被擠在外面,瞧不見榜單的字,急得嘴裡冒火。


隻松竹很淡定:「遲早會知曉的。」


便在此時,有人大吼一聲:「解元是季松竹,季松竹,誰是季松竹啊!」


解元便是榜首,是第一名。


我疑心自己聽錯。


然有越來越多的人都在問:「誰是季松竹?」


又有人推了我們一把:「解元在這呢!」


一時間,眾人紛紛讓出道來,我們順利走到榜前。


這幾年,我跟著松竹也認識了幾個字。


此時,明明白白看到季松竹這三個字,排在第一個。


我緊緊握住婆母的手:「娘,您看,那是松竹的名。」


婆母抬手給了自己一巴掌,「哇」地一下就哭了。


「嬌嬌兒,我這不是做夢吧。」


我們兩個俱是眼淚汪汪看向松竹,他眼眸裡也有了濕意:「不是做夢,娘,嬌嬌,我確實是榜首。」


我一口氣差點沒上來,軟倒在他懷裡。


老天爺,我上輩子怕是天上的仙女吧,你怎會如此眷顧我。


季松竹的同窗們此刻也紛紛圍過來賀喜。


他神色淡然,攬住我道:「還要多虧賤內那日考前給我鼓勵,各位不妨也試試。」


我臊得臉都紅透了。


回了住處,我和婆母還有些飄飄然。


此時我才敢將那日在考前預見的危險告知婆母。


13


送考那日,我在門口親吻松竹。


眼前閃過一個畫面:松竹考到一半,一條毒蛇不知從何處鉆出,突然咬了他一口。


他眼前發黑,堅持不住,被抬出考場。


卷子自然是沒答完。


雖提前預知,可時間倉促,也想不到解決法子。


好在松竹聰慧,將褲腿扎緊,又將墨汁潑在腿上。


墨汁濃香,蛇對於氣味格外敏感。


因此避過一劫。


婆母還是第一回聽說這事,

當即又將滿天神佛和八百代祖宗感謝了一番。


又抱著我一口一個福星,心肝寶貝地喚。


家裡的門檻都快被踏破了。


送肉、送米、送地、送房子、送銀票的都有。


這一日,大花跟她夫君一起來了。


她肉臉擠出一朵花:「夫君,季舉人和他夫人都是我同鄉,我們關系可好著呢!」


「我與舉人娘子是手帕交。」


誰跟你手帕交。


好大的臉。


我還沒懟,婆母翻白眼了:「喲,不知是誰之前說,我兒一輩子都隻是個秀才,說我兒媳不檢點呢。」


中年富商變了臉色,反手對著大花就是一巴掌:「不懂事,怎麼能如此冒犯舉人老爺。」


我跟婆母都嚇了一跳。


平日裡大花在我們跟前好生嘚瑟,說如何得寵,夫君對自己如何如何好。


如今看來,人越是缺什麼,越喜歡吹噓什麼。


同為女人,我心底嘆息一聲:「進來坐吧。」


富商點頭哈腰,堆一臉討好的笑,要白送兩個店鋪給松竹。


他說這些時,大花眼底閃過不甘。


最後來回拉扯,松竹什麼都沒收,客客氣氣將人送走。


到了門口,大花落後幾步,咬牙切齒地說:「這個舉人娘子,本是我的。」


「那些店鋪,也該是我兒的。」


14


原來她連生兩個兒子,夫君都未給她一點資產傍身,一應家產大半在亡妻的兩個孩子名下,難怪見天地來我這找優越感。


都說衣錦還鄉。


此番中了舉人,還是解元,自然是要回一趟村裡。


城裡的事情打點得差不多,我們便收拾東西回了鄉。


一路顛簸,又應付村裡來賀喜的老少,第二日想睡個懶覺,又被母親吵醒。


她與父親帶著一雙弟弟上門了。


牛兒念了兩年多的書,如今已有模樣。


虎兒生就一副奸兇相,但也比前幾年要懂事許多。


這一次倒不是空手登門。


母親拎著一大袋蓮子:「都是特意挑的嫩蓮子,嬌嬌你不是愛吃嗎?」


她已許多年沒有喚過我嬌嬌了。


嫩蓮子寡淡無味。


我哪裡是愛吃呢,是從前在家時,飽滿的蓮子都是弟弟的,

沒有我的份。


隻有這種癟癟的,我才能討上幾粒。


今時不同往日,我把從城裡買來的銀簪子遞給她。


她有點失望:「不是金的呀,你父親、你弟弟呢,你沒給準備點啥?」


給弟弟們準備了上好的筆墨紙硯,給父親買了一袋子好煙絲。


母親不滿意。


「弄點真金白銀的多好。」


我已經習慣了,也懶得與她多說。


沒想到用午膳時,她突然道:「你三舅家的五表妹還記得嗎?今年十五了。」


好端端的,提這個做什麼。


我心裡一個咯噔,母親已經溜溜地把話全說了。


「我那娘家侄女,十裡八鄉都說漂亮標致,且屁股大好生養。女婿,你跟嬌嬌成親也三年多了,一直沒孩子。」


「堂堂舉人老爺,沒個子嗣怎麼行呢,與其去別處尋,不如就納了我這侄女為妾。」


15


我的血都沖上了腦袋頂。


「母親!」


我早就想到,會有人拿我沒生孩子這點來往松竹身邊塞人。


可萬萬沒想到,第一個提起的會是母親。


母親拽過我,壓低聲音:「我也是為你想,肥水不流外人田。誰叫你自己生不出,讓你表妹來做妾,總比旁人來做妾的好。」


「姐妹之間,還可以互相扶持。」


我腦子嗡嗡的,隻覺得心肺氣息層層翻湧。


松竹握住我的手:「嶽母,孩子的事不急。」


母親眉毛一豎:「怎麼不急?這都三年了,我看大妮是不行了,你可不能納別人。」


「我那侄女方方面面都不輸大妮的,你隻消瞧一眼就明白了。」


母親一直重男輕女。


可我沒想到,她會刺我至此。


我本想維持體面,可心裡難受至極,翻江倒海,沖到外面就是一頓嘔。


婆母急壞了,匆匆出來拍背。


母親還拉著松竹說個不停,大吹表妹的好處。


松竹忍耐不住,一把甩開她,揚聲道:「嶽母,您沒瞧見嬌嬌多難受嗎?」


「到底誰才是您親女兒?」


母親臉色訕訕。


松竹踏步出了庭院:「娘,您扶著嬌嬌去休息,我去請個郎中來。」


婆母應聲:「快去快去,

嬌嬌一向身體好,這是怎麼了。」


婆母扶著我進內室時,母親還在嘟噥:「不就是吐了,搞得如此嬌氣。」


婆母可沒有那般好脾氣。


懟道:「嬌嬌是我兒媳,我便是要寵她,便是見不得她一星半點難受。」


母親還要爭辯,父親拽住她:「少說兩句。」


郎中來之前,我又嘔了好幾次。


急得婆母團團轉。


郎中幫我把了很長時間的脈,一向淡然的松竹急得連連發問:「如何,可嚴重?」


16


郎中松了手,眉眼舒展:「恭喜舉人老爺,夫人這是有喜了。」


松竹定住,婆母亦是目瞪口呆。


屋子裡安靜良久,婆母猛地一拍大腿,哈哈大笑:「有喜,我要當祖母了。」


「我要當祖母了,松竹,親家母,我要當祖母了。」


她歡喜得眼睛縫都瞧不見了。


之前她從未在我面前表現出多稀罕孩子。


如今來看,她一直是盼著當祖母的,不過怕我多思多慮,從不多言。


父親扯了扯嘴角:「如此正好。」


母親則道:「那如今大妮有身孕,

更是不便,不如讓我那侄女……」


婆母笑臉一收:「親家母你別說了,咱們同是女人,還不能體諒嬌嬌的心思?」


「松竹得多狼心狗肺,這時候去納妾?」


母親還要分說,弟弟牛兒道:「母親,您出去喝口茶吧。」


母親被父親拉出去後,牛兒朝我行禮:「母親沒有分寸,姐姐見諒。」


松竹當初的處理沒錯。


這幾年的書,好歹沒有白讀。


本也有各路牛鬼蛇神要塞人到松竹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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