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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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拿起放在桌上的水果刀,心想要是不對勁就立刻捅他幾刀。


我打開了窗,外面的黑影一骨碌滾了進來。


他摸著屁股,吃疼地發出了「嘶」聲。


我按亮了燈,他被驟起的燈光刺得閉了眼。


我才看清他的樣貌。


是個和我年紀相仿的男生。因為爬樓,弄得渾身髒兮兮的,俊朗的臉上也是灰一道黑一道。


他看著站立的我,又迅速爬了起來,朝我露出燦爛的小虎牙。


「你好你好,可算是見到你了。我是王竹,分數 704,今年高考理科排名 571。」


我默默放下了水果刀。


如果說世界上還有比我更慘的人。


那大概就是被那 570 個人擠下去的——


原本的省狀元。


6


我抱起雙臂,問他:「你來找我幹嘛?」


其實我心如明鏡,他來找我,肯定為的就是高考的事情。


畢竟 701 個人高考滿分這件事,絕對能載入史冊。考 750 分已經夠聳人聽聞了,

我們榕城中學還一下子來了 701 個。


流水線產品都不帶這麼生產的,同一隻母雞下出來的蛋好歹也分個大小優劣。


果然,王竹摸了摸腦袋,有點糾結地開口:「我實話說,你們學校的消息一出,我們全校的師生家長都炸了。」


我想象那個爆炸的畫面,無端聯想起「校霸在升旗臺前強吻我,全校都炸了」之類的炸了文學。


咳,再想下去就不對勁了。


「你是一中的?」我問。


「對。」王竹點點頭。


我了然了,不怪他們這麼激動。


一中在我們榕城是不可動搖的第一名校,同時也是我們省內聞名的龍頭學校之一。


清北名額原本被他們包攬大半,可我們學校這 701 個人一出,別說 top2,他們剩下那些尖子生就連往後幾家名校能不能上都懸。


王竹很誠懇:「這麼離譜的新聞,上面居然沒查出來些什麼東西。因為你是唯一沒考滿分的一個,所以我就隻能來問你了,

我覺得你一定知道內情。」


他的眼裡帶著光,希冀地看著我。


我沉默了半晌,才道:


「你怎麼就不相信他們是憑實力考出來的呢?」


王竹愣了愣,似乎對我說的話感到無法理解。


「不是,拿 750 分想想也不可能吧?理科就算了,文科也 750?況且還有語文作文,我實在不明白怎麼能拿 750 分的。」


我笑笑,從桌上拿起一張報紙遞給他。


「看了嗎?高考滿分作文登報,足足 701 篇呢。報紙為此專門開闢了新專欄,連載大半個月也隻能精選出其中一部分。」


王竹神情一凝,接過報紙細細觀看,大吃一驚:「這、這……寫得也太好了。」


能成為高考滿分作文,寫得能不好嗎?


駢散結合,引經據典,圓潤包容又不失辛辣犀利,簡直海納百川之文採,集百家所長。


堪稱文曲星再世,老祖宗從祖墳裡爬起來,也得跪地喊聲狀元老爺。


他讀完幾篇後抬頭看我:「難不成是你們老師提前押中了題目?


我還沒回答,王竹就已經陷入了困惑:「高考作文審閱分好幾位老師,如果要判成滿分作文,是要層層商定的,怎麼可能一下子出現 701 篇?」


我呵了一聲。


7


這些事情我當然不能告訴王竹。


現在安穩度過了高考,我本來是要自己想辦法去揭穿,不能隨便拖人下水。


我把他手裡的報紙拿回來,說:「如果你來找我就為了這件事,恕我愛莫能助。」


王竹的表情看起來有幾分焦急,他頓了頓,似乎想通了什麼似的,忽然問:


「陳微,你是不是不信我?」


我當然不信,他一個從窗戶外面爬進來的與我素不相識的人,我信他就有鬼了。


「陳微,你以為我是怎麼搞到你家地址的?」他歪了歪頭。


「難道不是因為你和那群記者一樣變態,才能弄到我家的地址?」我都不想追究他這個問題了,我也是抽風才會大半夜把一個人放進房間。


「不是啊!」他火速搖頭,

亮出小虎牙給我看,「你不記得我了?」


我看著他那招搖的虎牙,平靜回答:「你牙上沒菜。」


他沮喪下來,小聲說:「我是墩子,你忘啦。」


我愣住了,第一反應是,墩子是個什麼玩意?


久遠的回憶襲擊了我,我有了點印象。


當年因為我爸工地那事兒,死者家屬上門來我家答謝。


那是個衣著樸素的婦女,跪下來想給我們磕頭,被坐在輪椅上的我爸攔住了,說受不起。


於是她改為鞠躬,一連鞠了好多個。


她身後跟著個小孩,其實不算很胖,就是長得矮,像個馬路邊立著的小矮墩。


他笨拙地隨母親一起鞠躬。


我爸沒要工地塞來的多餘的錢,我媽又病了,積蓄花完,四處向親戚朋友借錢。


沒有什麼地方比醫院更像銷金窟了。


錢如流水般地進,隻希望床上的人能有一絲一毫的起色。


那女人聽說這事以後,又上門主動拿了一部分錢給我們。


我爸知道她家裡也不容易,

她老公死了,還有一個孩子要拉扯大,本不想收,可她非常堅持。


即便如此,我媽的病最後還是沒撐住。


盡力了。


醫生搖搖頭,悲傷地說了這麼一句。


我媽走了,我爸身上背了一大堆債務。就連葬禮,也是借錢辦的。


我在靈堂裡扶著我媽的照片,那個墩子也來了,哭得非常大聲,不知道的人還以為他才是我媽的孩子。


他邊嚎啕大哭,還邊拍拍我的手說:「陳微,你別難過嗚嗚嗚嗚。」


我說:「你鼻涕沾我手上了。」


他淚眼蒙眬地呆了呆,似乎沒想到我 37℃ 的嘴裡能冒出如此冰冷的話,看了看自己髒兮兮的手,又不好意思地縮了回去。


「陳微,你怎麼不哭啊。」他吸了吸鼻涕,問我。


哭,哭有什麼作用?


麻繩專挑細處斷,厄運隻找苦命人。


「墩子。」小小的我指了指胸膛,像個小大人似的,「我在這裡哭。」


心裡面哭,無聲無息,眼淚不會讓別人擔心,

所有痛苦一並藏起來,咬著牙咽下去。


他一愣神,似乎才明白我嘴裡的墩子是指他。


緊接著,也不知道我講的話哪裡戳到了他,他哭得更厲害了。


我們在靈堂站了一日,揮別時候,他的眼睛已經腫成了桃子。


我想,是他替我哭完了眼淚。


王竹這麼一提,我才把他和當年那個小矮墩對號入座。


俗話說,女大十八變。我看男大也挺十八變的。


昔日哭哭啼啼的小屁孩,如今也長成挺拔的少年郎了。


「陳微,我不可能害你的。」王竹看著我,很認真地說,「如果不是你爸,我現在連上學的錢都不夠,更別提參加高考了。」


我看向王竹身上的衣服。


看得出來有年頭了,微微泛黃,但除了爬樓弄的灰印以外,很幹淨。


尤其是領子。


王竹家境不好,但同樣是個認真生活的人。


我嘆了口氣,不抱希望地說:「王竹,你想象過,這個世界上有作弊系統嗎?」


8


高三整整一年,

課本上的知識已經講完,本該是各學校總復習的階段 。


可我們學校把全部時間都花在了如何操作並熟練運用作弊系統上。


系統是有這麼個系統,但綁定完畢後,不是人人都能很快地運用。


為避免被看出作弊,學校仍然出卷和組織考試。


每一次考試,無論月考周測還是天天測,都有專門的老師進行巡考。


他們會仔細觀察各位考生的表情、動作,如果有誰看起來不像正常考試的,會被記入名單裡。


輕則課後加訓,重則全年級通報批評。


當然,這與我無關。因為每次考試,隻有我是認真作答,並且在最後收獲一堆鮮紅的大叉。


在這種高壓之下,他們在一場場考試中提高了對作弊系統的熟練度,最終成功運用於高考。


然而這隻是作弊系統作用的其中一步。


考試,由考生圓滿完成——


剩下的,便靠作弊系統了。


如果說,理科滿分還有些許渺茫的指望。


那麼文科拿滿分——


這句話即使是放在網上吹牛,

也會被全體文科生群起而攻之,一人一口唾沫星子都能把你淹死。


「文綜考滿分,你自己聽聽,這說的叫什麼話?」


「沒考過高考吧?勸樓主多去讀幾年書。」


高考對於每一科滿分都是慎重的,數學卷的最後一道大題,稍微有點疏漏,都會被酌情扣掉一分。


滿分意味著完美,完美意味著挑不出錯,挑不出錯意味著——我可以任人質疑。


所以扣掉一兩分,反而更能服眾。


可作弊系統還有第二個不為人知的功用。


——「扭曲」。


作弊系統的第二個功用,是常識化的扭曲與對規則的篡改。


見王竹臉上流露出疑惑,我掏出手機搜索了幾條新聞給他看。


「全校都滿分,就她一個 650 分,是弱智吧?」


有關我的新聞,底下的評論基本都是這樣的畫風。


王竹不可思議:「650 還不算高嗎?他們是腦子瓦特了吧?」


我收起手機,淡淡道:「這就是我說的扭曲。


650 分在正常觀念裡,絕對和智力障礙扯不上關系。


可這麼多人跟失去理智一樣圍攻我,隻有寥寥幾人為我說話,還被群起而攻之。


作弊系統不僅扭曲了綁定者的思維,還能透過網絡,逐漸蔓延至全國。


我揣摩著,大約隻有心智堅定者,才不容易受影響。


也不知到底是什麼樣的存在,才會有這樣可怕的力量。


我能發現作弊系統有這種詭異到恐怖的作用,還多虧了沈小小。


沈小小綁定作弊系統以後,雖然對我失望,但舊情還在,同我仍有過幾次往來。


我對作弊系統也不是不好奇的,我在班裡被人孤立,收不到任何消息,有一次吃飯時便朝她打聽。


當時她剛綁上作弊系統沒多久,表面看起來沒什麼異樣。


她把她們是如何運用作弊系統的過程告訴我,帶著一種強烈安利的語氣,吹得天花亂墜,跟我講這個系統有多麼多麼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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