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親子鑑定出來當天，親媽立刻要接我回家。
我卻大喇喇地笑道：
「錯了就錯了，索性將錯就錯，就別換了吧！」
1
韓雅蘭開著保時捷，風風火火趕過來認親時，我正在剁排骨。
鋒利的斬骨刀散著凜凜寒光。
我握緊刀柄衝她微微一揚。
她嚇得打了個趔趄，差點摔倒。
韓雅蘭原是我媽的好閨蜜。
一朝暴富之後，恨不得鼻孔朝天。
每次來了也不買肉，淨說些風涼話。
氣得人心梗。
我不耐地白了她一眼：
「來吧，大媽，開始展現你暴發戶的嘴臉吧。」
大概是這句「大媽」叫得太過響亮，韓雅蘭忽然悲從中來，嗷嗷大哭。
口齒不清地喊著什麼，張開雙臂向我撲了過來。
我正猶豫是要扯她頭發還是踹她腿肚子時，身後忽然傳來一聲怒吼：
「韓雅蘭！」
我媽扛著半扇豬，威風凜凜立在她身後。
「放開我閨女，有種衝我來！
」半扇豬直直砸在韓雅蘭身上。
她的哀嚎聲頓時響徹整個菜市場。
像隻人形尖叫雞。
韓雅蘭哭了半天，才白眼一翻，揚手將一沓紙拍在肉案上。
是一份親子鑑定。
我眉毛一跳，心裡頓時有種不祥的預感。
還沒說話，韓雅蘭已經雙眼含淚，抽噎著湊了過來。
「歡歡，當年護士把你和宋媛抱錯了。我才是你的親生母親啊！」
她一伸手，將一直躲在她身後的宋媛扯了過來。
「梁淑慧，你看清楚，這才是你的親生女兒！」
幾個人的目光一下集中到宋媛身上。
宋媛的額頭頓時冒出一層薄薄的細汗。
愣了許久，她才結結巴巴地說了一句：
「嗨，梁姨……梁媽……媽，我好像……可能才是你的女兒。」
空氣突然凝固了一般。
韓雅蘭低低地咒罵了一聲：「蠢貨！」
2
我媽將親子鑑定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
幾乎快揉出包漿了，這才顫聲問道：
「丫頭，
你……真是我的女兒？」宋媛低著頭，眼睛盯著自己的腳尖，艱難地點了點頭。
韓雅蘭鼻間溢出一聲冷哼。
「幾十萬的補課費砸在她身上，次次考倒數第一！」
「教條狗都不至於考成她這樣！」
「蠢成這樣，不是你的種，還能是誰的？！」
她的聲音尖細，像薄薄的刀片，刺得人耳朵疼。
看向我的表情帶著幾分刻意的討好。
「也就我家基因好，歡歡跟著你，不補課照樣考年級第一！」
宋媛一直低著頭立在一邊，安靜如雞。
似乎早已習慣了這樣的奚落，一點反應都沒有。
當著這麼多外人的面，她就這樣辱罵宋媛。
那平時在家，宋媛又過著怎樣的日子啊？
我心下頓時有些不忍，走過去握住宋媛的手。
這才發現她的手心全是冷汗，一點溫度都沒有。
「韓大媽，您老的嘴巴歇一會成嗎？」
「我耳朵還年輕，承受不了這種折磨！」
「就您這樣的，
愛因斯坦都得被你逼瘋！」3
我媽握住宋媛另一隻手，上下一頓打量。
她的嘴唇哆嗦半天，才說道：
「媛媛，這麼多年，你受……你過得好像還不錯哦。」
話音剛落，剛消停一會的韓雅蘭再次激情開麥：
「梁淑慧，你瞅瞅，我把你的女兒養得白白胖胖。」
她說著話，又伸手推了宋媛一把。
宋媛定定地站著，紋絲不動。
白白胖胖？
宋媛的體重明顯超標了。
從後面看過去像一座小山。
上次學校體檢，她一身的毛病。
不僅血壓高，還有脂肪肝。
就這，韓雅蘭還驕傲上了。
我忍不住冷哼了一聲，可韓雅蘭渾然不覺，繼續聲討我媽。
「可你是咋對歡歡的？你瞧她瘦的！」
也不等我媽答話，她像個螞蚱一樣跳了過來，手指頭幾乎戳到我媽腦門上。
「你是不是還打算把歡歡賣了給你兒子換彩禮？」
什麼玩意兒就換彩禮？
換狗屁的彩禮！
我哥兩年前就結婚了。
我一步跨到我媽身側，一把打開了她的手。
「韓大媽，養孩子又不是喂豬，要那麼胖幹嘛？打算論斤賣嗎？」
「而且，您小說看多了吧？誰告訴你窮人家就一定賣女兒換彩禮的？」
「我爸媽對我很好，好得不得了，您哪涼快就待哪兒去吧。」
「我們這裡不歡迎你！」
韓雅蘭沒想到被我搶白，面上頓時有些尷尬，訕訕說道：
「歡歡，我才是你的親媽啊！」
「快，到媽身邊來，我帶你回家。」
「咱們家可是大別墅，別擠在他們家的小破房子裡了。」
4
我站在我媽身側，一動也沒動。
隻是抬頭大喇喇地笑道：
「養恩大於生恩。」
「錯了就錯了，索性將錯就錯，就別換了吧！」
韓雅蘭驚訝得張大了嘴，感覺可以塞下半扇豬。
「怎麼能不換呢？」
她扯著嗓子尖叫了一聲，隨即又耐心勸說道：
「歡歡，你才是我的親生女兒。宋媛這個冒牌貨，
這些年在咱家吃香的，喝辣的。」「可你呢？整天跟著這幫窮鬼吃糠咽菜，媽一想起這個就難受得心梗啊……」
她臉上淚珠滾滾，神情不似作假。
似乎真有幾分悲傷在身上。
我手Ṭŭ⁰一揮，立刻制止了她的悲戚發言。
「韓大媽，你的戲跟你家的錢一樣多。」
「我們家沒啥錢，但也絕沒有到吃糠咽菜的地步。」
「你隔三岔五來找茬，應該也看到了，我們家生意好得都沒空搭理你。」
我媽摟住我的肩膀，誠懇說道：
「歡子啊，這麼多年，讓你跟著我受罪了。既然你媽來接你，你就跟著回去吧。」
這下輪到我炸毛了。
「媽，我可不回去，誰愛去誰去！」
我目光灼灼地望著韓雅蘭。
「我們家確實沒法跟你家比。但我爸媽對我都很好，給了我最好的一切。」
「如果我現在拋棄他們，跟你回去，那我跟勢利眼白眼狼有什麼區別？」
「再說，
宋媛好歹也跟你生活了 17 年。就因為沒有血緣，多年感情就一秒清零了嗎？」「養女兒還不如養條狗嗎？」
5
那天鬧到最後，韓雅蘭哭哭啼啼地離開了。
她沒能帶走我，但也死活不願意再要宋媛。
我媽大手一揮，氣壯山河地吆喝道：
「你不願意要就都留給我算了，反正也就多一張嘴吃飯，總不會餓著她。」
於是，當天晚上，宋媛跟著我們回了家。
我爸送完外賣回來，一眼瞧見了她。
「咦，這小妮兒咋吃得恁胖哩？」
宋媛原本就局促地坐在餐桌前，聽他一念叨，眼裡的光立刻就黯淡了。
我媽直接夾了一塊肉塞進我爸嘴裡。
「不會說話就閉嘴，沒人把你當啞巴！」
我爸撓了撓腦袋，尷尬笑道：
「那個媛媛，爸爸說話沒過腦子，你就當我放了個屁啊！」
宋媛原本低著頭，一聽到這番話，忽然驚惶地抬起頭。
「爸……你不用跟我說這些。
您說的對，是我太胖了，跟豬一樣。」她笑得沒心沒肺，仿佛真的毫不在意。
我媽連忙起身，將一盤香酥蝦換到她跟前。
「媛媛，別搭理你爸，嘗嘗媽媽的拿手菜。」
宋媛微微愣了一下，隨即拿起筷子夾了好幾隻蝦，邊吃邊嘖嘖稱贊。
我爸媽面上俱是慈祥的笑，隨後給我也夾了滿滿一碗。
「歡子，你也多吃點。你確實有點太瘦了。」
餐桌上的氛圍空前融洽。
誰料，剛一會兒，宋媛的臉上就起了大片的紅斑。
我媽嚇壞了，慌亂地要帶她去看醫生。
宋媛仍然怯怯的，但明顯要鎮定得多。
她伸手撓了幾把，輕輕說道：
「媽，沒事，就是過敏了，一會兒就好了。
「你的手藝真好，我還想吃。」
我一把按住她的筷子。
「媛媛，你瘋了？明知道自己過敏還敢吃？你不要命了！」
這……這得饞成啥樣啊？
許是我的聲音太過嚴厲，宋媛明顯打了個哆嗦。
她愣了很久，才低聲說道：
「我看媽媽特意做的，不吃的話怕媽媽傷心。」
「而且我媽……韓媽不允許我挑食。」
「隻是有點痒而已，死不了人的。」
挑食？
她管吃不了過敏的食物叫挑食？
這是什麼智障言論？
我氣得當時就想打電話罵人，被我爸按住了。
我媽的淚在眼眶裡打轉。
她奪過宋媛的筷子，將碗裡的蝦都挑了出來。
「媛媛，是媽不好，沒問你的口味。」
「你還有什麼不能吃的，都說出來，媽以後做飯注意。」
宋媛噌得一聲站了起來，肩膀不自覺地開始顫抖。
「爸爸，媽媽，我很好養活的，啥都吃，啥都不挑。」
「你們不要嫌棄我，不要把我送回去。」
我爸媽均是一臉懵。
還是我輕聲問了一句：
「韓雅蘭是不是對你不好啊？」
宋媛的面上閃過一絲驚慌，頭搖得像個撥浪鼓。
「沒有，她對我很好，是我太蠢了，跟豬一樣。
」我已經不記得這是宋媛第幾次稱呼自己是豬了。
她的眼神澄澈清明，眼角似乎還帶著淡淡的笑。
似乎完全不在意這個侮辱性的稱呼。
可是真的不在意嗎？
她和我同歲，明明是最愛美的年紀。
卻被最親近的人一遍遍侮辱。
那滋味肯定不好受吧。
我心中鈍痛，正對上我媽含淚的眼睛。
「媽，以後媛媛就交給我了，誰要再欺負她，我跟她拼命！」
包括韓雅蘭。
6
第二天一早，我和宋媛剛出門，韓雅蘭的跑車已經停在樓下了。
「歡歡，媽來送你上學了。」
她上來就拽住我的胳膊，不由分說拉著我就走。
邊走邊將一個餐盒塞到我手裡。
「你瞧，我還專門給你買了愛心早餐。」
「五星級酒店的，你肯定沒吃過，快嘗嘗。」
她說得熱絡，滿臉堆笑，卻始終沒有分給宋媛半個眼神。
我一下甩開她的胳膊，拉著宋媛的手。
「我要和媛媛一起。」
韓雅蘭翻了個白眼，
不屑地瞟了宋媛一眼。「歡歡，你離這個蠢貨遠一點。」
「基因裡帶來的東西，說不定會傳染。」
宋媛盯著自己的腳尖，聲如蚊蚋。
「歡歡，你和韓媽一起走吧，我可以自己去學校。」
「那不成！」
我一把摟住宋媛的肩膀。
「咱倆是姐妹，這輩子都得形影不離。」
「姐妹」二字一出口，宋媛的身形明顯一僵。
再抬頭時，她的眼裡竟隱隱有淚光閃動。
我裝作沒看見，笑嘻嘻地捏了捏她肉乎乎的臉。
「咱媽怕你不習慣擠公交，特地給了我 50 塊，讓我們打車。」
宋媛被我捏成了倉鼠。
她呆萌地眨巴著眼睛，認真說道：
「歡姐，其實我也可以做公交車。咱們可以把錢省下來。」
歡姐？
怎麼感覺這麼社會？
就不能直接叫姐嗎？
韓雅蘭一聽這話，立刻上手扒拉宋媛。
「蠢貨，你是窮鬼的種，可別拉著我的寶貝女兒跟你一起吃苦！」
「歡歡，
快來，媽送你去學校。你瞧，保時捷，你肯定沒坐過吧？」她又罵我妹了！
我氣得幾乎變形，一把推開她，將宋媛護在身後。
「你還沒吃過屎呢？怎麼，會覺得好奇想要嘗嘗嗎？」
「我跟你說了無數遍了，我媽叫梁淑慧。」
「你能不能不要再湊過來了，真的有億點點招人嫌啊！」
「我還真羨慕你臉上的Ṭú₀皮膚，保養得真厚！」
噼裡啪啦一頓瘋狂輸出，直接把韓雅蘭給幹廢了。
在宋媛崇拜的目光中，我倆手拉著手，一路小跑，飛奔到了公交站臺。
7
宋媛跟我一個班。
但她成績不好，是韓雅蘭託關系硬塞進來的。
這已經是我們班公開的秘密了。
也因為如此，同學們並不喜歡她。
她一直坐在最後一排，平時話也很少，在班裡存在感極低。
但現在她是我妹妹了。
姐姐的責任感以及學霸之魂召喚著我。
我立志要撈她一把。
下課鈴聲一響，
我立刻準備跟她聊聊我的幫扶計劃。可一扭頭，人不見了。
我：？？？
她要是把這速度用在 800 米上，體育何愁不達標啊？
我苦笑一聲，晃晃悠悠出了教室。
剛走到樓梯拐角，便看見外班的幾個女生將宋媛圍在中間。
「坦克，不是說今天你請客嗎？怎麼，不舍得了？」
「就是，坦克，說好這個月我們的午餐你全包了，怎麼回事，想反悔？」
宋媛被擠到牆角，面上唯唯諾諾，說話又開始結巴起來。
「姐……姐們，我……家裡出了點事，暫時沒有那麼多錢了……」
為首的女生叫聶珍珍，是學校裡出了名的小混混。
她故作吃驚地長大了嘴，伸手輕浮地拍了拍宋媛的臉。
「誰不知道你家有錢啊？不想請我們吃飯就直說。」
「姐姐們的巴掌可是管夠哦！」
她突然湊近宋媛的耳朵，壞笑著大喊道：
「狗日的坦克！」
一瞬間我怒火中燒，衝上去一把推開聶珍珍。
「你是不是有毛病啊？」
「嘴那麼臭是吃了屎嗎？」
聶珍珍腳下一趔趄，看清是我，立刻換上一副笑嘻嘻的嘴臉。
「切，舒歡，我勸你少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我們和坦克是好姐妹，隨便開開玩笑，礙你啥事？」
「是吧，坦克？」
她說著話還伸手去攬宋媛的胳膊，面上的笑令人作嘔。
宋媛畏畏縮縮站在一旁，竟然顫巍巍想點頭。
我眼疾手快，捏著宋媛的下巴強行扶正了她的腦袋。
「宋媛，你跟誰在這兒姐姐妹妹呢？」
